第45章 銅錢
幾日後,白帝城另一處山谷——青銅工坊。
這裡沒有刺鼻的硝煙,只有熔爐燃燒木炭的煙火氣,以及高溫熔煉礦石時特有的金屬氣息。
巨大的陶范被打開,滾燙的、如同流淌陽光般的青銅溶液被小心翼翼地注入其中,冷卻後敲掉陶范,一件件閃耀著暗金色澤的器物便顯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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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單一的武器戈矛。
澆鑄區的一角,堆滿了新制的器物:
造型古樸厚重、帶著饕餮紋飾的酒樽;
打磨光滑、邊緣圓潤的青銅盤;
甚至還有一些小巧玲瓏、形態各異的帶鉤和髮簪。
幾個年長的工匠,正用細小的燧石和獸皮,專注地打磨著一隻青銅杯的內壁,讓它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一個年輕學徒興奮地舉著一個剛剛打磨好的、刻著簡單雲雷紋的青銅小碗,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溫潤的光澤。
「看,族長,這碗多亮!盛上黍米粥,捧著都不燙手。」學徒臉上洋溢著創造的喜悅。
白曉拿起那隻碗,入手冰涼沉重,打磨得異常光滑。
他看著碗壁上那稚拙卻充滿生機的雲雷紋,又看了看不遠處堆積的銅戈矛頭,一種複雜的感覺湧上心頭。
毀滅與創造,戰爭與生活,在白帝城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上同時生長。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醞釀已久,如同種子在壓力下終於要破土而出。
幾天後。
在部落中心清理出來的小廣場上。
一口巨大的、用整段巨木掏空而成的木箱,被四個強壯的戰士合力抬了上來,重重地放在臨時壘砌的石台上。
木箱上覆蓋著厚實的獸皮。
時值正午,陽光正好。
好奇的族人漸漸圍攏過來,低聲議論著。
孩子們在人群縫隙里鑽來鑽去。
經歷過獸潮和蜚災的族人臉上還帶著疲憊和未散盡的驚悸,但更多的是一種茫然的期待。
城防軍則候在石台一側,警惕地掃視著人群外圍。
白曉深吸一口氣,站到了石台上。
他環視著下面一張張熟悉而布滿風霜的臉龐。
目光掃過那些眼中還殘留著悲痛的族人,那些在重建中雙手磨出血泡的戰士,那些小心翼翼照料著劫後新生麥苗的老人和婦人。
他猛地抬手,掀開了木箱上的獸皮。
剎那間,一片暗金色的光芒在正午的陽光下流淌開來。
箱子裡,是堆積如小山、閃爍著整齊光芒的圓形銅片。
每一枚都有成人拇指指節大小,外圓內方,邊緣打磨得光滑。
銅幣的正面,清晰地凸起一個古樸而有力的圖案——那是燧石撞擊迸發火星的簡練線條。
背面,則是一個象徵著白帝城,由三道同心圓拱衛著尖頂山峰的徽記。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被那暗金色的光芒吸引,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只有熔爐的風箱聲在遠處隱約傳來。
「從今天起,我們就要結束以物換物的歷史了。」姬恆站在一側,合時宜的說道。
姬恆拿起一枚銅幣,高高舉起,讓陽光清晰地照耀在那燧石圖案上。
「它不能吃,不能喝,不像你們手中的石斧能砍樹,不像陶罐能盛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疑惑的臉,「但是,它能換來你們需要的石斧、陶罐、粟米、獸皮、鹽巴。它能衡量你們每一份辛勞的價值。」
他指向工坊區:「看,老陶匠燒出的陶罐,獵手岩牙帶回的鹿肉,石匠磨出的石斧。
你們各自有各自的手藝,有各自的收穫。
以前,你們怎麼交換?一頭鹿換多少陶罐?一袋粟米換幾把石斧?爭執不休,麻煩不斷。」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現在,你們有了燧幣,你們不再需要扛著沉重的貨物去討價還價。
你們只需要用這小小的燧幣,就能換來你需要的東西。
明白嗎?它是火種,是我們白帝城所有人辛勞和技藝的憑證,是連接我們所有人的信物。」
他拿起一枚銅幣,用力敲擊在石台邊緣一塊青銅錠上。
「鐺——!」
一聲清脆、悠長、帶著金屬特有穿透力的顫音,瞬間傳遍了整個廣場。
這聲音是如此陌生,又如此清晰,仿佛敲開了一個全新的時代。
人們被這清越的聲音震住了,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議論聲。驚訝、疑惑、興奮、不解……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用這小銅片換東西?」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獵人撓著頭。
看著手裡的兩枚燧幣,又看看旁邊年輕陶匠攤位上那排溜光水滑的陶罐,眼神里充滿了不信任的猶豫。
年輕的陶匠阿土,眼神卻亮得驚人。
他剛剛用辛苦燒制的三個陶罐,從白曉派發的族人那裡換來了三十枚沉甸甸的燧幣。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將其中一枚放在嘴邊,用牙輕輕咬了一下。
感受著那堅硬的金屬質感,又對著陽光仔細看著上面凸起的燧石紋路,臉上滿是新奇和一種隱隱的激動。
他不知道的是,小小的燧幣,卻在未來成為所有人的精神支柱,構建了文明的脈絡。
白曉站在石台上,看著這一幕。
陽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那堆積如山的燧幣上,反射出成片溫暖而堅定的金色光芒。
這光芒,似乎暫時驅散了深藏在族人眼底的恐懼陰霾,映亮了一張張帶著好奇、盤算和一絲微弱希望的臉龐。
然而,就在這喧鬧與初生的希望背後。
在白帝城最高的殘破望樓上,一個輪值的哨兵習慣性地將目光投向部落外莽莽的群山。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在極遠處一個山脊的豁口處,正午的陽光強烈地照射下來。
那裡,極其短暫的,閃過了一小片密集的、刺眼的金屬反光。
冰冷、銳利,如同潛伏在草叢中毒蛇的鱗片。
那反光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陽光造成的錯覺。
哨兵揉了揉眼睛,再凝神望去,山脊線空茫一片,只有風吹過草浪。
他困惑地皺緊了眉頭,心頭卻莫名地掠過一絲寒意,那寒意瞬間刺破了廣場上燧幣帶來的微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