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湖畔邊兩情脈脈 (1)


  黃昏的霞光透進窗紗沁出一室的朦朧,此時,氣溫已偏涼。

  許是廂房中那薰香太撩人,許是蘭天賜的眸光太綺麗,許是那溫熱的粥太可口,讓她竟不捨得開口打破這眼前的寧靜,乖乖地,一口一口地將他餵的粥吃淨。

  「再吃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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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良媛搖搖首,糾結片刻,輕聲問,「我祖母呢,她好麼?」

  「在休息,這會也該醒了,要我派人接她們過來?」他拿了帕子,拭了一下她唇邊的殘汁,看著她一直掛在唇邊的那縷猶疑顯得太嬌憨,索性再喚了一聲:「阿惜!」

  謝良媛神經驟然繃緊,臉上神情如同一條快要斷裂的絲線,眸光極為不安掃了他一眼,咬牙強自地自動過濾,「讓祖母多休息吧。」過了今天,謝老夫人只怕以後就睡不安穩了。

  謝良媛有些頹喪地低下首,囁嚅地自語,「我好象沒臉見她們。」

  「阿惜不欠謝家人任何東西。」

  她無言以對,若非是重生在謝良媛的身上,她確實不會對謝老夫人和劉氏有一絲一毫的愧疚,可上天,象個淘氣的孩子,給她下了一道難題。

  「阿惜……」蘭天賜俯了身,低了頭,挨近她,近到,呼吸相聞。

  她忍了忍,少頃,她擡了首,觸及他灼灼眸光,心裡哀呼一聲:幹嘛窮追不捨,人家早已放棄夏凌惜的身份了,我現在是謝良媛好不好!

  她靠在枕上的身軀不動,咬著唇瓣心裡暗中醞釀問題,蘭天賜語聲中帶了幾分逗趣,又喚,「阿惜,你應一聲呀。」

  「啊……」她茫茫然地應了一聲後馬上緊緊抿住唇瓣,身上的經絡仿似受了刺激,一條條地繃緊。

  帝王霎時笑開,似笑似嘆的揉了一下她的頭髮。

  她終於繃不住,緩緩抽直身體,繃著小臉,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後,本想說:我們攤牌!

  可話到唇邊,卻咽了下去,反倒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指了指窗外的鞦韆,「我……。現在的情況可以玩鞦韆麼?」

  蘭天賜不再逗開她,伸手把住她的脈,診了片刻,頷首道:「多穿一件。」

  謝良媛怔怔地被他牽著朝小花園走時,眼神里透著微微迷茫,她心底很矛盾,該不該和他攤牌,她做這麼多,設下如此驚天的大案,如果僅僅是為了給自已報仇雪恨,那就太興師動眾了,

  可如果不說,藏著掖著,卻又想偷偷借著皇權的力量,將十幾年前的那賭玉的迷團重新揭開,似乎有些不厚道。

  他回頭看看她那如晨霧逸散的眼光,忍不住伸手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臉頰,「朕開始搖了,坐穩些。」

  她驀地一驚,這才發現,自已正坐在鞦韆上。

  鞦韆晃起時,涼風撲面,讓她感到很舒服,好象心口那一股鬱氣終於要散了,忍不住喊道:「再盪高一些,我要看圍牆外的風景。」

  這個苑是雙緣拍賣行給貴賓提供,在這裡設鞦韆還是她的主意,因為在一牆之隔外,就是西凌最美麗的夜景——甘泉湖畔。

  每到黃昏,滿天的晚霞倒映在甘泉湖裡,染出一片金光,是最美的景象。

  蘭天賜卻不曾依她所言,反倒停了下來,她正想嚴正抗議,那人將傾身將她抱起,一躍,上了牆頭,穩穩佇立,又說道:「盪高了,怕你受了風。」

  謝良媛感動得眼睛微微泛紅,雙臂猶豫中,終於大著膽摟上他的肩膀,眸光落在甘泉湖上的粼粼霞光,「皇上,你為我治病,還處處幫我,我……心裡是知道的!」

  「嗯!」

  「如果沒有你,這次拍賣會也不會引起這麼多的關注!」

  「嗯!」

  她咬了一下唇瓣,憶起今日在血色玉舞人前,她哭得一塌糊塗,後來必是病發,被蘭天賜帶到客房,現在醒來,身上已沒有不適,顯然,他連這些小細節都為她考慮好,把藥帶到了拍賣行中備用,這樣的人,她還有什麼不可以付出信任?

  「好,我們攤牌。」

  蘭天賜嘴角終於勾勒出一抹輕笑,低頭看著懷中的小臉,柔聲道:「阿惜,不是攤牌,是坦誠相待。」

  謝良媛眨了一下眼,眼裡濕意更濃,聲線微微帶了些許顫抖,「你既然一次次地叫我阿惜,那你應知道那玉皮里的人是我?」

  蘭天賜不想提及玉雕人以觸發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情緒,他抱著他,沿著牆上繞到了別院的牆頭,看到一戶人家的院子裡種了金桔,黃燦燦的在晚霞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笑問:「想不想解解渴。」

  蘭天賜主動轉移話題,她更是求之不得,馬上舉手雀躍:「好!看誰摘到最大的。」

  霎時,仿佛回到泯山盜玉的時光,謝良媛興奮得雙眼奕奕生輝,摩拳擦掌道:「不許用武功,更不許用輕功。」

  蘭天賜一笑,抱著她輕輕躍進小後院,將她放下後,君子般負手而立,含笑注目於她。

  謝良媛可沒絲毫客氣,捋了袖子便開始尋黃澄澄的金桔,她手腳麻利,左右開弓,沒到一會,裙子裡就放滿了金桔,轉身,正待炫耀時,卻見那人依舊負手站在原地上,一副等著她進貢的模樣,小嘴一瞥,哼了哼,嫌棄道:「不勞而獲,與竊等同。」

  蘭天賜失笑,指了指高高的圍牆,「是朕抱你離開,還是你自已堂堂正正地走大門。」

  「哪有人這麼無賴,分明是你提出進來採摘的。」謝良媛剛抗議過後,忽兒眼珠兒一轉,「誒,好象我們方才說好的,不許用武功,不許用輕功,皇上金口玉言,不可食言。」

  蘭天賜一怔,少女已是捋了裙擺,把金桔綁在腰間,走到牆根下,探清楚路線後,突然身形一躍,攀住牆上凸出的一塊磚石,如敏捷的小獸般爬上了牆頭,而後,站在頂端之上,華麗麗地手叉腰,一幅不正經模樣,勾著手指:「上來呀,不行的話,姐姐給你牽把手,但說好了不許用輕功哦。」那眉眼儘是興災樂禍等著看好戲的模樣。就差沒說出來:皇上,媛兒想看你爬牆!

  和她斗,想當年在泯山什麼山沒爬過,什麼洞沒鑽過,若沒有這等本事,早就被東越的官差捉了去蹲大獄了。

  蘭天賜看著少女眼睫如小扇地煽著,笑得張揚,身後是既將沉落的夕陽,卷著晚霞,衣袂飄飄,豁然笑開,滿斛琉璃的雙眸看著她,唇角拉出與少女如出一轍地璀璨笑靨。

  謝良媛見他不動,儘是望著她笑,臉上染上紅露,心底卻划過一絲狡黠,調了一下聲線,突然,如孩童般頑劣地大嚷,「捉賊呀,有人偷金桔啦,鄉親父老們,快來呀,有人偷金桔啦……。」

  而後,站在牆頭的少女抱臂,示威般地擡了擡下巴,嘻嘻哈哈笑著,「別說我沒提醒你哦,再不跑,就遲了。」

  果然,苑門後一陣動靜,有個婦人拿著一把掃把沖了出來,嘴裡大聲嚷著:「我打死你們這些小偷,居然敢偷東西。」

  蘭天賜涼涼地瞥了牆上興災樂禍的少女,走到牆邊,打開側門,在謝良媛的目瞪口呆中,繞過牆,走到她的下方。

  「你,你犯規了。」謝良媛氣結,她怎麼沒發現,原來後院還有一個小門?

  蘭天賜看著她時而不滿,時而懊惱,時而糾結的表情時,俊美無鑄的臉在霞光中清晰深邃,琉璃眸極其魅惑地一彎,展開雙臂,誘哄,「不想被人用掃把打下來,就跳下來,朕接住你。」

  許是男子的聲音如魔音灌耳,許是男人的容顏太撩人心。

  謝良媛被眼前的美色晃得雙膝無力,居高臨下,視線象管不住般地看著男人雪白的衣襟里那精緻的鎖骨,咽了一下口水,身後,突然響起女人罵咧咧的聲音,「還是個女偷,好呀,我替你爹娘教訓教訓。」

  謝良媛秀眉急蹙地跳了幾下,轉首便見那婦人掄著掃把朝自己衝過來,哀嘆一聲,閉眼一跳,便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太陽漸漸落山,兩人並肩繞著湖堤慢行,偶遇不便行走的地方,蘭天賜會牽她跨過,遇到石凳,他會停駐,讓她坐著休息片刻,他話不多,都是她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他聽了有趣,就會摸了一下她的頭,有時聽出離譜的味道,他會輕輕捏了一下她的臉頰。

  此時,居住湖畔的人家坎煙正濃,所以,堤岸上極少遇見人。

  溫馨在靜宓的長堤中漸濃,至一處亭台,謝良媛將懷裡的金桔放在亭里的石桌上,挑了幾個形狀好的,「你在這等一下,我去把桔子洗洗。」

  蘭天賜迅速拉住她,從她手上接過金桔,唇邊略挑,「不要碰冷水。」

  謝良媛搖搖首,心裡滾過絲絲甜馨,眸含了醉色,雙頰如敷薄煙,「不會是這麼嬌嫩,平常也是要洗手的。放心,我就洗兩個桔子,我們好不容易偷來的,不吃對不起自己。」

  蘭天賜嘴角輕微掠出弧紋,不置與否,拿了桔子迅速步出階梯,走到了湖畔邊。

  看到帝王蹲下時,衣袍迅速被湖水沁濕,她的眼睛被刺了一下,她心底儘是訴不出的迷茫和惆悵。

  她擅觀察,所以,她清楚地看到他眼裡仿佛有兩種感情在交錯,時而濃烈讓她感到無措,讓她想起他一聲一聲的「阿惜」,仿佛兩人是一對久別重逢的愛侶。

  她不敢去細想那究竟是什麼,只想在嬉笑中,佯裝什麼也不知情,讓一切隨風而逝。

  時而他的眼底儘是憐惜,喚她一聲「媛兒」,倒讓她心頭稍懈,許是他是一個醫者,看著一個弱小女子,天生仁心。

  蘭天賜轉首便見亭台中少女眼中的悽惶,眸光深許,緩緩步至她的身邊,再定睛瞧時,她已然是一副沒心沒肺的笑,他心頭一慟,毫不猶豫將她抱進懷中,「阿惜,我想看你笑,從內心裡發出的那種笑。」

  擾了他七年的夢,醒來時,仿佛雁過無痕。

  但今日在展示廳里,在血色玉雕人前,他看著她無聲哭泣,聽著她近乎自殘地反覆訴說自已死亡前的痛楚,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她一滴滴如冰棱般的淚,淌在他的胸口,蝕進他的心臟,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極力想撫平這孩子心中的痛,有一瞬間,他甚至想撕裂時空!

  他知道這種情緒絕不會僅僅來自對一個慘死女子的同情,也不可能是短短几次接診後,這個女孩就輕輕易易地走進他的心。

  他知道,心底某一個被隱藏的角落,仿似被一種神秘的力量悄悄打開,有一種塵封的情愫悄悄地探了出來。

  他擡了她的下巴,纖長手指輕划過她彎彎的眉眼,毫不思索地自然吐露:「阿惜,如果你生氣,就學會發脾氣。」他的指尖輕觸上她眼角,沾了一點濕意,「如果你難受,就學會流淚。」

  謝良媛強抑著心頭的澎湃,她從不曾知道,原來,當你遇到可以感動你的人時,你只想落淚。

  「夏凌惜已死,從此你喚我良媛,可好?」

  「好,你喜歡就好。」他笑了笑,復捧了她的臉,兩人近得可呼吸相聞,他正色地輕喚一聲,「媛兒。」

  她突然低了首,蹲下身,掬起他濕了一大片,還在滴著水的袍底,用力絞著,將水漬絞乾。

  起身時,他已拿出帕子,擦著她的手,微微斥責,「不要去碰冷水,總是不肯聽話。」

  突然,一滴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一驚,擡了她的下頜,只見她,盈盈淚光,如盛滿著千斛明珠,羽睫輕抖中,一滴淚如珍珠,滾落:「你什麼時候知道我是夏凌惜。」

  「你被人擄走時。」

  謝良媛閉上眼睛,讓淚水在從鼻腔里淌進腹中,再睜開時,已然平靜,「你為什麼會將我和夏凌惜聯繫起來。」她有些難以置信地搖搖首:「就算是我現在當著謝家所有人的面說我是夏凌惜,也未必有人信。」

  在謝家,查出周玉蘇是假冒她,甚至查出玉雕人就是夏凌惜也不難,因為有活口,比如鍾氏,比如在南宮茉監視下的珞明。

  但不可能憑此就猜到她就是夏凌惜。

  「南宮茉。」他慢不經心地回了一句,緩了會又添一句,「南宮茉此前,她因與夏凌惜之的打賭失敗,訂下契約而受制於夏凌惜,突然去了謝家,令朕不解,南宮茉這要的身份的女子,既使流落民間,骨子裡帶來的優越感,是不會輕易被人差譴。」

  蘭天賜並沒有道出自已做了七年的夢,夢中看到她在玉窯中死去,因為說出來,更讓人覺得荒誕。

  「有了懷疑後,調查我,對於西凌暗衛而言不過是小菜一碟了。」雖然她在謝家針對周玉蘇的一系列計策環環相套,對普通的官差或許不好追查,但對一國帝王而言,身邊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比如那些造假的房契,造假的帳本,只要細究下去,很難站得住腳。

  「是,你和那幾個婢子間的話,暗衛全部記錄,再次證明你就是夏凌惜。」

  她目瞪口呆,「我的天,那我豈不是什麼秘密也沒有。」

  「你要是介意,那朕只留保護你的暗衛。」在這一點,蘭天賜不想做任何隱瞞,就如當年蘭亭對沈千染,明知道沈千染正籌劃報復皇家,但他始終堅持不對她進行任何的監視,反而動用了一切的力量去保護。

  「拍賣玉舞人的事,一直是你在推波助瀾吧,你為什麼要幫我?」謝良媛想到鍾亞芙暗中幫她造勢,進而想到了那藍袍的男子,「拍下女媧的那個男子,是皇上什麼人?」

  「是朕的國舅。」

  謝良媛腰一軟,腦袋往他胸口一擱,悶悶地開口,「那你們賺翻了,兩倍的賠償哪。八千萬兩,一賠就是一億六千萬兩,我的老天,可以堆成小山了。」

  「媛兒想要多少都可以,十倍百倍的都可以。」蘭天賜低低笑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腦袋,「你這小財迷,不哭了!」

  謝良媛眼睛一亮,倏地擡頭,兩眼發亮,「這可是你金口玉言,我是不會跟你客氣的。」

  「好!」蘭天賜笑意更深,從來沒遇到一個女子,會這麼淺顯地表示出愛銀子。

  「那……。我那遺體,你會如何處置,不會是真叫仵作解剖了,查案?」她閉了閉眼,強笑道:「是不是挺驚悚的。」

  「媛兒,」蘭天賜雙眼瀲灩水光輕微折動,「朕已經招集玉匠,讓他們一個時辰內修復成原來的模樣,再置於水晶玉棺之中。」

  這時,一陣冷風吹來,蘭天賜抱著她旋身,將她護在懷中,替她擋住了風,又攏了一下她的衣領,「起風了,回去吧!」

  她敏感地察覺到,他似乎不願就此事深談下去,便乖乖地不再問。

  夜色漸濃,堤壩邊的行人漸漸多起來,連小販也開始挑著擔子過來叫賣各種蓮花燈,孔明燈。

  看到兩人衣飾不俗,自然吆喝著招呼,「這位公子,給你娘子買一盞孔明燈祈福,祝願小兩口一輩子和和美美,財源滾滾。」

  「財源滾滾,媛兒一定喜歡。」蘭天賜牽了她的手,走到小販的貨擔前,挑了一個孔明燈,遞給謝良媛,「你來點。」

  謝良媛喜不自禁,她自幼年起,被祖父挑選為衣缽傳人,雖然在夏家是一件極為榮耀的事,但於她而言,卻意味著失去了所有童年該擁有的快樂時光。

  她一年中,只有過年過節才能和兄弟姐妹遊街逛廟會,其它時間,基本上是摸著各種玉石,每天按時按量完成各種雕品。

  在泯山歲月里,唯一的夥伴就是駱珏笙,可那個小破孩簡直無趣到可以用老僧來形容。

  與謝卿書大婚後,她為了奪回數於夏家的礦山,傾盡了所有的心思。

  哪曾想過,有一天,會和一個男子悠閒地走在街上,點一盞女兒家都嚮往的孔明燈。

  謝良媛虔誠地從他的手中接過孔明燈,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從小販那裡接過火石,點燃時,雙手捧在胸前,半仰著頭,閉上眼,嘴角含笑,心中默念:祖父、爹、娘、哥哥、姐姐、弟弟,你們在看我麼?我是凌惜,我現在過得很好,你們不要替我擔心……。

  喧鬧的人群中,三五作堆的年輕男女或是玩孔明燈,或是在水邊點著蓮花燈,但凡花季少女,總喜歡將自已的心愿許下,期許願望成真。

  可此時,他的眼中只有她,看著她嘴角終於露出一絲髮自內心的笑時,他心悸地笑開了,微微跨前一步,眸光一點一點地移動在她臉上,看著她的亮如星辰的雙眼,一點一點地打開,將天上的繁星盡收眼底。

  孔明燈中的火愈燒愈旺時,拿在手上,給人一種躍躍升騰的激動,她正要鬆開手,蘭天賜突然發現小販的車上有筆墨,心微微一慟,按了她的手,「稍等再放。」

  很快,他拿了筆便在孔明燈腳下寫下一行小小的篆字體。

  她好奇地探過腦袋想看他寫什麼,他迅速將手中的燈一放,孔明燈在搖擺中,迅速飄離。

  「那是我送給我家人的孔明燈誒。」她象被人踩住尾巴似,追著孔明燈,一躍一跳想把燈給捉下來,皆以失敗告終,最後,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孔明燈迅速升空,她轉身,氣咻咻地抱怨:「怎麼不讓我瞧瞧你寫了什麼。」

  蘭天賜臉上飄上不正常的紅暈,帶著氤氳的害羞,此刻褪了素日帝王的霸氣,竟添了些許少年情竇初開的情懷,低聲道:「等你手術完,睜開的第一眼,我告訴你寫了什麼,可好。」

  萬家燈火下,帝王眼角眉梢傾泄出濃濃的魅色,尤其是他眼波處那抹琉璃眸光,仿佛一瞬間把人的心悉數吞噬。

  他話中隱隱之喻,讓她的心沒來由地跳漏了半拍,但很快,就莞爾一笑,嘴角的小梨窩時隱時現,「大體是祝君早目康復之類吧。」

  蘭天賜但笑不語,牽了她的手,輕聲道:「時辰差不多,我帶你回去看熱鬧。」

  「什麼熱鬧?」

  蘭天賜嘴角明顯上挑的彎度泄露了他的好心情,「到了自然就知道。」

  回途中,行人漸多,他顧念她的身體,走得並不快。

  謝良媛發現,無論是迎面碰到,還是身後的人超過,總會將視線短短一瞥蘭天賜的臉後,迅速移開。

  謝良媛不覺側首悄悄打量,此時,華燈濃濃,蘭天賜五官宛如冰晶玉琢,身姿修長,只是面部冷漠無情,尤其是一雙眼睛,讓人無法久探。

  似是感應到她的眸光,蘭天賜突然側首,捕捉了她的視線後,對她淡淡一笑,那雙琉璃如融進了迷茫的燈光,溫暖和洵。

  她紅了臉,象是被捉了小辮子般移開的視線,假裝四處瀏覽。

  「皇上,可不可以把我的屍體留給我自已處置。」快到榮華街時,她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她有一種感覺,那玉雕人今晚過後便會消聲匿跡,便是連她,想看一眼也難。

  可她做這麼多,可不是想著入土為安的。

  第一次,在雙緣拍賣行遇到蘭天賜時,她猜到了他的身份,當時,她就開始籌劃一個驚天的大案,從中秋夜開始,梁婆的案子,一步一步至玉雕人拍賣。

  原想著,在拍賣上,玉皮一點一點剝落後,震驚了整個西凌。

  而後,府衙開始介入調查,鍾氏、周玉蘇和珞明很快會落案,她的冤情得訴。

  屆時,與謝家緣盡,雙緣拍賣行會接手她的屍體,南宮茉和周舟會將她的帶著玉皮的屍體帶回揚州祖墳安葬。

  如果不出意外,那失蹤了十多年的神秘玉商,只要有聽說這個玉雕人的案子,必然會想方設法來偷盜她的屍身,破解人工贗造玉石的秘密。

  「媛兒,那是你的身體,朕,不想讓任何人碰觸。」他斷然搖首,沉聲道:「十一年前的事,朕可以替你查個水落石出。」

  謝良媛心一驚,她隱得最深的心思他竟全然察覺。

  要跟他坦白麼?藉助他的力量?

  謝良媛不自禁地搖搖首,神思不安,心中始終猶疑不決,她很想借用西凌暗衛的力量去調查,但又害怕打草驚蛇。

  她怕錯過了這一次,只怕是終其一生,都不會再有這機會。

  「媛兒,你信朕,你不需要用自已的身體做餌。」十一年前,蘭亭的精力都在東越的政局上,對於揚州城發生的賭石之事關注不大。

  甚至西凌的暗衛搜集到的線索,擺在他面前的也是廖廖百來個字。

  連具體死了多少人都沒有統計,還是暗衛通過當年的府衙里的戶籍排查,才得到死亡名單。

  「你果然知道,我拍賣玉雕人背後的目的。」謝良緣臉上如凍土般驀然開裂,低了首,沉浸在一種默默的哀傷中,「我放不下,我親眼看到我父母、弟弟、妹妹,還有好多好多看著我長大的嬤嬤死在那場大火下。兇徒僅僅是想隱瞞當年那場賭玉的真相。」

  十五年前,一個玉商,帶著幾塊賭石來到揚州,他成功地辦了幾次賭石大會,很快引起揚州玉商會的注意。

  整整半年,玉商們從這個人手上買走的賭石的人,有七成以上都開出上好的翡翠,個個身價百倍。

  後來,這個玉商離開了。

  又過了兩年,他再回來開辦賭石大會,這一次,那玉商拿出了兩塊足有一人高兩臂寬的石頭,開出了天價,讓人購買。

  當時,有一個玉商傾了全副身家拍下,當場切割後,一塊完美無暇的上陳翡翠呈現在眾人眼前。

  第二塊開價時,價格是第一塊的三倍,當時揚州的玉商無人能承受得住,所以,他們決定聯合拍下這塊玉石,為了慎重,他們請來了夏家做頭。

  由夏知儒出面,用各種方式測試後,夏知儒斷定,這是一塊更好的玉石。

  經過一個月的籌款後,揚州的玉商終於聯手拍下那塊賭石,經過切割,果然,沒有讓人失望。

  謝良媛苦苦一笑,嘴角挑的一抹象是在為死去的人嘆息,帶微妙的顫音,「人的貪婪之心,總是無法滿足,從這以後,一發不可收拾。十一年前,當這個玉商再一次拿著賭石來到揚州後……。」

  蘭天賜淡淡地接口,「揚州玉商會聯手,向各錢莊借銀,拍下那塊玉石。」

  「那次之後,祖父開始懷疑,經過無數次的驗證,祖父終於揭開了玉石的真相。祖父當著所有人面前,用當年買下的玉石做實驗,發現這些玉石都是贗玉,無法抗高溫和低溫。」謝良媛望著甘泉湖上最後一抹霞光消失,眸光猶如在狂風中昂揚焰火,「我祖父發現了這個秘密,才給夏家招來滅門之禍。」

  而那些人,也一夕破產,並欠了銀莊大筆的銀子,逃的逃、散的散,死的死。

  「只要能報仇,只要能還夏家一份清白,一具屍體算什麼。」謝良媛冷冷一笑,「當年那些破產的玉商,把一切怪到我祖父身上,有人怪我祖父沒有一早看出是贗品,有人更過份,居然指責我祖父不該把秘密捅破,讓他們拍下的玉石成為廢品,他們憤怒,冤枉我祖父與那玉商聯手唱雙簧,他們上門砸了我家的玉石作坊,將我們趕出揚州城。當年,揚州刺史也被捲入那場賭玉,損重慘重,所以,對他們公然的行兇,府衙不聞不問。」

  謝良媛小臉繃得緊緊,「被滅族前,祖父似有所感,特意將一本祖上留下的玉脂漿的秘書給了我,祖父告訴我,這秘方並不完善,用這種玉脂漿燒出來的玉成色是淺的,後面的玉紋全是描繪上去,但顯然,那個玉商攻克了這個問題,這也是我祖父之前從不曾懷疑過的原因。但我祖父告訴我,假玉的缺陷就是抗高低溫與真玉不同。」

  「所以,你製造了假玉,並當場用溫度讓玉碎裂,目的就是想引出當年的罪魁禍首。」

  「是的,我原本想是用人造的玉璞雕出女媧玉舞人,借玉舞人的名氣,籌劃一場吸引人眼球的拍賣會,引蛇出洞。」她苦笑一聲,「誰知道,竟死在周玉蘇手上。」

  「媛兒……。」

  「皇上,我很擔心,如果這件事僅僅是我在暗中做,那背後的人或許會上當,但是,一旦他察覺到西凌暗衛的存在,他會隱得更深。」謝良媛越想越擔心,因此深鎖眉頭,臉上閃過一絲絲猶疑之色,「當初,第一次在雙緣拍賣行遇見你,我就想,借著你,將來揭開玉舞人謀殺之案,把案情傳得沸沸揚揚,但也僅限於此。」

  「別擔心,一切有朕!」

  兩人牽手繞過河堤,從小巷中穿過,走向榮華街,突然,一陣陣奔跑的腳步聲從四處傳來,謝良媛一驚,擔心是刺客,畢竟身邊站的是一國皇帝。

  耳畔卻同時傳來婦人粗重的呼吸聲,似乎在跑著,有些氣喘息息:「聽說沒有,謝家的女媧玉舞人出命案了,我聽說今晚府衙的人直接在雙緣拍賣行審理此案。」

  「怎麼可能,一個死人案子的剛開始,從調查取證,仵作驗屍一系列下來,最快也要個把月,怎麼可能今日案情剛出來,現在就公審。」

  「怎麼不可能,要看誰在監督呀,我可聽我家那口子說了,今兒在拍賣行上,皇上也在,親眼看到那玉皮剝了下來,你說,皇上能不讓府衙儘快審案麼?」

  「有道理,這謝家也太大膽了,弄什麼假玉也別弄個女媧出來,多不好的兆頭,這要不審快點,時間拖長了,萬一傳出天降惡兆的流言,誰擔得起。」

  「怎麼說,怎麼說,我剛才也是聽得不清楚,說是朝庭懷疑謝家製造贗品,弄一個假的女媧玉舞人來騙銀子。結果在拍賣會上,那玉皮落了,露出一具女屍。現在朝庭要按兇殺來調查這個案子。」

  「玉皮,玉怎麼有皮,人又怎麼放進玉裡頭?這不是怪事麼?」

  「聽說皇上召集了全城的玉匠,得出結論,說那玉舞人原來是用一種材料,塗在活人身上,然後,放在火里燒,燒了三天後,出來就是一個玉人。」

  「是誰,膽子這麼大?」

  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現在都在傳,有能耐做這種玉的是謝家的長孫媳,聽說她是玉匠大師夏知儒的孫女。」

  「想不到夏知儒自已行了半輩子的騙,得了報應後,後代子孫還要接著造孽。」

  「是呀,還整出人命來,走,趕緊去瞧瞧熱鬧,西凌好久沒發生這麼大件的事。」

  十幾個人前前後後從蘭天賜和謝良媛身邊跑過,謝良媛注意到,前方的街口,似乎也有這樣的人群,朝著一個方向跑去。

  蘭天賜擔心身後的人魯莽撞到謝良媛,攬著她往牆角靠。

  謝良媛從他臂彎里擡首,疑聲道:「你方才說的瞧的就是這個熱鬧。」

  蘭天賜頷首,溫柔的笑容如夜風盪過一池春水,盛放的全然是對她寵溺,「媛兒,朕說了,一切讓朕來處理。」

  「可是……」她啟了啟唇,眼中閃過一絲失落的情緒,卻很快壓制住,但心裡卻忍不住嘀咕:這樣搞,還不如我自已來解決!

  這案子其實很容易水落石出,只要把鍾氏的嘴撬開,一切就瞭然,蘭天賜為何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在雙緣拍賣行公審?

  從方才幾個人的話語中,分明是傳出對夏凌惜不利的傳鬧,比如她造假的事,就會造成對夏家聲名的不利的影響。

  且,蘭天賜明知周玉蘇是假的,卻依舊讓她頂著夏凌惜的名份受審,又是何意?

  「榮華街很快就會人山人海,朕帶你走近道。」

  蘭天賜抱著她,一個旋身,又躍進了一處宅院,而後,走幾步,躍一面牆,連續幾次後,落過了雙緣拍賣行的後院之中。

  謝良媛站穩後,看著夜風下輕盪的鞦韆,福至心靈般,一個念頭倏地迸射而出,突然開口:「我知道了,你是要讓周玉蘇替我擋住即將來臨的危險。」

  玉雕人的案子一旦揭開,十多年前策劃賭玉斂財的人,必會坐不住,屆時,周玉蘇會成為他們的目標。

  屆時,她和蘭天賜只要在暗處設下餡阱,就能一網打盡。

  這男子曾一句又一句地在她面前提過,把事情交給他。

  她為何總是沒放進心裡?

  許是她經歷太多,早已不會輕信承諾。

  「開竅了?」他輕彈了一下她的眉尖,看著眼前人兒濕漉漉的明眸興奮地瞪著,住嘴角的笑意:「十一年前,一場賭玉讓西凌的玉商盡數破產,最後還能在西凌暗衛的眼皮底下,消失無影無蹤,此人,決不是普通的商賈。」

  「所以,你讓周玉蘇替我頂災。」謝良媛很不地道地添了一句,「眼下,死對周玉蘇而言,都是奢侈的。」言畢,小臉一垮,神色委屈地扁起嘴,瓮聲瓮氣:「但所有人都以為是我在出醜,在眾目睽睽下失禁,還……被剝光了,身體又丑得要死,哎呀,真是糟透了。」

  蘭天賜輕嘆一聲。換上一幅無可奈何的表情,極傷腦筋地深蹙著眉:「朕如何會捨得讓夏凌惜擔這惡名?你不是有個妹妹,她不也是夏家的人?只要證明,她和周玉蘇聯手製造贗品,這玉雕人是出自周玉蘇之手,那些藏在暗處的人,自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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