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相互撕咬 (1)
周玉蘇暢然大笑,抽身站起,一步一步走向謝卿書,男子的長袍拖在地上,有眼尖的人注意到,那袍底全是稀釋的血液,在她的身後拉出一張血線,磣得讓人胃腹生寒。
當四目相對,一高一低呼吸交錯,近得可以看到對方瞳孔中的自已,她眼中閃爍著陰寒至極的光澤,一字一誅心,「你沒聽錯,你處心積慮想拍出天價的女媧玉舞人,就是用夏凌惜骨、夏凌惜的肉架成!」
看著謝卿書臉色灰敗如荒漠裡的枯木,她的心痛痛快快地湧起了一股報復的快感,厚重的唇角漸漸地綻開,下一刻,如同鯰魚的發出尖聲大笑,那笑聲如同穿堂而過的夜風,帶著陰森森的氣息,讓所有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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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謝良媛嫌棄地掩上耳朵,自語一句:「離瘋不遠了。」
高世忠眉鋒緊擰,忍不住驚堂木一拍,冷斥:「公堂之上不得咆哮!」
周玉蘇馬上掩住自已的唇瓣,象個犯了錯的孩子般,兩眼珠骨魯魯一轉,驀然轉身,朝著高世忠深深一福身,軟綿綿道:「大人,民女知罪!」
高世忠唇角的鬍鬚一顫,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堂下,周玉蘇已然再次面對謝卿書,她指尖輕戳著自已的胸口,詭異一笑,聲音既輕且緩:「就在幾個時辰前,在二樓的展示廳里,你當著眾人的面剝了我的衣裙……。」周玉蘇陰陰而笑,語鋒一變,語聲驀然高亢:「而夏——凌——惜!你所謂深愛的人!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剝掉了一層皮!內腑、骨骼盡——露。謝、卿、書,算來,我是賺到了,所以,今日就算是死!我也死——而——眠——目!」
語畢,如同結束了莊嚴的祭祀,周玉蘇笑得下巴高高擡起,上方的燈籠光暈照在她黃白交錯的臉上,白楓轉開了視線,對身後托著腮靜看不語的燕青,笑靨如花地挨近:「這位公子,依我看,她說的可能是真的,也只有這種瘋子,才會把人製成玉雕人,也不怕夜裡發惡夢。」
燕青涼涼看她一眼,「白夫人,您牙縫裡有茶葉,別對著小爺笑,這麼近,比周玉蘇還恐怖。」
白楓俏臉變色,今兒怎麼一次次出師不利,能看上眼的,盡沒給她好眼色,而那些或老或胖或長相粗俗,她還真瞧不上。
「毛都沒長齊,自作多情。」白楓恨恨地剮了一眼燕青,站起身,扭著腰帶著一陣香風便離開。
燕青揉了一下鼻頭,自語:「熏死小爺了。」
堂上,高世忠待一邊的文書記錄完後,做了個手式,文書便開口問:「周玉蘇,你說你殺了夏凌惜,這句話是要做呈堂證供,你確定了麼?」
周玉蘇傲然再次擡了擡下巴:「是,我確定!」
謝良媛悻悻地收回視線,對蘭天賜道:「看來真受了刺激,回答居然一臉得意。」
蘭天賜淡淡道:「她是一心求死。只不過,死前要拉幾個墊背。」
「這狗咬狗的還真替我省心,我本以為,今天有好一番論戰,可惜了高大人,英雄無用武之地。」謝良媛笑得興災樂禍,轉而又趴在窗欞邊,托著腮,繼續看戲。
堂下靜悄悄,所有的人視線都落在謝卿書的身上,焦急著等著他的反應。
「不,我不信,你是個瘋子,你滿口胡言,你的話焉能信?而且,你有什麼能耐做出玉舞人?」謝卿書終於發出聲音,那聲音嘶啞得不象自已。
周玉蘇側首一笑,眉眼彎彎,若非容顏半毀,此時,也必是透著花季少女的天真浪漫,「怎麼不可能?謝卿書,你要是不信,可以讓仵作來驗屍,夏凌惜死前,我給她熬了一碗雞湯,份量十足,裡頭有兩個雞腿,一對雞翅膀,還滲了兩勺的蒙汗藥,她的屍體既然保存如此之完美,顯然驗出這些東西,對仵作也不是難事。」
蘭天賜傾身站起,伸出手,帶著明朗如月的神情,輕聲道:「這案子,不必聽審,朕送你回謝府,你祖母該擔心你了。」
謝良媛心中感念他的細心,抿著唇輕輕地笑了一下,「您不用擔心我,這些話我也聽聽就過了。」言畢,拿了箸子,夾了一塊雞腿,放到唇邊啃了一下,眉飛色舞道:「我確實喜歡吃雞腿,因為在泯山時,找不到肉吃,運氣好時,能打到一隻小鳥,最有肉的地方孝敬給鄭中希那老頭,我和小駱只能一人分一個翅膀和一根鳥爪,但有肉還是樂呀,我們就把它幻想成老母雞吃掉。」
「先喝湯,再吃青菜,最後再吃肉。」蘭天賜目浮笑意,伸手拿開雞腿,給她裝了一碗燕窩紅棗,「你的胃太寒,要溫補,進食稍講究些,以後慢慢養回,就不必忌口。」
謝良媛剛想開口,突然耳畔響起一聲脆響,她急忙擱了手中的湯勺,忙不疊地湊到了窗邊,眼底是壓不住的興奮之色,「還沒上刑,自已人就打上了。」
果然,公堂上,周玉蘇撫著半邊臉,咬牙切齒,「謝卿書,再或許,你可以把夏凌月叫來對質,她這個膽小鬼,只要到了這裡,連嚇都不用嚇,她肯定什麼都招了。」
謝卿書眼底陰霾聚籠,再次揚起手,周玉蘇不管不顧不避,將臉迎了上去,同時,語速驚人,「我易容成了夏凌月,進入玉窖山莊,用雞湯迷暈夏凌惜,將她活活製成玉雕人,在玉窖里燒了三天三夜。謝卿書,你難道不覺得玉舞人的眼睛很象夏凌惜麼?你難道不覺得她眼睛裡面血絲根本不是雕刻之術可以做到的效果麼?我告訴你,她的眼睛之所以如此逼真,是因為我只在她眼睛上刷了一層的玉脂漿,所以,連她眼裡的血絲都蓋不住。你再猜猜,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因為那天給夏凌惜的眼睛塗玉脂漿時,我發現她的眼神太象太象我的姐姐……我塗不下去,我想姐姐了……我想她了,我應該和她一起離開的,她從小就疼我……」語至尾聲,慢慢拉出一絲嗚咽,漸漸地,哀傷直如潮水,化成了淚,從眼眶,鼻子齊齊落下。
謝卿書瞳孔急縮,猛地想起在玉窖時,他看到玉舞人的一雙眼睛時,情緒再一次劇烈波動。
難道,那真是夏凌惜,她的惜兒……。
一瞬而至的痛苦讓謝卿書猛地掩住自已的雙眼,緩緩茍僂下身躬,再也質問不出一句。
兩個文書疾筆,飛快地記錄著周玉蘇和謝卿書的對話。
窗外,旁聽者擠成一團,卻靜得只能聽到相鄰的呼吸聲,如此駭人的殺人方式,前所未聞,所有人都為夏凌惜的慘死感到沉痛。
他們甚至有一種錯覺,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這僅僅是一場戲,周玉蘇只是站在戲台上表演的小丑,時悲、時喜、時而癲狂,訴說著一個瘋狂離奇、讓人震憾的故事。
「呵呵呵呵,謝卿書,你知道夏凌惜死前有多痛苦麼?」周玉蘇凱旋般地伸出兩指,輕輕挑起男人的下巴,眼神陰狠地湊近,「我用一根一根的絲線將她固定住,纏出一個女媧玉舞人的造型,然後,分三次,在她身上刷三層玉脂漿,慢慢地描出玉紋,在這期間,她都是清醒的,因為,我要她慢慢地、慢慢地享受死亡的盛宴,所以,我給她的鼻孔留一個小洞……」周玉蘇終於成功地從謝卿書的眼睛裡看到了鋪天蓋地的恐懼,她滿意地收回手,婉然一笑,緩緩道:「最後,在完工前,我還讓她看到我鼓起的小腹,我告訴她,我與你相愛,我們早就有了孩子。你因為想利用她斂財,所以,一直欺騙她。我——讓她死都難以瞑目!」
大堂上,所有人後背、頭皮都感到一陣陣發麻,越聽越覺得毛骨悚然。
「太狠了,你太狠了,周玉蘇!」謝卿書心口瞬時開裂——然後,被一點一點地摳出,漸漸地被掏空,一種讓人窒息的疼痛排山倒海一般朝她碾了過來,一口血瞬時噴了出來。
人如碎烈的石柱,砰然倒下——
謝晉河和謝晉元見狀,忙奔了過去,兩人攜力將謝卿書扶起,也不知道安慰著什麼,只能一聲一聲地嘆息。
謝卿書靠在父親的懷裡,右手揪著胸口的衣襟,這樣的撕心裂肺,疼得甚至連他也無解!
兩人相識三年,他知道自己漸漸被她吸引,甚至有了共渡一生的心愿,可他從來不知道,夏凌惜已如一粒蔓藤種子根植於他的心中,悄無聲息地滋取他體內的精血,一點一點蜿蜒滋生,將他體內的每一個角落侵占……勾纏!
謝晉河用袖子拭去兒子唇邊的血跡,搖頭對著周玉蘇長嘆,「你和你姐姐自幼失怙,來我謝府,我謝家就算沒有恩,也有養育之情,你對謝家,太狠了!」
周玉蘇慘然大笑,直勾勾地看著謝卿書,恨聲道:「不,不是我狠,是你太狠了,若不是你一次一次地給我希望,若不是你一次又一次地陷我於絕望,我不會成今天這副模樣。謝卿書……」
「那是因為你夠——賤!」謝卿書忍著胸臆中的激血亂竄,緩緩起身,直直步向周玉蘇,恨不得光憑眼神就能將她拆解入腹,「我給你希望?我何時給過你希望?我可曾有半句說過我愛你、或是喜歡你的話?你十四歲把童貞給我,是我謝卿書要的?是你自已趁著我喝醉,思念你姐姐時,你穿著你姐姐的衣裙,進了我的寢房!第二次,也是同樣如此,在月下,穿著你姐姐的舞衣,跳著你姐姐喜歡的舞姿,你居然有臉說是我給你希望?周玉蘇,你的希望從來就不是我謝卿書給的,我更擔不起你的絕望!」
周玉蘇臉色激紅,仿佛下一刻就能榨出血來,黯然的雙眸轉而變得狠戾,含著共歸於盡的恨意,一字一句,「謝卿書,你知道為什麼珞明、夏凌月都與我聯手,殺夏凌惜麼?因為都是你,你處處留情,先是珞明,謝府所有的通房丫鬟最終都成了姨娘,你讓她上了你的榻,讓她以為她將來也有一天會成為半個主子。你在我十四歲時,奪了我的童貞,說你答應過我的姐姐,會照顧我一輩子,讓我以為,你將來會娶我為妻。你又讓夏凌月覺得你喜歡她,所以,我們這些女子為你著迷,為你瘋狂,覺得是夏凌惜擋了我們的道,所以,才聯手殺死她,謝卿書,追跟究底,這一切是你的錯。」
「強辭奪理!」謝卿書霎時如同一隻被激怒的獵豹,飛快地揚起手,狠狠地煽了過去,
堂下,不知是誰竟助威一聲:打得好!
周玉蘇整個人踉蹌地後退幾步,眼前發黑,半天才緩過來,髮髻上最後一根釵子落了地,她咧了咧嘴,吐出了一口的血水,緩緩低下身,撿起,指尖帶著輕顫緩緩撫過釵上那一粒拇指大的東珠,這根釵子,還是今晨,謝卿書親手幫她戴上,不過是數個時辰的光景,便被他一巴掌連著牙一起打落,人生變數,莫過於此。
秋夜的風從敞開的大門、窗戶吹進,捲起她身上的空蕩蕩的寬袍,腹下又是一陣急痛,收縮中,不知是血還是尿液再次急流竄下,她沒有動,任由液體從腿根部蜿蜒而下——
「殺了夏凌惜,是我這一生做的最對的事!我至死不悔!」她疼得喉嚨發乾,緩緩而道:「謝卿書,是你讓我在一次又一次的疼痛與挫敗中,讓我認識到無論我身在天堂還是地獄,我一定要有能力撕扯掉脆弱和良知,學會去占有,學會去爭奪。若一份愛求而不得,我寧願毀了,誰也得不到!」
周玉蘇看著謝卿書轉而再次灰敗的臉,心底划過一波又一波的舒暢,多少年了,她因為愛他,愛極生畏,所以,她從小在這個男人面前,就學會了察這個男人的顏,觀這個男人的色,唯恐一個不慎,讓他討厭自已,她在他面前徹底放棄了尊嚴,放棄了自已!
得到的卻是這個男人一次次的唾棄!
「夏凌惜因你而死!」周玉蘇似笑似哭,手指緩緩撩開唇角粘了血的髮絲,言語之間,似極為享受謝卿書的痛苦,續又在刺激,「最後,也是你一手將她的屍體拍賣!」
突突的青筋,自謝卿書蒼白的額際暴起,鷹梟般的雙眸緊攫住周玉蘇,目眥欲裂,突然,視線無意識地掃過大堂偏角處的連城,見他正無限懈意地靠在太師椅上,端著一副看好戲的神情正品著茶,大腦深處猛地跳閃過一絲模糊的概念。
他的眼睛緩緩眯起,輕問:如果玉皮下的屍體真是夏凌惜,連城會如此輕鬆地喝茶?
不,以連城的乾脆利落,他早就坐不住,他甚至會當庭廣眾之下將周玉蘇的腦袋擰下來。
莫非……
一聲長笑,墨色的眸里血絲彌纏,帶著深恨、鄙夷、憎恨、挾帶著冷酷至極的譏刺,俯在周玉蘇的耳畔,低語:「不可能!如果夏凌惜已死,那你臉上過敏又是怎麼回事,以梁婆的膽子,絕不可能在中秋夜鍾郡主在謝家做客時,在野山參鹿湯里動手腳。」謝卿書的神智驟然清明,伴著激喜穿過心田,思路愈發清晰,「謝府知道你蘿蔔過敏的,除了我和我母親外,還有一個人知道就是惜兒,我曾經告訴過她。」
「你面部過敏,也不是第一次,你十歲時尚能讓自已皮膚恢復,到了這次,倒弄成人不人鬼不鬼,你也不曾仔細想想?」
謝卿書撩動唇角,根本不待周玉蘇開口,一聲一聲譏誚之語噴了過去:「梁婆的案所涉及的證據,你難道就沒有懷疑過是有人在你背後操縱?憑著梁婆一年戰戰兢兢苛扣一些野山參能盤得下西凌地段最好的宅院?我告訴你,那宅子十有九成夏凌惜的!最後,宅子時搜出來的那些信件,周玉蘇你用腦袋冷靜回憶,你真寫了這些信?周玉蘇,多餘的不用我提點,你想用這種方法刺激我謝卿書,那你就失算了,惜兒是什麼人,你十個周玉蘇的腦子加起來,也未必能算計得過她,她會死在你手上,你痴人作夢。」
笑容迅速從周玉蘇臉上抽離,最終被一種狼狽的憤怒所代替,卻無從反駁,因為謝卿書句句所言,正是她反覆思考而不得其解的事。
但——
夏凌惜確確實實死在她的手上,便說到她後來一系列的遭遇全是湊巧,那周玉蘇只能說,她犯了十個太歲了。
勝利的旌旗被攔腰折斷,她澀澀苦苦地看著謝卿書,他看向她的眼神讓她愈發忿恨心酸,好像她是他切骨的仇人般,甚至帶了濃濃的鄙夷。
堂外,不知誰不滿地大喊:「喂,能不能大聲點,交頭接耳的聽不到!」此君正聽得興味盎然,謝卿書突然咬著周玉蘇說話,儘管四周無一雜音,可他豎起了耳朵,還是沒聽到半句。
這種感覺好象是看戲看到高潮,台上的戲伶霸演了。
一時控制不住,便暴喊出聲。
原本以為,自己的失態,會被人嘲笑,誰知,馬上有幾個呼應,「對,大聲點,公堂之上不可交頭接耳,大人,您該敲敲驚堂木了。」
高世忠黑著臉坐在高堂之上,心道:他原是想敲的,誰知手還沒碰到驚堂木,那驚堂木自已移開了一尺,仔細一瞧,案桌上多了一個桃核。
他知道公堂上是有人不讓他敲了,巡眼一瞧,就見燕青那廝張著一口大白牙,在啃著桃子。
這哪是讓他審案,分明是讓他來當道具。
這更不是公堂會審,公明是一出內宅爭風吃醋的情殺戲。
堂上的人對峙著,高堂上的人靜看著,堂外的人撓心撓費著喊:
「夏凌惜究竟有沒有死?」
「大人,能讓我們瞧瞧脫了皮的玉舞人麼?這可是呈堂證供。」
「是,大人,既然是公審,總得讓我們瞧得明明白白,這說了半天的女媧玉舞人,我們連瞧也瞧到。大夥說,想不想瞧瞧?」
「想!」齊聲回應,震耳欲聾!
縱然堂里堂外的人被周玉蘇神那近癲狂的模樣弄得心底寒磣磣,但卻愈發引起大夥對女媧玉舞人的好奇,一時間,一呼百應,竟齊齊鼓掌煽動情緒,要求官府將女媧玉舞人擡出來!
高世忠嘴角的鬍子微翹,心道:本大人還沒瞧見呢!
暖閣內,謝良媛早已棄了座位,趴在窗梭邊,啃著小指頭,也是撓心撓肺,一副好奇的模樣。
堂外之人喊出了她的心聲,突然瞥見身邊的帝王一副悠閒的神情,心一慟,眯了眼,探究地口吻:「皇上,您能聽到吧!」
「別啃手指頭。」蘭天賜指了指被她擱在桌上的半碗燕窩紅棗粥,淡淡地回道:「先安心把粥吃完,回頭再告訴你。」
「哦……」謝良媛乖乖地坐回原位,心裡還在糾結地想:謝卿書究竟說了什麼,如此打擊到周玉蘇。
所有人正欲求不滿時,突然,不知從何出發生一聲嗚咽的顫抖:「不要,不要見玉人,她是鬼,是鬼,不是玉人,是夏凌惜的鬼魂,她在作遂……」
周玉蘇正不知如何反駁之時,聽到聲音,轉身便看到盤蜷在角落中的鐘氏,瞬時跟打了雞血般笑起來,她突然站起身,走到一旁,俯下身,脖子以奇怪的姿勢扭著,笑眯眯地對縮在花盆架後面的鐘氏道:「哦,我還忘了你這個幫凶呢,來,出來呀,出來跟你兒子說說,你是怎麼和我商量弄死夏凌惜的。」
鍾氏拼命擺著一隻手,倉皇道:「沒有,我沒害她,是你害了她。她要找,也是找你報仇。我……。我明天就去珈蘭寺給她做超渡,給她贖罪。」
「嘖嘖嘖,娘呀,您還真是天真!我,和你,都逃不掉的,一個也逃不掉,珞明遲早會被抓回來,夏凌月瘸了一條腿,這輩子算是廢了,你呢,你落胎的消息傳出後,知道現在謝府里的丫鬟婆子是怎麼笑你的麼?」周玉蘇尖笑一聲,抽直身體,猛地撥高聲線,「老當不寂寞,老蚌偷生珠。」
鍾氏悶哼一聲,掩住了一邊的耳朵,周玉蘇一手就擰上了她另一隻耳朵,厲聲道:「掩耳盜鈴有用麼?」
鍾氏想掙開,猛地扯動傷臂,痛得嘴角發青,豆大的汗從額角沁出,差點昏死過去。
謝卿書站在原地,看著周玉蘇欺凌著鍾氏,心雖怒,卻不敢上前阻止,唯怕從鍾氏嘴裡聽到他懼怕的答案。
到底是二十多年的夫妻,謝晉河走了過去,默默地拉開周玉蘇,擋在了鍾氏的身前。
鍾氏象是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一根浮木,緊緊貼在謝晉河的身後,害怕得直發抖,「晉河,她瘋了,她真的瘋了,她的話你們都不要信,她是瘋子。」
看著鍾氏如此狼狽,周玉蘇哈哈哈地狷狂大笑,經年的壓抑一瞬間釋放出來,周玉蘇興奮得想引吭高歌。
她復走到謝卿書面前,眯了眼,「你知道鍾雯秋為什麼會怕成那樣麼?」她頓了一下,壓了聲線,緩緩而道:「因為至始——自終!都是她與我一起策劃殺死夏凌惜!因為你的母親,她想要占有夏凌惜在雙緣拍賣行的股權,她也想償一償做女商的滋味!」
謝晉河一張老臉漲紅,自覺四周帶著異樣的視線齊齊地刷了過來,恨不得找個洞鑽了進去。
謝晉元也是面上無光,連連搖頭長嘆,這謝家的臉,是徹徹底底給丟盡了。
「不,不是的,我沒有偷人……」鍾氏卻完全陷於自已的情緒中,還在糾結著「老蚌生珠」的醜名,她極力地回憶著,猛地想起,那晚明明是周玉蘇落胎,怎麼到了最後,她背上了偷人的惡名,擡首看到謝晉河一張怒臉,以為他是針對自已,想到那晚被謝晉河打斷了手,機靈靈地打了個寒顫,顧不得疼痛,一把抱住謝晉河,哭得語無倫次:「老爺,妾身發誓,沒有做對不起老爺的事,妾身……沒懷上四個月的胎兒,懷胎的是周玉蘇,她怕暴露了身份,所以,讓妾身背了……黑鍋,老爺,你可要信我呀……」
其實到了此時,謝晉河也猜到事情的來龍去脈,可這臉,還是給丟得乾乾淨淨。
同時,他也從鍾氏的話里聽出另一個意思,若周玉蘇真的殺了夏凌惜,那鍾氏也參與了謀殺。
這可是比偷人更嚴重的事,鍾氏在這公堂之上,還一心一意地跟他解釋,顯然,神智已經不清。
鍾氏見謝晉河不吭聲,反倒臉色更加陰沉,只道他不相信自已,情急之下,對著公堂上的高世忠,指著周玉蘇道:「你們要是不信,可找一個穩婆來驗驗她的身子,她剛剛經歷了小產,卻不懂得禁房事,這會身上染了急症,大人,您瞧,她拉了血尿了,還有,還有,她剛剛小產完,惡露未淨,這都是瞞不了的事……。」
大堂內外,個個張口結舌,有見過婆媳相殺的,但沒見過如此堂兒皇之。
暖閣內,謝良媛搖頭感嘆:我真的懷疑,謝卿書不是鍾氏的兒子,這智商,真是給謝家的人丟臉了。
「我的孩子……」周玉蘇呢喃一句,思緒顫動中淚肆意而流,一步一步走到謝卿書面前,緩緩牽起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已的小腹上,「這裡,原來有一個小生命,他原來是我唯一的希望,可現在,孩子走了,把這裡掏空成了地獄,連同我一起葬在了裡面。」
謝卿書絲毫不為所動,眸如千里冰封,視線凝結。
一股徹然的心酸,從胸間襲上,周玉蘇咽下滿嘴的腥咸,含淚慘笑,「謝卿書,你知道麼,你要去揚州的那晚,你站在門外敲時,你知道我在裡面幹什麼?我……」周玉蘇啟了啟唇,淚水灌進鼻腔,滂沱了整個心肺,「我在與我們的孩子在告別,因為我再也沒辦法留下他,因為我怕你知道我不是夏凌惜,我……甚至做好了一生無子的準備,用另一個女人的身份,陪你一生……。」
堂內堂外沉靜了下來,無論誰是誰非,一個小生命總是無辜。
這時,一樓大廳通往二樓的樓梯傳來了動靜,所有視線不由然跟了過去。
只見,八個青袍的太監,肩擡一副透明的水晶玉棺緩緩地走了下來。
那玉棺,四角呈飛檐狀,棺身浮雕著一朵朵晶瑩剔透的西凌國花凌宵花,彰顯了棺內人將受到西凌最高規格的厚葬。
連城公子眼尖,玉棺的頭剛露出半分,他已然認出,棺內,赫然是方才拍賣的藏屍的玉舞人,玉皮已全部被修復完整,此刻,正以躺的姿勢靜靜呈放在玉棺之內,身上披著一件雪白的江南彩帛,帛上繡著繁複的凌宵花。
高世忠立即起身,繞過長案,掀袍跪下,口喊:「下官恭送!」
下一刻,西凌的禁衛軍,參與審案的眾臣紛紛在高世忠身後下跪,同喊:「下官恭送!」
恭送,送誰,此人憑何受以國葬,眾人內心,百般不解,玉棺的凌宵花、八人擡棺,這架式、是西凌國葬,但擡棺之人,不是軍中將士,而是西凌皇宮的太監。
若是宮庭后妃歿了,那玉棺上的浮紋及棺內的衣袍,應用的是鸞鳳。
雖不解,但高世忠知道,這是帝王授意,所以,攜眾人參拜。
百姓懵懵憧憧,這戲正演到高潮,突然穿插了這一曲,但西凌的一品大官都跪了,他們平頭百姓沒理由站著,於是,在此起彼伏的議論聲中,齊齊跪倒,莫名其妙地跟著喊了一句:「恭送!」
謝良媛站在高處,透過鏤空的窗花,自然將棺內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玉舞人的臉,再不見剖了皮的猙獰,此時光滑瑩白,甚至不見一絲的裂紋。
玉舞人的身,披著一條輕薄的江南彩帛,上面繡滿七彩的凌宵花,讓她想起西凌皇宮裡,從鸞鳳宮到金鑾殿的那條錦繡長廊。
謝良媛唇角綻開一絲虛弱的笑,眼角泛起微微紅紋,看著蘭天賜,「你……真要把她下葬。」
「入土為安!」蘭天賜將她緩緩抱進懷中,一雙眼眸沉篤若定,語氣不容置喙。
區區四個字,仿似輕飄飄,可謝良媛是行內人,知道幾個時辰內就能完成如此大的工程,必是在此之前籌備了許久。
比如,玉皮剝落時,空氣襲進內腑,若不進行處理,既使玉皮重新修復,不到兩三天,體內照樣腐爛,蛆蟲會衝破玉皮,屆時,將慘不忍睹。
比如,玉皮的修復,碎片中粘著人的血肉,與平常的碎玉粘合工程必然不同。
還有,那玉舞人,一隻手收在腹前,一隻手高擡,占了更大的空間,而玉棺顯然是按著這不合理的尺寸打造好,等著今日備用。
她不知道,這一刻,她有多想要流淚!
更不知道,她夏凌惜憑什麼,會被西凌的帝王如此對待。
心裡不解,感恩中隱隱是不安!
可搜遍所有的記憶,她也無法找出一絲與眼前的人有交錯的時光。
八個太監,擡著沉重的玉棺,終於步下樓道,周玉蘇此時方看清,棺內之物,驀地,雙眸圓瞪,以為看錯了眼。
謝卿書臉色一變,驀然抽身站起,擋在了玉棺的前面,質聲問:「幾位公公,這女媧玉舞人既然我們謝家準備賠款,那這就是數於我們謝家之物,請把它放下。」
儘管百般懷疑周玉蘇的話,但在事情沒有徹底弄清楚之前,他怎麼能讓玉舞人被他人帶走?
大堂外的百姓一聽棺內是女媧玉舞人,蹭地一下,齊齊站起,個個伸長脖子,拼命看著玉棺里的情況,低低議論,「沒剝皮呀,這分明是一樽完美無損的玉人,誰如此造謠,說它被剝了皮,裡頭裹了屍體?」
「難怪方才我們求高大人呈出女媧玉舞人,高大人不理會,原來一切是周玉蘇那瘋女人信口雌黃。」
「我瞧這女人是瘋了,我說呢,一個好端端的人,怎麼可能弄成玉人,還敢拿來拍出天價,這裡頭真要是有屍體,擱幾天還不爛在裡面?」
鍾氏一看,嚇得連滾帶爬地躲得遠遠的,嘴裡直喚,「夏凌惜的鬼魂又作祟了,方才明明剝了皮,眼睛流血,連內臟都露出來,現在又好了,一定是鬼,一定是鬼……」
謝晉河恨不得拿個塞子,將鍾氏的嘴巴塞死。
謝晉元微一思忖,上前道:「幾位公公,既然是沈國舅要帶走這女媧玉舞人,我們謝家自然不能阻攔,但今天庭審,是不是可以就此作罷。」從契約上論,如果這玉舞人移交成功,那就代表對方認下這玉舞人,就不存在所謂贗品而引起的退貨糾紛。
謝晉元經商多年,一看玉舞人修復後,又被如此安放,就知道,對方絕不可能放手,便適時提出這要求。
「不,三叔……」謝卿書立即搖頭。
謝晉河以更快的速度攔住了兒子,冷聲喝,「卿書,不要任性,聽你三叔的。」
謝卿書焉能承受得住這樣的結果,一掀袍當場就跪了下來,磕了幾個響頭,「爹,三叔,卿書從不曾任性過,這一次,你們就當作成全卿書,如果周玉蘇所言的是事實,孩兒絕不能讓惜兒就這樣被人帶走,爹,孩兒,甚至連好好看她一眼都沒有……。她,可是孩兒明媒正娶的妻子,就算孩兒傾家蕩產,孩兒也要親手將她安葬!」
縱然謝卿書對周玉蘇百般無情,但對妻子卻表現得情深義重,這反而戳中旁聽中的婦女,她們個個抹淚,開始聲援謝卿書。
謝良媛不淡定了,她無法想像,自已的屍體落入謝卿書的手上是怎樣的嗝應,可無論是從法理上,還是人情上,謝卿書只要肯付出天價賠償,這八位宮人,確實沒有理由帶走玉舞人。
蘭天賜輕輕拍了一下謝良媛,「稍安勿燥!」
「嘖嘖嘖,謝公子,你憑何認為,此玉舞人是你謝家之物?」燕青施施然走出後,走到棺邊一站,笑如春風,斜飛的鳳眸緩緩掃過人群,待眾人議論之聲沉靜後,方冷漠地睥視著謝卿書,一字一句問:「如果方才燕某人沒記錯,剛才在二樓展示廳,你謝家所拍賣的贗品已經毀壞,玉皮碎裂,可是眾位在場的人都可以見證,不信,有人證也有證供,可這一樽,可是完好無缺的,憑什麼說是你謝家的,口說無憑。」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禮說不清。
謝良媛笑容瞬時如盛開丁香花,綻開在唇角直直平復不下。
謝卿書從來不知道,有人厚顏無恥至此,怒極生笑,「官爺,官字兩個口,您這要這麼狡辯,那謝卿書還真是無辭以對。」
「無辭以對,那就借過,別攔著宮人辦差。」燕青揮了一下手,「還不擡走,他說停你們就停呀!」
謝卿書內腑在燒,滿臉激紅,想再攔,卻被謝晉河和謝晉元死死攔住。
眾人一頭霧水,正摸不清這玉舞人究竟是之前拍賣的那樽,還是又多了一樽時,周玉蘇尖銳的笑聲突起,她指著棺內的玉舞人道:「夏凌惜她配得起這規格的安葬麼?你們知不知道,她雕出了多少的贗品,通過雙緣拍賣行謀利,你們要是不信,可以找夏凌月來問問,夏凌惜這些年拍出去的所謂夏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