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又是一個局


  蘭天賜看著眼前少女雙眸灼灼,情緒坦然流露,琉璃眸流閃過一抹迷柔綺華,不知覺,柔了聲,「你和他很熟?」

  謝良媛面露輕微笑容,眸光依舊落在內堂那個青衫小身影,感嘆一聲:「他是我一手帶大的。」

  「哦,原來如此!」蘭天賜被少女言辭惹得啞然發笑,駱珏笙擁有沈越山前世的記憶,小小年紀便能獨自從西凌混進東越大山腹地,爬山萬丈懸崖找尋他的下落,不需懷疑,若夏凌惜和駱珏笙一起,被照顧的一定是夏凌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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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是嘛!」謝良媛大言不慚地添了句,「他七歲時就跟了我,我是看著他長大的。」

  蘭天賜端起茶,飲了一口沉澱下心神,「你是在何地與他相識?」

  謝良媛微微撇動嘴角,「皇上,您很難想像,當初這小駱駱七歲就獨自去了泯山,昏倒在崖邊,如果不是鄭中希救了他,他可能早就餵了豺狼。」謝良媛臉上立刻呈出微微心疼,「這麼多年,這小老頭始終沒有告訴我他為什麼去哪裡,他的家人呢。所以,今日在拍賣行,看到拍下女媧玉舞人的貴客,單憑著容貌,我以為他們是親人,都想上去踹他一腳了。後來,聽皇上您說,那是您的國舅,我想一定是我搞錯了。」

  蘭天賜不置與否,只是又啜了一口茶,心下思量,當年駱珏笙感應到歷史被篡改,回到了兩年前,駱珏笙為了再次尋找他,年僅七歲就敢闖進了東越大山腹地。

  畢竟年幼,身體不支,後來昏倒在泯山上,被一個玉匠所救,便在泯山留了下來,開始學玉雕之術。

  而夏凌惜家破後,十一歲進入泯山開始了盜採玉的生涯。

  兩個都是孩子,想識後,相互照顧,也是很尋常的事。

  蘭天賜突然很好奇,在未被篡改的歲月中,他與夏凌惜相守的日子,是如何渡過的呢。

  會不會類似於夏凌惜與駱珏笙相處的歲月?

  霎時,蘭天賜瞳孔內的亮光一閃,心若梔子花開,看著少女臉上一抹嫣紅,心頭卻上濃濃的期盼,不知覺,聲音變得輕緩,「跟朕說說,你和駱珏笙在泯山上是如何渡日?」

  謝良媛漫不經心地「嗯」地一聲,靜靜看著公堂上的駱珏笙,此刻,他已走到了玉棺旁,停下駐足,她見他從懷裡拿出一個錦盒,打開後,拿出一朵玉雕的芙蓉花,放在了水晶棺上,驀然想起,年少時,他曾對她說過:有一天你出嫁時,我會用冰種材質的玉,親手為你雕上一朵芙蓉花給你做嫁妝。

  熱意瞬時就盈了上來,謝良媛心裡感動,嘴裡卻恨恨地罵:「死老頭,人家今天是出殯,不是出嫁,你送什麼芙蓉花呀。真是小氣鬼,要送,幹嘛不早點送。」

  蘭天賜伸手,指尖輕輕一觸她眼角的淚,輕輕一撚,低聲問,「為什麼要流淚,你們那時候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不,我們很開心,那段日子很難忘。」謝良媛抹了眼角的淚,轉首,觸及帝王那如水的眸光,雙頰染上煙色,馬上收回目光,依舊落在外堂那抹青衫的小身影上,輕輕道:「在泯山上,我們倆一起去采玉,一去相互琢磨雕功,小駱駱很能幹,比那些巧婦還強,生活上,是他在照顧我,但官兵來時,鄭中希那老頭總是一溜煙就沒影,他那麼一點點的孩子,哪跑得掉,都是我背著他跑的。還有,我教他什麼樣的蛇有毒要避開,什麼樣的蛇能捕捉來做蛇羹,什樣的洞要小心,進去後,很可能被活埋……」

  突然,頰上被什麼軟軟的、涼涼的觸碰了一下,謝良媛倏地轉首,蘭天賜已飛快地轉開了頭,謝良媛看不到他的臉,只是看到他紅得要滴血的耳根,她心如鼓搗,眼皮一跳,驀然明白,方才是什麼貼上了她的臉頰。

  暖閣中的仿佛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流在兩人之間穿棱,雙雙皆稟息斂氣,故作專注於公堂之上。

  公堂上,駱珏笙朝著玉棺一躬身,眸光清涼輝灑如冷月,「謝大公子,無論棺中之人是不是阿惜,你都沒有資格帶走她,她與你不過是訂了契約的合作夥伴,並非你謝家的人,更非你謝卿書之人。」

  少年一針見血之辭,頓讓一旁的燕青汗顏,果然是沈尚書,如此犀利。

  燕青是霸道慣了,管對方是否心服,反正他稟承的原則是,小爺想辦的事,你就得讓道!

  「你是誰?」謝卿書直覺此人年紀不大,且,對方言辭並不尖銳,可他還是感受到咄咄逼人的氣勢,「我與惜兒明媒正娶,大婚三年,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官府有何權力要奪走她?再則,我與惜兒之事,與你何干。」

  「謝大公子說的有理,搶婚有聽說,搶屍就不厚道了,既然這方才都說了玉皮里的人是謝少夫人,審案歸審案,這屍體還是不能隨便帶走。」

  也有人感到疑慮,「怪事,怎麼是皇宮裡的太監來擡屍,這裡頭究竟還有什麼,我看,老兄你還是少管閒事為妙,說不準,這玉人還真有兩個。」

  皮質面具後,駱珏笙眼神只是謝卿書的臉上略為一掃,甚至不帶情緒,便如視他無物般,看向公堂之上的高世忠,朗聲道:「大人,夏凌惜當年與謝大公子的合作的契約在草民手上,最後一條寫著,夏凌惜如果身過,將由雙緣拍賣行帶回謝家祖墳安葬,請大人責令衙獄護宮人送玉棺離開,不要被旁雜之人所擾。」

  單經亘馬上站出表示,「謝卿書,就在二樓展示廳,你曾親口說過,你與夏凌惜是三天前才圓周的房,如今已確認,夏凌惜是此周姓女所假扮,那夏凌惜就不是你真正意義上的妻子。另外,夏凌惜可是雙緣拍志行的掌柜,是西凌登記在冊的女商,如果謝大公子再攔著,誤了玉棺出行的時辰,雙緣拍賣行會不惜一切代價狀告謝家污辱亡者。」

  公堂內外,除了二樓展示廳里的貴賓,其它人都不知道還有這一齣戲。

  尤其是普通百姓,在此之前,還聽說過夏凌惜被周玉蘇下了虎狼之藥而致三年不孕,還為她生生可惜了一把,如今方得知,原來夏凌惜與謝卿書根本連圓房都不曾,那又哪來的孩子。

  人群中有人已經憋不住地嗆聲,「謝大夫子,既然夏當家與你無關,死者為大,無事攔棺,這個罪名在西凌是重罪。」

  「那周玉蘇真是厚顏無恥之至,居然易容送上門給人家,難怪謝大公子對她如此嫌棄。」

  堂內堂外對周玉蘇指指點點嘻笑一片。

  周玉蘇象是對所有一切失去感應一般,僵直地站著,臉上毫無情緒。

  謝晉河和謝晉元立刻上前拉住謝卿書,一人喝謝卿書,「你今天究竟要鬧到什麼程度,是不是想把你祖母氣死?」

  謝晉元則連連陪罪,「諸位公公,得罪了,你們請便、請便!」

  八名太監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擡著玉棺離開。

  謝晉河鬆開兒子的手,朝著駱珏笙彬彬有禮道:「請問公子尊姓大名。」

  單經亘再次站了出來,開口道:「謝掌柜,這是我們雙緣拍賣行的大當家。」

  「什麼,他就是鄭中希。」不僅謝家父子感到驚訝,饒是坐在不遠處的連城亦感到吃驚,他一直以為鄭中希是半百的老人,可此人,若脫了臉上的面具,他敢斷定,必不超過十五。

  駱珏笙對著謝晉河稍稍頷首,卻沒有理會謝卿書,徑直走到高世忠面前,微微一笑,「高大人,原本,在公堂之上不宜遮面,可鄭某人這張臉,實是不宜露面,所以,請高大人海涵。」

  高世忠頷首道:「先生並非人犯,亦非嫌疑犯,本官無權干涉,不過,公堂之上,無關案情之事,不必多言。」

  駱珏笙躬身頷首道:「是,大人。」言畢,一轉身對上周玉蘇的臉,正色道:「夫人你方才之言辭無依無據,信口雌黃,這對一個女商而言是極大的污衊。」

  周玉蘇嗤地一笑,看著駱珏笙的眼裡划過了狠色,「證據也不是沒有,這些年,你們雙緣拍賣行經手了多少夏凌惜所出的玉?拿出來,找個行家仔細辯認一下。要是看不出什麼,那也行,夏凌惜的妹妹夏凌月可是一清二楚,當年夏知儒留下的玉飾全都被毀。」

  高堂上,高世忠一拍驚堂木,「傳訊夏凌月。」在此之前,周玉蘇口口聲聲提及她和夏凌月合謀害死夏凌惜,他便派人去謝府傳喚。

  謝良媛心頭一慟,在此之前,周玉蘇無數次提及夏凌月這個名字,也不曾見高世忠有所反應,現在,駱珏笙一提及,高世忠馬上就有指示,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麼深義?

  且,駱珏笙雖然不是犯人或嫌疑人,但高世忠可是當朝一品,出於官威,也不允堂下之人以蒙面示人,顯然,高世忠是被人授了意。

  思及此,微微轉首,看著身旁年輕男子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顯然尚未出方才的旖旎中走出,心中盈盈怦慟之餘,竟心生頑劣之心,小臉緩緩地湊過去,一點一點地貼近,看到他耳廓漸紅,心中暗自得意:小樣,說起來,姐姐還大你三歲呢。

  嘴裡卻一本正經道:「皇上,小駱駱上場,是您安排的吧!」

  蘭天賜懸吊起的一顆心沉起沉落,感受著少女飄渺地氣息漸漸遠去時,太陽xue處輕不可視地鼓動一下,遽然伸手將少女攬進懷中,下一刻,輕輕一提,將她抱在膝上。

  蘭天賜沉默凝視著她,雙頰呈出不正常的嫣紅,意亂情迷中,琉璃雙眸里隱隱透出的妖異流光,視線在她的眉眼、唇瓣之間流連,閃爍不停。

  雖然兩人同床共枕多日,但謝良媛卻是第一次感受到蘭天賜異樣情緒,那種情緒仿佛於她亦很陌生,不象謝卿書眼底的濃濃情慾,更不是駱珏笙帶著親情的憐惜之情,難道——

  是少年青春期萌動?

  謝良媛心裡又驚又亂又忐忑,急待起身,腰身卻被他攬得更緊。

  蘭天賜呼吸漸漸燃燒,那一雙琉璃眸業已直直定在她的雙唇上,怦怦心跳中,他毫不猶豫地貼了上去,一種極致的陌生感覺,如同洪荒般從胸口裡傾瀉而出,那種激烈的渴望讓他想去做些什麼,以抒緩心底的那股燥動,可一時間,猶豫著不知從何入手。

  臨近的暗衛已悄然退開三丈之外,並守住了所有的通道口。

  謝良媛雙眼驀地睜大,感受到他用唇瓣細細摩挲她的唇瓣,並不象吻,好象是一種本能的觸探,然後,他啟了唇,含住了她的。

  她沒有力氣推開,心底有一分喜歡、有一分期盼、有一分彷皇,身體軟得厲害,感受著唇瓣上軟軟濕意……。直到她氣息漸滯,悶咳出聲時,他方是一驚,忙鬆開了她,手指已捏上她的手腕,細細聽診後,迅速將她平放在一旁的榻邊,解她她胸前,輕按著她的胸口xue位,看著迷迷糊糊的她,那雙琉璃雙眸幾乎沁出了血絲。

  他一時情慟,竟忘了眼前的女孩連大悲大喜都忌,何況是情慾!

  公堂之上,兩個禁衛軍擡著竹蓆走進公堂,將竹蓆往堂中一放,朝著高世忠一揖,退了出去。

  謝卿書辯出是夏凌月時,著實吃了一驚,依著他朦朧的記憶,夏凌月似乎是個體態豐盈,面如滿月的少女,但眼前女子瘦得就剩一身的骨架。

  夏凌月直直地躺著,她感受到四周打量的視線,她心怯地用手遮住了臉,嚶嚶哭泣,直待高堂之上響起驚堂木之聲,「夏凌月,本官今日問話,你要如實回答。」

  夏凌月咬著唇瓣,拼命忍著哭腔,聲音帶了絲脆弱的無助:「是!」

  「你是夏知儒第幾個女兒?」

  「回大人,民女排行第八。」

  「你學過夏家的雕刻之術?」

  夏凌月忍不住抽搐一下,「是,我姐姐教過我。」

  「除了雕刻之術外,你姐姐還教了你什麼?」

  夏凌月輕顫著唇瓣,開始嗚咽出聲,「祖上……留了一本玉脂漿的秘方,姐姐,也教我了。」

  謝卿書心口一緊,不由自主地看向周玉蘇,對方回以冷漠一笑,帶著挑釁的口吻輕聲道:「我說過了,玉窖別苑裡的玉雕人,是我做出來。」

  「這玉脂漿的配方,你可曾教過別人?」

  夏凌月遽然伸出乾瘦的手緊緊攥竹蓆上的被褥,蒼白的臉上已被淚水澆得狼籍一片,淒涼道:「我,教過周玉蘇,我對不起姐姐,對不起夏家的列祖列宗……。」

  高世忠輕咳一聲後,問:「周玉蘇說,她和你及鍾氏一起策劃了謀殺你姐姐,可有此事。」

  謝卿書原本懸吊的心在一瞬仿佛被一股什麼激烈的力量揪起,狠狠塞在他的心肺之間,呼吸幾乎停頓。

  夏凌月不同於周玉蘇,這個女孩膽子很小,在這種場合下,她根本不敢撒謊。

  連城公子將手上的吃了一半的核桃餅扔在了桌上,換了一個坐姿,清秀的眉峰緊鎖,眸光緊緊盯著公堂上的夏凌月,眼裡透出野獸般的兇狠,仿佛是在積蓄了滿身的力量,只要從夏凌月嘴裡聽到他不滿的,下一刻,就如同惡獸上前掐斷她的脖子。

  夏凌月眼圈一紅,嗚咽聲起,拉著身上的薄衿蒙臉,全身顫抖中,含糊不清地哭訴道:「我對不起我姐姐,大人,我願意接受懲罰。」

  受了重傷後,得知了自已落個殘疾之身,又想起年幼時流落街頭,每天為了能吃到一個饅頭而四處乞討,是她的姐姐將她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讓她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

  可她呢,忘恩負義,貪戀不數於自已的東西,最後,竟與外人聯手致姐姐於死地。

  十幾日的養傷,她無法自主行動,周玉蘇除了第一天來刺激她外,後來根本連個影子也不曾見,她在寢房裡躺著,忍愛著疼痛的折磨、忍著悲傷、忍著絕望,除了醫女五天來一次給她換藥外,謝府上下無一人探視,更無人給她一句的安慰之辭。

  府里的丫鬟只道她被謝少夫人所厭,服侍得更不盡心,有時夜裡喊不到人,尿憋不住時直接就拉在了床榻上,第二天還要忍受丫鬟們的冷嘲熱諷。

  疼痛、悔恨、悲傷、絕望已把她所有的求生的願望撕碎,現在,連呼吸到的空氣也會變成苦,變成荒,她只想得到應有的下場,受到應有懲罰,死後,向姐姐磕頭認錯。

  「什麼?」謝卿書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夏凌月的身邊,一把掀開薄衿,雙目瞪著她,近似自語地低問一句,有那麼一瞬,他的眼神近乎呆滯。

  連城公子眼斂急跳,倏地站起身,當眾咆哮,「夏凌月,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那可是你親姐姐。」

  謝卿書亦緊張地附合,「凌月,你是不是受人脅迫,不用怕,說出來,大哥會幫你。你……。告訴大哥,你姐姐現在的下落。」他不信,夏凌惜假死會連自已唯一的妹妹也隱瞞,或許,在這公堂之上,也是夏凌惜和夏凌月商良好的。

  「謝卿書不得誘供。」

  高堂上,驚堂木連擊兩聲,高世忠沉聲問道:「夏凌月,你仔細說說你與周玉蘇、鍾氏合謀殺夏凌惜的過程。」

  鍾氏被沉重的敲擊聲震得打了個寒噤,看著「明鏡高懸」四字時,突然清醒過來,死了一個兒媳或許不算是什麼大事,但想到夏凌惜是女商的身份,機伶伶全身一抖,昏死了過去。

  「姐姐進玉窖別苑後,周玉蘇將我易容成她的模樣,讓我留在了謝府,我很緊張很害怕,但大夫人一直給我打掩護,叫我不用擔心,後來,我向謝老夫人告辭,說是要回淮南老家過中秋……。」夏凌月斷斷續續地說完時,已是語不成聲的,情緒最激動時,引發胸痛,竟昏死了過去。

  高世忠傳喚了一個郎中為她做了針炙,方把她喚醒。

  「夏凌月,仔細說說,周玉蘇將夏凌惜藥倒後,你們幹了什麼?」

  暖閣上,謝良媛已在蘭天賜的推拿下清醒過來,此刻,她半靠在蘭天賜的懷中,臉上神情淡漠,但袖襟下,指尖不知覺地刺進掌心,那時候,她處於昏迷狀態,醒來時,已被絲絲銀線纏住。

  「想聽的話,就乖乖深呼吸,什麼也別想,謹記得,你現在是謝良媛。」

  堂下,夏凌月再次崩潰地大哭起來,「周玉蘇說……活體不處理好,封在玉脂漿里,時間長了,遲早會腐爛,所以……。」

  「閉嘴,夏凌月,你怎麼能這樣咒你姐姐,我告訴你,她活著,如果她死了,梁婆的案子裡的證據是怎麼回事……。」謝卿書近乎恨到絕望的嘶吼,驀地,他象是想到了什麼,轉身看著駱珏笙,喃喃問,「是你麼,難道梁婆案子背後的人是你……。」

  大堂內外,多數人並不知道謝卿書話中何意,但駱珏笙卻聽懂了,謝卿書一直不信相夏凌惜已死,就是因為謝良媛在周玉蘇的背後,策劃了一系列的報復行動。

  如今,夏凌月再次闡述了謀殺的經過,所有的細節合情合理,且,夏凌月不同於周玉蘇,夏凌惜對這個妹妹沒有絲毫防備,再聰明的人,對身邊的人起了殺心,也是沒有抵抗的能力,因為,謝卿書的意念開始動搖了。

  最後他開始懷疑,所有主導這一切的是雙緣拍賣行鄭中希,因為在此之前,梁婆的案子也是由雙緣拍賣行向府衙提交訴狀,最後是被周玉蘇以夏凌惜的身份撤回。

  一切合情合理,讓人無法質疑。

  駱珏笙不置與否,連正眼也未回應。

  夏凌月泣不成聲,久久不曾給出答案,周玉蘇冷冷地接口,「我用水銀給她的身體刷了一遍,既能防腐,還能將人體皮膚本身的黃色掩蓋住,否則,就算再刷五層的玉脂漿也蓋不住人體原本的細毛。」

  連城公子坐不住了,顧不得禮節,從旁聽席上步出,直走到周玉蘇面前,無視高世忠,直接盤問:「水銀遇空氣則變成珠狀,且,水銀是劇毒這物,接觸人體後,肌肉骨骼會變黑,你是如何能刷到她的身體上?」

  周玉蘇腹下燒灼難當,聞言,驀地轉首瞪向連城公子,聲音顯得撥尖又狂燥,「滲著胭脂粉不就行了?公子可去胭脂水粉作坊問一問,那些美白的胭脂里是不是原本就含了些水銀的東西。」她擅易容,自然懂提把握份量,既能起到防腐作用,又可以掩蓋了人體體膚上所有的細毛。

  站在窗外旁聽的百姓個個腳筋發軟,「慘絕人寰呀,這周玉蘇簡直是蛇蠍心腸,難怪被老天收拾,毀了顏,真是報應!」

  「那謝卿書居然和這種人牽扯不清,最後害得妻子身死,也屬活該!」

  「夏凌惜可不是謝卿書的妻子,是謝卿書一廂情願,夏凌惜走得清清白白,只是可惜了,這麼有才情的女子,居然死於後院爭鬥。」

  「用水銀刷,用玉脂漿刷,還不讓她死,讓她活活受著,殺人不過頭點地,這,婦人太兇殘了,死後,要下地獄。」

  有點人議論紛紛,有些人不敢再想,甚至有人已開始蒙上了耳朵。

  連城公子,眼睛冷得要榨出冰碎,陰鷙地周玉蘇臉上移開,驀然看向二樓展示廳方位,接著,漸漸下移,最後,定在了一樓密室的方位,看到那裡是封閉的牆體,嘴角冷漠地一笑:鬼丫頭,就算是謝家的人死絕了,本公子也相信,你還活著!

  連城公子在所有人未察覺時,闊步離開公堂!

  暖閣中,謝良媛極力想控制呼吸,讓自已平靜。

  可見她還是把周玉蘇想得太善良,在此之前她的推測,最好的防腐是用燒酒,瞬間用猛火將人體表面的污濁清除。

  現在聽了周玉蘇的話,倒是佩服此女既狠,想得也周道,因為用火,一個不慎就有可能燒過頭,毀壞了身體。

  謝良媛看著哭著幾欲昏死過去的夏凌月,眼中已毫無溫度可言。

  其實對於這個庶妹,夏凌惜從小到大都沒有什麼印象,因為她自幼隨祖父學雕玉之術,極少歸家,別說是這個庶妹,就是她的胞弟胞妹,她一年也見不了幾次。

  家變後,她也不知道這個妹妹還活著。

  後來能相逢,對於唯一擁有血緣的人還在這世上,自然起了幾分親近的作用。

  這些年,她一直對這個妹妹關愛有加,她雖然住在謝家,看似寄人籬下,但夏凌月吃的、用的、每月的例銀,比起謝家正經的小姐還要好上三分。

  且,她知道自已將來的路很難走,萬一報仇不成,反貼了性命,夏家留下來的技藝就會從她這裡失傳。

  所以,她教夏凌月雕刻之術,並將玉脂漿秘方口授於她。

  誰知道,竟養出一個豺狼。

  高世忠道:「這麼說,你認罪了。」

  夏凌月閉上眼,眼角的淚很快把枕巾濕透,泣不成聲,「我認罪!」

  高世忠示意文書執筆讓夏凌月簽下,並蓋上手印,下令:「給鍾氏和周玉蘇帶上刑具,跪立一旁聽審!」

  衙獄雄糾糾地應了一聲:「是!」

  鍾氏聽到夏凌月尖銳的哭聲時慢慢轉醒,她手斷了,掙扎良久起不了身,謝家幾個男人心事重重,也顧不得她,她便直接盤蜷在地上抽泣,聽到高世忠的命令後,魂飛魄散,猛地驚跳起,顧不得疼痛,拉住謝晉河,「老爺,你救救妾身,妾身不想坐牢。這都是周玉蘇,是她為了得到少夫人的位置不斷慫恿妾身乾的,老爺,您救救妾身吧。」

  謝晉河冷冷推開她,「鍾雯秋,你觸犯的是西凌的刑律,我一個商賈有什麼本事救你。你還是自已到高大人面前招了,少受點罪。」

  後院幾個人的功利,竟扯出這麼大的禍事,他都不知道如何向謝老夫人交待。

  幾個衙獄上前,拿著刑具往鍾氏的頭上扣,鍾氏嚇得當場失禁,死命掙扎,哭天搶地道:「不要,不要,老爺,救救妾身,妾身再也不敢了……」

  衙獄哪由得她掙扎,上來兩個,左右稍一控制,便將枷鎖扣在了鍾氏的腦袋上,長長的鏈一拉,將她扯到公堂一邊,喝道:「公堂之上再咆哮,小心大刑侍候。」

  鍾氏打了個含噤,強行咽下了哭聲。

  周玉蘇倒沒有一絲反抗,任由衙獄上枷鎖,並靜靜地跪在了一旁。

  高世忠待一切妥當,輕輕拍了一下驚堂木,「夏凌月,本官再問你,當年夏家被滅門時,你祖父留下來的玉雕全部被毀,這可是事實。」

  夏凌月稍稍恢復平靜:「是的。」

  「那你知不知道,這些年你姐姐交給雙緣拍賣行的玉雕品究竟是你祖父遺留下來的,還是她自已雕的贗品?」

  夏凌月悲悲戚戚地回應:「是我姐姐親手雕的。」這是她無意中發現的,夏凌惜曾再三警告她不得向任何人多言一句,可她沒管住自已的嘴,被周玉蘇稍一套,就全盤說了出來。

  如今,夏凌惜都死了,說不說都無所謂了。

  此言一出,頓時一片譁然,雖說人死為大,堂外堂內的人不願說出憤怒偏激的話,但還是有一個商賈憤怒站起身,指著單經亘,粗著嗓門嚷:「賠錢,我買了整整七件,件件有單有據,你們休息抵賴!」

  瞬時,聽審的客商紛紛站起,朝著單經亘怒吼,「夏凌惜是雙緣的掌柜之一,這事,我們找不了夏凌惜,雙緣你們得全權負責。」

  單經亘撫額頭疼地看向駱珏笙,等著他的指示,這事他可管不了,來雙緣之前他已經說定,他不識玉,只管賣。

  駱珏笙給了他一個不必驚慌的示意,雙眸沉靜。

  高世忠再次敲響驚堂木,斥聲道:「這是案審現場,誰再喧譁,杖刑侍候。」

  眾人這才恨恨地作罷。

  高世忠問,「謝卿書,你與夏凌惜是合作商,那夏凌惜雕刻贗品之事,你是否知情。」

  大堂上,謝晉河與謝晉元齊齊看向失魂落魄的謝卿書。

  謝卿書挑唇無力一笑,如今夏凌惜已死,他說不知情,那是死無對證,所有的責任將由雙緣拍賣行承擔。

  如果他說知情,那他則是共犯,謝家將與雙緣一起承擔。

  女媧玉舞人的案子已成定論,是在拍賣行上,眾目睽睽之下,玉皮剝落,而他也在公堂之上承認,所有的購買,托鏢手續全是偽造,謝家將要陪付一萬六千萬兩銀子,將淘空謝家這三年的營利。

  如果再陪上這一筆,恐怕謝家就真的要掏空了。

  謝晉河看著兒子眼中的灰敗,眼角直抽,顧不得旁人的眼光,直接開口提醒,「卿書,你二人既是假夫妻,那夏凌惜對你有所隱瞞也是合情合理,爹知道你對她有情,但情與法是兩回事,你莫要為了男女私情,置謝家於刀刃之上。」

  「卿書,實話實說!」公堂的偏門被推開,謝老夫人在劉氏的攙扶下,緩緩步出,臉上沉痛:「祖母教過你,商人可以重利,但不可以丟了人的稟性,無論你與夏凌惜是什麼關係,只要你知情,你就得承下你所擔負的責任。」她早已回到謝府,但官差突然上門來提夏凌月,她感到了一絲不妙,差人去打探方知,整個西凌的街頭都在傳,女媧玉舞人在拍賣的現場上,當眾脫下了玉皮,露出屍體。

  所以,差了馬車,馬上趕往公審大堂。

  謝卿書雙膝緩緩朝著謝老夫人跪下,眸中沉痛,「祖母,卿書不敢,卿書已害凌惜至此,再不能讓她獨自背負惡名,贗玉之事,卿書從三年前,與凌惜未大婚開始,已是知情,求祖母、父親原諒。」

  謝晉河怒得一巴掌就煽了過去,「你這逆子,你祖母數十年積累下的好聲名,全被你毀了,你是謝家的罪人。」

  「父親恕罪!」謝卿書趴在地上,泣不成聲。

  公堂邊的聽審的客商倒微微放寬了心,有了謝家和雙緣兩家一起承擔,他們不但能拿回損失,還能賺一些賠償。

  跪在一旁的鐘氏,感覺到謝老夫人的視線,只覺得牙齒里都漸漸咬出血絲來,戰戰兢兢地開口乞求,「母親,兒媳知錯了。」她現在唯念,謝老夫人念在她這麼多年侍候的份上,不要讓謝晉河休妻。

  高世忠聞言,肅然起敬,朗聲對高堂上的衙獄道:「給老夫人看座。」

  「多謝高大人,今日謝家皆是罪人,老身願意站著聽審。」謝老夫人將拐杖給了劉氏,雙膝漸漸跪下,瞬時,謝晉河和謝晉元紛紛站到謝老夫人的左右,一同跪了下去,熱淚盈眶。

  身後,謝卿書看到祖母佝僂的身影,伏首落地,淚直淌在冰涼的地上,心如空曠的廢墟,無從著落,他知道,此時,他縱是一死,也難填他帶給謝家的傷害。

  「祖母……。」謝良媛眼圈泛紅,站起身,猛地推開二樓暖閣的門,沿著一旁的樓梯跑了下去,聲音微露哭腔,「祖母,祖母……」連連喚著,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處心積慮讓謝老夫人避開今日之局,就是擔心老人家年紀大了,受不住。

  想不到,還是避無可避。

  如果這三年所售的玉飾被定為贗品,以一賠二的規距,只怕把整個謝家賣了,都不夠賠。

  這是她不曾料到的後果,這個局,仿如一個雪球,愈滾愈大,大到她有些承受不住。

  高世忠一時沒反應過來,剛想勒令謝良媛不得咆哮,卻猛地發現,暖閣之上的窗已打開,帝王居高臨下觀望。

  猛地拍了一下自已的額頭:這案子,審得真累心。

  「媛兒,你怎麼在這裡,不是說……。」謝老夫人疑惑,那宮人不是說她與皇帝遊河堤?

  謝良媛臉上溢滿愧疚之色,「祖母,案情未明,您怎麼能說您是罪人呢,何況,您已多年不管謝家的生意,謝家這些年裡里外外的事,都不曾經過您的手,您不要把事情全攬在自已身上。」

  雖然案情仍撲溯迷離,但她已隱隱查覺,蘭天賜的動作,決不可能僅僅是讓謝家再賠上一筆銀子。

  在二樓展示廳,白楓的出現,給了夏凌惜一個清白之身,讓她與謝卿書之間脫離了夫妻的關係。

  而這一局,帝王究竟在算計什麼?

  思忖間,謝良媛眸光帶著探究看向二樓暖閣的窗台,那人竟朝著她微微一笑,薄唇輕啟,一字一頓,細微的聲音緩緩注入她的耳膜:「朕不喜歡他離你太近。」

  他,是要謝家徹底拋棄謝卿書,把謝這個姓從謝卿書的腦上摘除掉與謝良媛不再有兄妹的關係!

  讓謝卿書與他的阿惜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都脫離得乾乾淨淨!

  公堂上,駱珏笙緩緩走到堂前,對著高堂上一拜,朗聲道:「高大人,夏凌惜自幼承夏知儒衣缽,承祖訓,她不會為了區區銀子,而與人勾結謀利,草民有人證證明夏凌惜是清白的。」

  高世忠精神一震:「傳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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