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案審風雲 (1)


  公堂上,珞明穿著一件深綜色的囚服,披頭散髮,赤著腳,腳腕上鎖著鐵鏈,每走一步,都在青石地上留下一灘淺淺的的濕印。

  謝良媛深感不解,南宮茉劫走珞明身上的財物後,一直監視著珞明的一舉一動,就在半個月前,南宮茉還向她匯報,珞明傍上了謝卿書身邊的一個管事宋子昂。

  

  後來,南宮茉和周舟被她派出去調查青竹身後的勢力,遠離西凌,謝良媛身邊又沒有可用之人,無法再對珞明進行跟蹤。

  其二,女媧女舞人的拍賣在即,她得全力關注拍賣行密室的進展情況,與駱珏笙保持暗中的聯繫,當時,她是分身無術。

  其三,謝良媛考慮到珞明是個拿死契的奴才,沒有身份沒有戶籍,又是個逃奴,能找到一個收留的人,必定不會輕易離開,所以,就沒有在珞明身上放太多的關注。

  誰知這一眨眼,珞明就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抓,什麼原因被抓,還上了腳鐐。

  「她是被宋子昂的正室污陷她盜竊,她也不敢申辯,她的身份經不起考量,所以,就乖乖認了。」

  「難怪,如果是因為逃奴被抓,至少官府會給謝府一個交待。」

  「她被抓了幾天,怎麼會折騰得這麼狠?」

  「送到牢里前,已經被宋子昂的正室扔給煙花巷,後來,被珞明逃了出來,宋子昂的正室就給她安了個盜竊的罪名,直接送到官府法辦。」

  「這個算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公堂上,所有人紛紛避讓,周玉蘇總覺得這個身影有些熟悉,仔細一瞧,眼睛倏地睜大,驚恐地看著她,掩著鼻子後退幾步,失聲叫道:「珞明。」

  縱然周玉蘇對珞明的背叛恨之入骨,此時見到她那張毀得比自已更徹底的臉,內腹升起一股陰寒。

  珞明的臉不象是她坑坑窪窪認不出原貌,她五官依舊分明,只是皮膚象是染了某種惡疾,透出一股腐敗氣息,緩緩走來,就如同一具行屍。

  鍾氏連抽了幾口冷氣,腦子裡忍不住又回想起女媧玉舞人玉皮剝落的情形,冷汗涔涔,雙膝發軟,一頭栽了下去,珈鎖抵在青石地上的同時,撞在她的咽喉上,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一旁聽審的百姓見了,噁心得差點吐出來。

  珞明聽到聲音,慢慢地看向周玉蘇,眼睛在她肚子上一掃,見她雖然穿了男子寬大的衣袍,但還是瞧得出小腹平坦,咧了咧嘴,艱難地靠近周玉蘇,啞著聲線笑道:「周二小姐,你孩子沒了呀,真慘……」語聲未盡,珞明有些難受地躬了身,撫著胸口連連咳了幾聲,喘了幾口氣後,方艱難地移動腳步。

  珞明走了兩步,又側了側首,看著周玉蘇身後的鐘氏,見她頭上扣著沉重的珈鎖,手上固定著木架,神情恍恍惚惚,臉上竟有幾分落寞之色,「大夫人,您也來了,果然,我們都鬥不過夏凌惜,她就是死了,也能讓我們都跟著陪葬。」她好象記得,以前大夫人曾對她說過,讓她好好侍候大公子,將來或許能被收了房,生個一兒半女,做謝家的半個主子。

  珞明再看冷冷跪在地上的謝卿書,發覺他的眼裡冷霧瀰漫,憶及多年前,紅綃帳里,一個公子年輕,一個是丫鬟有情,微微緊抿雙唇,熱淚「啪嗒啪嗒」滴落下來,許久,方哽咽道:「大公子,奴婢……。要對不起您了。」

  謝卿書冷然瞥了一下珞明,移開視線,一句不發。

  一旁的女牢頭扯了一下鐵鏈,冷喝,「不許交頭接耳,還不快給大人磕頭。」

  眾人只聽見幾聲鐵鏈撞擊之聲,珞名悶哼一聲,足腕亂顫,雨滴似的汗珠頓時傾現額上,延著流瘡的臉,滴在地上。

  公堂之上,連高世忠都看不過,批頭敲了幾下案桌,「不用再上前,就在那跪著回話。」

  珞明雙膝抖了許久,才慢慢伏了身,全身仿似痛得難忍,連聲音都帶了扭曲的語調,「青天大老爺,罪人……。珞明願代罪立功,舉報舊主……。謝卿書勾結奸商,用贗玉冒充上等玉石行騙。」

  「勾結奸商?」謝老夫人猛地站起,一時激血竄上頭,眼前一黑,霎時,渾身上下每一個感官,仿佛都被冰雪凍住,變得緩慢。

  劉氏臉色一變,急忙扶住謝老夫人,疾聲道:「母親,您先別生氣,許是珞明這丫鬟,心頭不甘,想報復,您聽聽卿書解釋。」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謝老夫人無力地點點頭,全身脫力地滑坐回太師椅中。她沒有劉氏那麼天真,高世忠是什麼人,當了西凌近二十多年的刑檢司,三司之首,他主審的案子,若非證據確鑿,怎麼可能會當著西凌的百姓進行公審?

  何況,二樓的暖閣之上,帝王也在聽審,如果不是謝卿書實犯了天家大忌,怎麼說,也會看在謝良媛的面子上,妥當處理,給謝家留點顏面。

  最令謝老夫人擔心的事,就算是謝家牽扯到制假售假的案子中,也斷不可能會引起西凌皇權的關注,如同十一年前的那場賭玉,牽扯了多少玉商在一夜之間破產,也僅僅是由揚州刺史出面審問,朝庭連個欽差的影子也不曾見。

  現在,卻是一品大員坐鎮堂中。

  恐怕,今天案審,最終揭出來的不僅僅是商貿之事,很可能牽扯到國祉。

  謝晉河慌了,顧不得失了分寸,連忙跑到一旁坐著聽審的商賈那,討了個乾淨的杯子,準備倒一杯熱茶給謝老夫人順順氣,一旁的夥計見狀,連忙開口道:「謝老爺子,您稍後,小的馬上給謝老夫人端碗安神湯。」

  謝晉河連連稱謝。

  「母親,讓兒子陪你回府歇著,這裡有大哥在。」一邊謝晉元手上也沒閒著,不停地給老母抹汗,關切之情言於溢表。

  高世忠也查覺到謝老夫人的異狀,溫言道:「老夫人,您若覺得累,可下堂稍歇片刻。」

  謝老夫人臉色泛青,強自鎮定自若道:「讓高大人見笑了,老身只是一心急,影響了高大人斷案,罪過、罪過!」

  「我祖母會受不住的,她……。她是個正直的人,無法容忍自已一手培養出來的孫子,上欺下瞞。」暖閣之上,謝良媛心裡跳得歷害,甚至臉色變得愈來愈蒼白,額際沁出了一層薄汗。

  她隱隱猜出蘭天賜布這一局的深義,他是要幫她查出十一年前那場賭玉背後的真相,可是,以謝家的覆滅為代價,她無法接受。

  謝家,已然是她重生後的棲身之所,她無法忍愛謝老夫人因此事,情緒受到重創。

  「今日審案的流程,謝老夫人一生經歷諸多坎坷,這一關,她消化得了,你放心,事情過後,朕自然會安排好謝家。」他小小心翼翼的勸著她,「你相信朕,想引出贗玉的真主,不下狠藥行不通,謝卿書只有被謝家棄了,他身後的人方會顯露出來。」

  暗衛已經查出,謝卿書這些年所斂的財,差不多就是謝家這三年所賺的利潤,這麼一大筆銀子,究竟去了哪裡。

  暗衛深究下去後,結果令他大吃一驚。

  「不是的,祖母,她年紀大了,她年輕時,因為承擔了太多的責任,她靠著意志力,撐得住,可現在……。她只是個老人,她心裡想的,只是兒女平安,健健康康,便足夠了,你不懂的……」謝良媛緩緩擡首,對著他嘴角露出微微的一笑,那笑帶著茫然,帶著無可名狀的失落,「有一天,祖母知道我就是夏凌惜,她會…。捨棄我的……我捨不得,她是真的疼我。」語至尾聲,又是一笑,「你不明白的,你有最好的父母、親人、你是天下最幸福的皇帝,你沒辦法體會,那種你死了,都擔心無人將你安葬的悽惶……。」

  她的笑仿若要震碎他的心臟,蘭天賜不由分說,一指輕點在謝良媛的昏睡xue,將她橫身抱起,置於軟榻之上,見暗香漸斷,便重續了一斷燃香。

  復坐於她的身側時,看著她額際細密的汗,心中不解而眉鋒漸蹙。

  夏凌惜重生於謝良媛後,兩個月就對謝家產生如此深濃的依戀,尤其是對謝老夫人的依賴,完全超過了他之前對謝良媛本身調查出來的結果。

  據暗衛調查,真正的謝良媛性情極淡,多年來,對謝老夫人並不依賴,甚至不見晨昏定省,多數是謝老夫人去碧慧閣探望。

  謝良媛與劉氏也並不親密,倒是對那個丫環三喜很依賴,喜歡聽三喜說些府里府外的趣事。

  復拭去她額邊新冒出的冷汗,蘭天賜不禁長嘆一聲,輕斥,「傻瓜,不是有朕麼?」

  公堂下,夥計已端了早已備好的寧神湯上來,謝晉河謝過後,端著親自餵老母喝下,劉氏則在一旁,用帕子不停地幫謝老夫人拭嘴邊的殘漬。

  高世忠也不催,坐了這麼久的堂,腰酸背疼,便往深處一靠,閉目養神,只待謝老夫人飲好後,方緩緩坐定。

  堂外聽審的百姓見了,暗暗羨慕,這謝家雖出了一個不孝的孫子,但這老人還是有福之人,這兒子如此孝順。

  「堂下珞明,你狀告你舊主勾結奸商行騙,可有證據?」高世忠冷聲道:「據本官所知,你不過是個通房丫鬟,還是謝家的逃奴,如何會知道主子經商上的事?」

  珞明瑟瑟地環抱住自已的身體,咽了一下口水,顫聲道:「回大人,珞明私逃謝府後,身上錢財被劫,走投無路之下,去投靠了大公子的親信宋子昂,宋子昂就把奴婢安排在外……。」言及此,珞明突然情緒失控,崩潰地伏地大哭,寬大的襟滑落一邊,露出削瘦見骨的肩頭。

  宋子昂雖然人過中年,一臉市獪陰狠,她根本瞧不上他,但比起在外面擔驚受怕地流竄,至少還有一個棲身所在。

  誰料到,那才是她惡夢真正的開始——

  「奴婢以為,暫有了棲身之所,奴婢不敢奢求太多,只想有一口飯吃,有一張榻子能安枕,誰知道,那宋子昂的惡妻簡直是母夜叉再世……。她,趁著宋子昂不在府里,把奴婢扔到了最低賤的煙花巷裡,任那些粗漢子糟蹋……。奴婢好不容易逃了出來,想找宋子昂告上一狀,誰知道那婦人竟聯合幾個婆子,硬栽贓奴婢偷盜,讓府里的小廝對奴婢動了私刑後……。將奴婢告了……。」

  周玉蘇聞言,抽倒了一口冷氣,這下場,比死還慘上百倍,難怪珞明會變成這模樣。

  同時,低低碎語在公堂內外議論開:「我猜是三期梅毒,你看那身上都流了膿了……」

  「不象呀,三期梅毒從潛伏到病發,也要一段時間,在下聽說這奴才沒跑多久。」

  「不會是染了更髒的病吧……。會不會是牢裡頭整出來的,我聽說,那裡比煙花巷還可怕,那些被關久的女犯,都有些變態,我一個遠親……。一個個手段狠著呢。」

  堂上堂下,無人對珞明感到同情,僅僅是對她身上所患的病感到好奇。

  鍾氏和周玉蘇聽到女犯在牢中所受的虐待,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的眼裡看到深濃的恐懼,監牢……。是她們今晚的歸處。

  高世忠待珞明的情緒發泄過後,沉吟道:「你是謝家的逃奴,宋子昂是謝卿書的親信,他為何不捉你去謝家領賞,反倒包僻於你?」

  珞明依舊半蜷在地上,聞言,緩緩擡頭,輕輕咳了幾聲後呆滯了看了謝卿書一眼,又落了淚:「宋子昂主要負責幫大公子採購,他是大公子的心腹,以前奴婢還跟著大公子時,大公子常帶著奴婢在外面的別苑過夜,公子常招來宋子昂談事,宋子昂是個色鬼,有時趁著大公子走開一會,他就對奴婢動手動腳,還威脅奴婢不准告狀,說他是大公子跟前的紅人,知道大公子的很多秘密,如果奴婢敢告狀,他就讓大公子把奴婢給賣了。」

  公堂邊聽審的一個客商輕哼一聲,「這謝卿書也真夠風流,左手一個美嬌妻,右手養著一個風流丫鬟,屁股後面還跟著一個情妹妹,外頭還包養了一個紅顏知已,真是享盡人間風流。」

  「肅靜!」高世忠瞥了那客商一眼,又問道:「那你如何知道謝卿書勾結奸商,用贗玉行騙?」

  「奴婢投靠宋子昂後,宋子昂將奴婢安置在他的小別苑裡,那幾日,宋子昂都在奴婢那過夜,宋子昂事多,有時做不完,所以,常常把帳本帶回家,奴婢侍候他時,無意中看到宋子昂在作假帳,他以為奴婢不識字,也沒防著。其實奴婢以前跟公子時,公子教過奴婢認字。」珞明側過臉,情緒不明地再看了謝卿書一眼,低聲道:「奴婢看到,帳上是兩種數字,一個是實際入帳,一個是報給謝家的公帳,報給謝家的公帳是實際的三百倍。」

  謝卿書心潮怒火、忿恨交織竄涌,視線像灼燒的刃直直凝定在珞明臉上,「珞明,你為什麼聯同外面的人陷害我,我謝卿書自認待你不薄。」

  珞明機械般地擡首,看著謝卿書,神情悲戚,「大公子,珞明沒撒謊。」

  「三百倍?」謝晉河縱然不信,但聽到這數字時,臉成了醬青之色,「卿書,你當著你祖母的面,你說說,這丫鬟說的是不是事實。」

  周玉蘇瞬時跟打了雞血似地抽身站起,大聲道:「高大人,珞明這丫鬟說的確實是真話,遠的不說,就單是這次女媧玉舞人,明明是我贗造的假貨,沒多少的本錢,謝卿書卻跟謝府報了八百萬兩的公帳。這事,我以前還真不知,還是這期間易容成夏凌惜,從謝卿書的嘴裡知道的。謝卿書和夏凌惜兩人狼狽為奸,一起堅守自盜,比起梁婆換些野山參,他倆才是謝家真正的蛀蟲。」

  堂內外一片譁然,有人驚喊:「這真是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謝晉元馬上回想起這一次女媧玉舞人,謝卿書確實是跟謝家也是報了八百萬兩的公帳。

  一直靜默不語的謝卿書終於嗤地一聲冷笑,朝著高世忠一揖,「高大人,謝卿書有幾個問題,可否當場質問?」謝卿書語聲不急不徐,神情無半分的狼狽,反倒添了些自信,仿佛此時,不過是在商場中與人爭紛相對。

  高世忠道:「本朝刑律公正嚴明,允許嫌疑犯進行自辯,謝公子,請說。」

  謝卿書緩緩站起身,走到珞明的跟前,對於撲鼻而來的腐臭之味,也僅僅輕蹙了一下眉鋒,面上依舊笑如春風,指著珞明道:「諸位睜開眼睛看看,這婢子雖是個丫鬟,但自小在謝家長大,是謝卿書身邊的一等侍婢,雖然談不上養尊處優,但過的絕對是衣食無憂的日子,可現在,僅不到兩個月,臉無二兩肉,一頭枯發,削瘦如柴,面色如重症病人,更甚,全身散著一股濃臭,卿書不知,她是受了什麼樣的虐待,方被逼著連舊主也出賣。」

  話中之意,就是珞明有涉嫌被嚴刑逼供的可能。

  一番話,合情合理,雖然堂內外的人對謝卿書早有惡感,但還是不得不佩服此人臨危不亂。

  謝卿書朗目如炬,緩緩從眾人身過巡過,嘴角的那一挑弧度始終不落,在略一沉吟後,又道:「卿書第二個質疑的是,珞明就算發現帳薄有問題,她為何要舉報?舉報就是要過堂,她是個逃奴,最忌過堂,過堂的後果又是如何?她明知身犯殺的人罪名,好不容易逃脫,又如何敢站在公堂之上,指控舊主?難道,她嫌命長了?諸位以為,卿書問得如何?」

  堂下不知誰回了一句,「謝公子說得好,依我西凌的刑律,犯了事的逃奴可任舊主杖殺。」

  「多謝兄台仗義相言。」謝卿書風流翩翩的攥袖一揖,轉身,便對高堂上的高世忠道:「其三,宋子昂做兩本帳、三本帳、四本帳,是宋子昂的事,在座的諸位焉不能猜測,這是宋子昂吃裡扒外,連同主子也賣了,為自已謀私利?何況,有兩本帳,就有可能偽造第三本帳。今日既然公審,就要同時傳喚宋子昂當堂對證,一個死契的逃奴,她的話能信?恐怕,依我朝刑律,她連狀告舊主的資格也沒有!」

  謝卿書的話合情合理,堂內外紛紛表示贊同,一個逃奴是無權狀告舊主。

  一旁,坐在側位的高景煥開口道:「謝公子,這些問題,本官可以給你答案。」

  謝卿書冷笑,眸光詭譎陰沉,「那就多謝高大人賜教。」

  高景煥,於謝家的人都不陌生,他掌管西凌府,在此之前,梁婆的案子就是在他手上展開調查。

  後來,因為「夏凌惜」本人要求撤狀,方把案情壓下。

  「先把證據擡上來。」高景煥言畢,十個衙獄擡上五個箱子於公堂之上,齊齊打開後,白花花的銀子瞬時刺得堂外的聽審百姓「哇」地一聲嚷開。

  對於堂內坐著旁聽的富賈而言,這些銀子並不在他們眼裡,但對堂外的普通百姓,這裡頭就是一錠,也夠他們半年的生計。

  高景煥道:「幾天前,本官接到一個案子,一個婦人來報案,自稱是宋子昂的內人,說是府上納了個不明身份的小妾,這小妾在府里行竊,被人贓並獲,因為宋家沒有這小妾的賣身契,所以,私處不得,因此才報了官。本官一查,這犯人卻死不肯說出自已的身份,本官覺得奇怪,按說這宋子昂在西凌也是個有身份臉面的人,如何會納一個沒有身份戶籍的女子。所以,以取證為由,前往宋家調查,結果查到了這五箱沒有報稅我銀子和幾本帳薄。」

  高景煥頓了頓,拿著茶輕抿了一口,似乎是讓聽審的人將他的一番化理解消化透了後,方慢悠悠地開口:「宋子昂是登記在冊的商人,他沒有田地,沒有祖產,這筆銀子,顯然就是經商的收入。但本官問了稅官,並沒有這一筆銀子交稅的記錄。本來,這十箱銀子按偷稅的話,在西凌也就罰個銀子,稍訓械一番,可本官很快查到,此五箱銀子正準備通過西凌的遠勝鏢行,送出西凌皇城。」

  「為什麼不走銀莊,風險低,通兌方便。」堂內外「哄」地一聲爭議聲頻起,高景煥揚手示意眾人安靜後,又道:「這些銀子全是現銀,不通過銀莊,而是通過鏢局,這讓本官更加納悶,走鏢的風險和手續費明顯高於銀莊,這宋子昂究竟走的是哪步棋?於是,本官派人去遠勝鏢行暗察,結果發現,宋子昂每個月都會有一批銀子通過遠勝鏢局送往南皓國,且,通關文碟一應俱全。」高景煥站起身,步出案桌,將手中一疊的證據呈放在高世忠的面前。

  步回自已的案桌後,坐定,「最後,本官詳細查了宋子昂這些年的帳薄往來,這才確定,宋子昂與來自南皓的奸商相勾結,宋子昂從南皓國進一批廉價的贗玉,負責通過謝家的商號以高價賣出,所得的暴利,全部通過遠勝鏢行送往南皓國。於是,本官盤問了這奴才,她說,宋子昂是謝卿書的人。」

  高景煥身邊的一個六品侍從亦開口,「下官對宋子昂進行詳細調查中,確實發現,他是謝卿書身邊的管事,宋子昂所開的小鋪子不過是遮人眼目。這些年,他一直是給謝卿書跑腿。」

  謝卿書怒極反笑,暖燈下他一襲白色的錦袍讓的身影看起來異常的蕭冷,「欲加之罪何況無辭,高大人,口說無憑,讓宋子昂上堂,卿書願與他當堂對質。」

  高景煥淡笑道:「謝公子如此淡定,是不是已經猜到死無對證了?」

  六品侍從聞言,從案卷里拿出一張仵作的簽了名的文書,「宋子昂已於兩日前死於府衙牢內,死因為撞牆自盡,據仵作檢屍,撞擊力使宋子昂腦袋顱骨骨折,當場死亡。」

  高景煥瞭然一笑道;「真是盡忠的好奴才!以死護主!」

  謝卿書一腔怒血如同被潑一盆冷水,臉上冷意更盛,「那請問大人,又憑何說明,這不是宋子昂吃裡扒外,畏罪自殺呢?」

  一旁的客商反駁道:「如此頻繁大綜的買賣,沒有主子的首肯,宋子昂是不可能做到這一點。這其中牽扯環節太多,稍不慎就露出破障,謝公子,你也是精明之人,怎麼可能被一個管事玩在股掌之間。」

  高景煥目光如井水寒澈見底,緊逼一步,冷斥:「謝公子,本官佩服你臨危不亂,可這人呢,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言畢,高景煥從案卷中抽出一張遠勝鏢行的暗鏢的壓運單,冷然一笑道:「謝公子對這張暗鏢的單應不陌生吧。」

  高景煥也不待謝卿書開口,他揚著手中的單據,朗聲道:「這張,是半個月前,謝卿書親自下揚州,偽造女媧玉舞人的進貨的購買契約書,玉舞人從揚州運至皇城的鏢局暗鏢的托鏢書時,與遠勝鏢局的人立下契約書,上面明明白白地簽著宋子昂的簽名,這簽名,與這數百張,這幾年,通過遠勝鏢行運往南皓的暗鏢託運單是一模一樣。謝大公子?」高景煥微微一停頓,微微翹起唇角,嗤之以鼻,緩了聲問,「本官記得,就在這公堂之上,兩個時辰前,公子曾親口對刑檢司高大人說,有關女媧玉舞人所有的來往手續,全是你一人偽造,這話,本官沒記錯吧!」

  高景煥的最後一句,語聲雖輕,卻是塵埃落定!

  駁得謝卿書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看到謝家的人眼底掩不住的失望,謝卿書心底是難抑的痛苦,這是針對他所設的局,就算他當堂對天發誓,也抵不過證據如山。

  謝晉元再也沉不住氣了,壓制著聲量問,「大哥,這些年,謝家的帳是你管的,你估個數,如果這丫鬟說的是真的,你倒是說說,這裡頭大概有多少假帳。」謝卿書是以謝家的名義出去經商,若這些買了贗玉的人,來謝家要債,恐怕謝家這一次栽了,就永無翻身的可能。

  想到一門的老小,他如何不急?

  謝晉河汗淋涔涔,腦子裡亂得象塞滿了棉花,哪會說得出具體的數字,唯有一個模胡的概念,謝家這三年,經營順利,最賺錢的一塊,就是謝卿書負責的玉石的拍賣,他一直以這個兒子為榮。

  高堂上,高世忠驚堂木用力一擊:「謝卿書,你現在還有何話可說?」

  謝卿書冰涼視線冷冷落在高世忠的臉上,黑眸越發了沉涸下去,挑了一下唇瓣,一言不發。

  高世忠沉聲道:「謝卿書,你也是讀過書的,自然知道,在公堂之上,沉默就是默認,你想清楚了,要不要回答本官的話。」

  謝卿書冷然一笑,「悉聽尊便,官字兩個口,怎麼說便怎麼是。」言畢,眸光直直探向暖閣之上,眸光里全然是烈焰般憤恨,盡看他看不到絹紗後的人,但他相信,此時,蘭天賜的眸光一定是落到他的身上。

  周玉蘇內心掙扎沉伏,這是她今日所求、所願,但看到謝卿書被人重重壓迫至此,她的心又感到難言的澀苦,忽地,猛地想起,夏凌惜似乎一直置身其外,不由然,猛地尖聲抗議,「高大人,這三年,夏凌惜與謝卿書無數次暗中合作,謝卿書有罪,那夏凌惜呢,難道就因為她死了,就可以不追究麼?」

  靜佇一旁,至始自終身如玉立的駱珏笙緩緩開口道:「高大人,您可以將宋子昂所報的公帳與夏凌惜所做的帳本對比一起,您可以看到,夏凌惜所進的玉是公帳上的玉價,那就代表著,連夏凌惜也不知道這玉材是假的,周夫人,你方才所說的,謝卿書與夏凌惜狼狽為奸,並不成立。」

  單經亘馬上接口道:「夏凌惜進了謝卿書的玉石後,雕出飾品,有不少是被雙緣拍賣行自已留著,難不成,她還自已坑自已的店鋪不成?」

  鍾氏臉色急劇變幻,急急搖首大嚷,「不要信這丫鬟的話,我兒子是不會做這等事,他是謝家的長子長孫,又沒有旁的兄弟跟卿書爭,謝家遲早是他的,他何苦要做這等喪盡天良的事?」她已經要面臨獄之災,看這情形,丈夫和婆婆是無望了,唯一的依靠就是兒子,希望兒子能為她打點,讓她在獄中少受些苦,早日出獄。

  如果謝卿書再犯什麼事,她怕,自已會死在牢中。

  鍾氏雖然一直神智不清,胡言亂語,但這句話倒合情合理。

  謝老夫人聽了,如醍醐灌頂,她不解,謝卿書貪圖的是什麼,站起身,柱著杖,緩緩走到謝卿書的面前,緊皺的眉頭,壓住了一大半的眼角,顯得老人愈發蒼桑,「卿書,你說句掏心的話,有或沒有?」

  看著謝卿書那張唇紅齒白的臉,既便是如此狼狽,她也認為,自已的孫子如鶴立雞群。思緒間,不由得突然想起鍾雯秋把五歲的謝卿書帶回謝府的情景。

  那時候,她被謝家的長輩逼得走投無路,只好獨立出謝家,自立門戶。

  可她一個女人經商談何容易,處處受阻時,還虧了不少的本金,家況日下,鍾氏便帶著兩歲的謝卿書回娘家。

  直到三年後,謝夫人挺了過來,謝家的日子蒸蒸日上,鍾氏也帶著五歲的謝卿書回府。

  那時,謝卿書粉妝玉琢般,站在一堆的大人中,那么小的孩子,直著腰板,挺著小胸膛,毫不怯場,反倒一個一個喊了過去,口齒清晰,完全不象是小地方養出來的孩子。

  讓她驚嘆之餘,不得不對鍾氏刮目相看,鍾氏能把孩子帶得如此優秀,必是費了一番心血。

  可沒多久,她便發現鍾氏對孩子的教育根本不上心,只管是給他溫飽,平常自已的心思都在打探謝府的生意上。

  於是,她閒暇之餘,老夫人開始教導這個孩子,待謝晉河和謝晉元能主事後,便把謝卿書直接養在膝下,親自教導。

  「祖母……」謝卿書身子一陣抽搐,一把緊緊攥住謝老夫人的手,眼眶濕潤,緩緩跪下,重重一磕首,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帶著奇怪破音,「孫兒,有錯……如與凌惜二人聯手賺銀子,這些銀子所賺的確實是開了另一個鋪子,管事的正是宋子昂,但是,孫兒沒有將大量的銀子運往……運往南皓,那可是謀逆之罪,孫兒決不會置謝家於死地。」在此之前,他確實有這私心,想攢些私產,將來二叔謝晉成從東越回來,萬一謝老夫人把家產給了二房,他也能全身而退,而不是,這些年與父親的努力,全是為了二房綢謀。

  謝老夫人對謝良媛的偏愛,對劉氏的偏坦,這都讓他感到沒有保障。

  後來,他對夏凌惜動了心,這些年暗自傾吞下來的銀子,未償不是盤算著,將來幫夏凌惜贖回夏家的礦山。

  謝晉河這才猛地激醒,方才,他一腦門子心思,只想著,謝卿書聯手外人坑了謝家,倒沒想過,這罪名要是定下,就是謀逆之罪。

  這時,連城公子緩緩從邊側小門步出,聲音清冷,卻沉重如磐石,「謝卿書,你是夠無恥,騙了夏凌惜三年,在她死後,還好意思表現出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作戲給誰看呢?謝老夫人,您這孫子,本公子送給他八個字,不忠不孝,無情無義!」

  謝老夫人的手緩緩地從謝卿書的掌心裡抽出來,沉痛地落淚,「於家,不忠不教,於妻,無情無義,連城公子評價得好。」謝老夫人微微一頓,待所有的情緒斂盡後,朝著高世忠施禮道:「高大人,謝家要擔的責任,我老太婆決不推託,只是老身年紀大了,可否先行告退。」

  高世忠道:「老夫人請便。」

  「祖母!」

  謝老夫人猛地轉身,指著謝卿書的臉道:「不要叫我祖母,謝家沒有你這樣不忠不孝的子孫,晉河,晉元,我們走。」

  謝卿書震驚過後,血液里似乎都燃起了滾燙的吶喊:終於體會到,什麼叫百口莫辯!

  公堂陷入一陣短暫的沉寂後,高世忠轉而看向珞明,沉聲問,「珞明,除了帳薄外,你還要交待什麼?」

  珞明重重一咳,啞聲道:「還有……還有,我看到……」珞明又是連續咳了幾聲,猛地吐出一口痰。

  暖閣中,蘭天賜臉色一變,迅速將她長榻上昏睡的謝良媛攔腰將抱起,一個闊步便出了暖閣,繞過後廊的過道,破窗而出,站在通風的後苑,近身的暗衛已出現在帝王面前。

  蘭天賜冷然下令:「控制珞明,她中了巨毒,有可能會感染人的呼吸道,立刻疏散榮華街聽審的百姓,府衙中的衙獄,牢頭,公堂里的人,凡身體接觸過珞明的人,一律隔離。」

  蘭天賜的嗅覺異於常人,僅憑嗅覺就聞出人體異於常人的味道。

  沒有直接身體接觸,珞明身上的毒或許不會致人於死地,但謝良媛身體特殊,只要稍受感染,必死無疑。

  同時,公堂內,珞明連續咳個不斷後,突然兩眼一番,倒在了地上,高世忠半生與犯人打交道,經驗富足,加上耳畔響起暗衛傳遞的帝王口諭,馬上制止上前欲查看的衙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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