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雙龍贖鳳
蘭亭聽出妻子語氣里的不尋常,也不多言,馬上調轉馬頭,朝著珈蘭寺方向奔去。
馬車帘子再一次揭開,蘭縝平張口結舌地看著父皇母后就這樣撇下她,絕塵而後。
氣得眉毛一掀,一屁股坐在地上,唇瓣高高嘟起,對一旁的水玉抱怨,「玉姨,母后明明說好了,帶我去見小祉兒,又不要我了,我要離家出走,這回,我一定要離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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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玉攬住蘭縝平,「玉姨帶公主去,三皇子肯定最想的是公主殿下。」
蘭縝平垂頭喪氣地點點頭。
蘭亭的坐騎「赤野」,陪伴了蘭亭近十五年,體力開始下降,後來與北蒙汗血寶馬交配,誕下的一隻新的小公馬赤風,如今才五歲,雖然沒有赤野擁有行軍作戰的經驗,但速度不在其父「赤野」之下,一旦放開速度,可用風馳電掣來形容。
在鬧市中,蘭亭馬速不敢過快,一出了城,這個時辰,官道上三三兩兩也就幾輛馬車,蘭亭用披風將沈千染整個人裹進懷中,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柔聲道:「風大,別探出頭,閉上眼休息,到了我叫你。」
沈千染雙手緊緊環抱著蘭亭窄瘦的腰身,將臉埋在他的胸口,闔上雙眼。
疾速中,沈千染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想起謝良媛那月上七煞,傷官遇官的命格。儘管她一開始就知道,謝良媛事實上是夏凌惜的宿體,而今晨,蘭天賜臨朝前告訴她,準備提前向謝家下聘,還特意將夏凌惜的生辰八字報給了她,她當時看了八字,只是微覺得奇怪,這樣天德天乙雙臨的貴格命,怎麼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死去。
如今看到謝良媛的八字時,霎時有一股無力的挫敗感侵上心頭。
那是任你怎麼焦躁,憂心如焚,也無法找到出路的感覺。
蘭亭感受到妻子的煩燥,他依舊沒有開口問,夫妻多年,他早已了解沈千染焦燥之時,愈需要獨自思考的空間,擁有前世記憶中被囚五年的孤獨歲月,沈千染象個習慣獨自舔傷的小獸,每一次流血,就會將自已封閉起來,等待癒合。
就如七年前蘭天賜失蹤,沈千染將自已深鎖在寢宮裡,地上、案桌,甚至連床榻上,全部散滿暗衛的情報,她象個瘋狂的孩子,跪在地上逐個分析,一次一次排除後,根據有用的情報,最後得出,蘭天賜的失蹤與南皓國鳳南天有關。
這其間,無論誰勸,她也聽不得半句,只要與蘭天賜有關的事,她執拗得有時令他生恨。
不一會,沈千染感到整個人裹在披風中沉悶難忍,便探出頭來,疾速帶來的冷風倏地灌進肺腹里,暢快中帶著絲絲割裂的疼痛,沈千染忍不住咳嗽出聲。
蘭亭忙放緩了速度,指了指右邊的山,「染兒,看,那裡是不是很美。」
珈蘭寺的秋天,滿山楓紅,又正值黃昏,遠遠看過去,象雲霞不慎從九天闕上落入人間,鋪了滿山遍野。
沈千染淡淡一笑,「是呀,霜紅滿天接雲霞,珈蘭寺的秋天總是讓人懷念。」
兩人剛進寺,珈蘭寺的信持便迎了出來,雙手合十,見禮後,迎入禪院後方,「元清大師今日有法座,請施主稍坐片刻,老納這就去稟報一聲元清大師。」
禪房外,小沙彌端著茶水進來,上好茶,又將禪房外的小爐子搬了進來,上面擱著燒開的水,雙掌合十,「施主,小僧就在外候著,施主有事請吩咐。」說完,便退了出去,並關上門。
蘭亭一口茶飲盡,「染兒,過來坐著喝杯茶,寺里的茶都是自已摘的,新鮮得緊。」
「我不渴,你喝吧。」沈千染站在書架前,專注地看著手上的書。
這個禪房是慧能大師生前所居,慧能大師圓寂後,除了身上所著的木棉袈紗外,所有的東西都保存在了這一間禪房裡。
沈千染每次來珈蘭寺,都會在這間禪房休息。
沈千染站在慧能的畫像前,久久不語,直到身上一暖,蘭亭已將身上的披風裹在她的身上,她微微不解,「我不冷。」
珈蘭寺四季如春,何況這是在禪房裡。
蘭亭眉宇間儘是憐惜,「你在發抖,染兒,你在怕什麼?」佛門淨地,縱然是夫妻,此時也不宜將她抱進懷裡。
剎那間,沈千染雙眸允血,澀漲得疼痛,心宛如被強按著油窩一樣,滋滋地冒著油煙。
她張了張口,緩緩走到一邊的團圃上,雙肘撐在低矮的案几上,痛苦地搖了搖首,「蘭亭,你不懂,你不懂……」太陽xue處的神經連連地彈跳著,慧能圓寂前的話一字一句抽打著她的腦神經,讓她無法自抑地害怕。
「那你告訴我,別一個人藏好不好,染兒,聽話,說出來,你知道什麼。」
沈千染點點頭,神情脆弱,「蘭亭,當年慧能大師圓寂前,曾與我私下見過一次,大師告訴我,賜兒是南皓大祭師轉世,擁有前世的記憶和術法,但他屢次三番逆天施術,助我重生,犯了南皓大祭師戒令,這一世,必要承受一大劫。我一直以為,這個劫在七年前已經應驗,可今天看了謝良媛的八字後,我有一種感覺,一切僅僅是開始。」
沈千染雙手撫住胸口,隨著呼吸,感到那裡一點一點被疼痛蛀空,眸光穿透眼前的男人,漸漸穿越時空,她仿佛回到了人生最荒涼之地——
那時,她被囚在後院中,賜兒天生不足,不能言語,體內積毒,她每日燒水幫著賜兒按摩後背……
每一次,她賜兒疼得象一隻瀕臨死亡的小獸般盤蜷在她的懷中。
每一次,她忍著心疼,一邊按摩一邊流著淚,待賜兒睡後,她卻象脫了水的魚衝到門外,蜷在牆角哀聲哭泣……
猛地,她象被毒蛇咬了一口般,驚跳起來,那雙大眼睛裡溢滿恐懼和不安。她狠狠捉住蘭亭的手臂,神情巔狂,拼命搖首,「蘭亭,我欠賜兒太多,這一次,誰敢傷他半分,就從我屍體上踩過去。」
蘭亭心如刀割,他儘量用平穩的聲音,安慰,「染兒,如今賜兒有帝王紫薇護體,你不用太擔心,我保證,賜兒不會有事,有我在。來,你記不記得慧能大師教你的清心咒,你念一念,再等一會,元清大師來了,我們聽他怎麼說。」
蘭亭動手,將一旁的爐火燒旺,而後,開始在裡面放些茶葉,等水開了後,冒出的蒸氣裡帶了茶葉的清香,蘭亭悄悄地將一粒藥丸投進水中,滲也藥的茶香味,變得更濃郁。
這個藥丸是寧神丸,可以讓沈千染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蘭亭身上備著這種藥丸是賜兒失蹤的那一陣,專門給沈千染所配置,可散在熱水中,也可扔在香爐里,也可直接服用。
雖然事隔了多年,沈千染早已不再焦慮,但他已成習慣,每次更衣袍,身上總會放上兩三顆。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許是……。我太緊張。」沈千染情緒慢慢穩定下來,她盤膝而坐,雙手合十,默念清心咒。
半個時辰後,元清進了禪房,雙手合十見禮後,恭恭敬敬地將一個木盒呈上,「娘娘,十年前先師圓寂前,曾留下話,泓祥二年楓紅之日,如果帝後同時蒞臨寶寺,則將此木盒移交到帝後之手。如不曾來,則,收存於寺中,永不需要見天日。」
元清,是慧能座下的大弟子,年近五十。在慧能生命最後的三個月里,元清隨慧能入密室,得慧能開啟天眼,傳授先人留下的禪宗。
慧能圓寂後,沈千染每隔一段時間,便會來珈蘭寺聽元清的解說佛法。
沈千染全身冒出冷汗,接過木盒時,身體發軟得幾乎半伏在地上,她逼著自已冷靜,緩緩打開木盒,副著自已將裡面的一張信箋拿出來,打開時,閉了閉眼,擡首看著元清大師,眉間一抹控不住的輕顫,「雙龍贖鳳?請大師解一解,這是何意?」
元清淡眉深鎖,沉思良久,遺憾地搖首:「恕老納無能,先師所遺的天機,老納一時參不透。」
蘭亭從沈千染手中接過信箋,思索片刻後,拿起案几上的毛筆,粘了些筆墨後,在紙上寫下蘭天賜的生辰,而後,輕問沈千染,「染兒,夏凌惜和謝良媛的八字,你報與我。」
沈千染驀然明白,即刻道出兩個女子的生辰,蘭亭寫完後,交到元清手中。
沈千染斂盡情緒,口齒清晰道:「夏凌惜,玉匠大師夏知儒的孫女,衣缽傳人,芳齡二十二,卒於今年夏,生前丈夫為西凌首富謝家的長子嫡孫謝卿書。謝良媛,父不詳,母親為謝家小女兒,如今身份是東越南宮醉墨寵妾茉夫人,芳齡十四,天生不足,心肺畸形。夏凌惜在七月被謀殺後,靈魂附於謝良媛之身。大師,賜兒七年前那一次大劫後,惡夢頻頻,夢中所見的正是夏凌惜被殺的場景,所以,賜兒這次意屬於謝家六小姐,事實上,他喜愛的是夏凌惜。」
元清看了後,盤膝坐在團圃中,口中時而啐啐輕念,時而兩指輕掐,最後,輕嘆一聲,「娘娘,您慧質蘭心,天下無雙。」
元清從三人八字中,看出問題所在,也道出了沈千染的情緒為何如此不堪重負。
沈千染幾近虛脫,顫著聲道:「大師,果然,是不是?」
元清沉重地頷首,「是,從這三個八字上看,娘娘的想法與貧僧一樣,夏凌惜的命是天乙天德雙臨貴人,命不該嫁布衣百姓,按她的命格,她此時已是西凌皇后。而謝良媛合格傷官重,七煞重,早夭之命,便是勉強活下來,也是一生無子之命,如何扛得住鸞鳳命格。」
縱然夏凌惜的命再貴,她死了,就是死了。
重生於謝良媛的身體,將承受的就是謝良媛本身的命格運數,既便重生後的謝良媛再聰明,可借用智慧改變自已的命運,卻改變不了死亡這個大關口,一旦大運流年遇到天克地衝,不死也殘,就更別說是子嗣。
這一點,沈千染是經歷過來,當年,蘭亭幾次與慧能大師逆天施術,讓時光回溯,沈千染重生於十四歲,其後幾處,沈千染利用前世慘痛的記憶改變命運,後與蘭亭重逢,兩人聯手斬盡仇敵,但沈千染到了十九歲天克地衝年,還是無法逃脫死亡的命運。
最後,蘭亭劍走偏鋒,用選秀之法,在全西凌找命格與沈千染相近的女子,想讓沈千染走借命重生之路。
最後,找到一個叫趙十七的女子。
但被借命的女子,必需是鸞鳳之命,所以,蘭亭賜婚於趙十七,讓趙十七成為西凌皇后,並在洞房之夜,與慧能施術,捨棄自已二十年的帝王運辰,啟動術法,讓沈千染借命重生,徹底改變沈千染的命格。
「所以,是有人故意逆天改命,將夏凌惜的鳳命篡改,致她不幸身死,再讓她重生在謝良媛身上,而後,藉助她與賜兒之間的緣份,讓他們再次相逢,最後,讓謝良媛的傷官命格破賜兒的帝王命,是不是?」
女命傷官重,是克夫之命。
加上謝良媛八字水過旺,而蘭天賜恰好忌水。
「娘娘,您也毋須太過憂慮,恩師所留的雙龍贖鳳,貧僧一時未參透,或許,這就是破解的玄機。」
「從字面上而解,這雙龍,應是指兩個帝王。一龍為賜兒,另一龍呢?難道……」沈千染苦笑地搖搖首,揉著頭疼欲裂的太陽xue,「如果夏凌惜生前的夫君是只龍,且,兩人業已成夫妻之實,那此法可解,雙龍,一龍為前生,一龍為今世的賜兒。但,據我所知,夏凌惜與謝卿書不過是假夫妻,而謝卿書也不過是個布衣,當不起一個『龍』字,那何來雙龍?」
蘭亭雖看不懂生辰八字,但他聽得明白,也深諳其中道理。
思忖良久,突然握了沈千染的手,「染兒,或許,這雙龍都是賜兒,一龍是賜兒失蹤的那半年,或許賜兒曾與夏凌惜相遇過。另一龍,也是賜兒,就是這一世,他與謝良媛。」
「你是說賜兒失蹤半年與夏凌惜在一起,可我給賜兒做的催眠里,他從來沒提過,雖然他七年惡夢不斷,可夢到的卻是夏凌惜今年夏季死於玉窖內的場景,並沒有兩人過去的相處時光。」沈千染神色閃過狐疑之色,思忖,會不會那半年遺失的記憶埋得太深,以致連催眠都無法喚醒,可她很快就否定,斷然道:「可那時賜兒才十二歲,怎麼可能?」
「或許未必!」蘭亭微微蹙眉,思忖著,是到時候,讓沈千染與駱珏笙見個面。
元清大師沉思良久,緩緩道:「娘娘,此謝姓女子的八字雖凶,但皇上已是九五之尊,既便兩人結為夫妻,此女就算行惡運,也難左右皇上的運辰,倒有可能自己身弱而亡。」
至於謝良媛能不能為皇家誕下子嗣,就要看能不能破解她命數,如果破不了,謝良媛八字是無子之命。
沈千染幽幽一嘆,眸光淺移,看著茶壺上裊裊升起的青煙,雙眼迷茫如蒙上一層霧氣,她苦苦一笑,嘴角噙著一絲掩不去的哀傷,「就算如此,就算謝良媛的命格傷不得賜兒一絲一絲,我也無法釋懷。因為我怕……。賜兒傷心,他能為一個女子七年惡夢不醒,可見夏凌惜在他心中根植已深,大師,求你費費心思,能不能給謝良媛指點一條生路,哪怕她這一生真的無嗣,我也認了。」
元清驀然起敬,換作是別的母親,如果兒子所堅持的女子命中無子,必定出手干預,寧願棒打鴛鴦,也要往長遠之處著想。
何況,眼前的是一國的太后,她的兒子是一國皇帝,無嗣,對皇權意味著什麼?
可眼前這女子,更多想的是兒子心中真正所求。
元清再次掐指算著,從流年,到大運,到小運,最後,輔於謝良媛身邊的喜神、吉神,最後道:「娘娘,您亦跟隨過先師學過多年的命理,必定知道,一個人的運數,除了與生辰八字有關外,還與她生活的環境,周圍的人和息息相關,如果想測算準一些,老納想看看這謝家小姐母親、及身邊所有人的八字,或許,能有一息改變。」
在命理上,人的五行可以互相干擾,生活之地所主的五行也可對人的命運產生干預。
比如命中忌水的人,跑北方,北方屬水,則惡上交惡。如果命中喜水,則不同,一走北方就結好運,如果再加上身邊的友人五行屬水,那就利上加利。
這是從人與人之間的五行相擾而論。
這在普通人眼裡,則歸納成一句:近墨者黑,近朱者赤。
其實都是一個原理。
「好,我馬上差人去辦。」沈千染頷首後,眸中灌滿憂色,又道:「良媛眼下就有一道生死大劫,她心肺先天畸形,賜兒準備給她動手術,大師您幫著看一看,是否能渡?」
她已修書給母親寧常安,讓她這一起趟隨蘭錦夫婦一起上京城,助她和賜兒為謝良媛施心肺矯正之術。
「是,請娘娘稍候……。」
禪房內的茶香隨著沸水欲發濃郁,沈千染情緒亦漸漸平復下來,她與元清大清相對盤膝而坐,商談半個時辰後,與蘭亭攜手離去。
因為今日珈蘭寺有佛法大會,蘭亭與沈千染便繞過禪院的後門出山,途經小沙彌所居的兩層木樓時,沈千染不由自主地佇足。
這裡,已添了一棟新的禪房,與這座舊的毗鄰而居,越發顯得這老舊房子的破敗。
沈千染信步走到一根圓柱旁,歲月風雨讓這根柱子的表面粗糙不堪。
「蘭亭,當年,我就是偷偷從這根柱子滑下來,偷偷回房,才避開申茹的陰謀。」沈千染掌心輕撫柱體,喃喃道:「連你,都老了,這一晃,竟是十九年。」
「走,我們去二樓瞧瞧,看看當你殘害我的剪子還在不在。」蘭亭嘴角噙著一泓淺彎,牽著沈千染飛快地從樓梯跑了上去,走到最後一間小廂房門前,蘭亭含笑看著妻子,手輕輕一推——
木門「吱」地一聲打開,兩人牽手步進,空氣中帶了一種塵封的味道。
一床一桌一椅子,房間簡單得不能再簡單,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甚至連桌上的一個空碗,一把剪刀,一盞乾枯的油燈擱放的位置,也不變。
蘭亭走到桌前,拿起剪刀,笑得一臉痞意,「說說,你當時是怎麼有那膽色,動手剪一個陌生男子的恥毛。」蘭亭說著,作勢「喀嚓」兩聲,「那時你才十四歲,如此膽大包天。」這個舊樓早已該差,是他下旨,不讓珈蘭寺動土,更不允任何人踏進這裡一步。
沈千染臉上飄上紅暈,印著窗外的楓紅,美得使人痴迷而恍惚,小禪房中忽然沉默下來,一種莫名的氣息在兩個人中間縈繞,竟誰也捨不得開口打破那種屬於歲月靜好的時光。
不知過了多久,蘭亭親昵地低了首,鼻尖輕觸妻子紅得快泌出血的耳垂,呢喃,「說呀……。你說你剪得多好,如果你不剪,我根本不知道我曾與你在做了一夜夫妻。」就因為他醒來,發現自已體毛被剪,所以才責令暗衛調查此事,最後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沈千染的存在,這才開始他們這一世的糾纏。
這房間……。也是他們賜兒的孕育之地。
沈千染緩緩擡首,眸光似水,瀲著一潭溫柔靜靜地注視著他,「那是重生後的,我才剪,其實,真正的命運是,我醒來後,發現與一個陌生男子過夜,彼時膽小如鼠,毫無主意的我只會嚇得大哭,於是……。中了申茹的計。」
申茹是她的姨娘,她原本設計是讓沈千染失貞於禪房裡小紗彌,誰知因差陽錯,蘭亭誤飲了桌上的一碗滲了魅藥的水。
事發的當晚,申茹趁勢讓沈千染身敗名裂,並連累沈千染的母親由妻變妾,命運象是走進了荊棘叢生之路,一路刺得沈千染鮮血淋漓,榨乾她一個十四歲少女所有的鮮活,直至五年後,她和賜兒在一座農莊的地窖里雙雙死去。
「其實我的本性是懦弱而無能,如果沒有經厲抽絲剖蠶般的疼痛,怎可能變得一身銅骨。」沈千染輕描淡寫地說自我調侃一句後,牽了蘭亭的手,走到外面的廓道上,指了指那根柱子,「我挾了那樣的記憶,怎麼可能還敢大喊大叫,我只想偷偷離去,趁著無人知道,我要把腹中已孕育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但心裡終歸是不甘心,我和孩子受了那麼多的苦,可你,卻連世上有一個屬於你的骨肉都不知道,我恨,可以不敢傷人,所以,一怒之下,就把你毛剪了,而後,從這裡溜了下去。」沈千染轉身,指了指樓梯口,「當時申茹和嬤嬤就堵在那候著,只等我尖叫一聲,她們就衝去來,大哭大喊我失貞,讓整個寺院都知道。」
「染兒,這世上失貞的女子不少,但沒有幾個女孩有勇氣將孩子生下來,放在任何一個未婚女子身上,她皆會選擇一碗落子湯,葬個乾乾淨淨……染兒,你能把賜兒健健康康地生下,你什麼也不欠賜兒,賜兒他想守護自己的母親,就如同你想拼死守護他一樣,你和賜兒之間,永遠沒有『欠』這一字。」蘭亭的手指穿行在她的鬢髮,「染兒,賜兒十九了,比起當年的我更有能力守護他心中的愛人,你應當相信他,不要把一切扛在你已的肩上。」
沈千染靠在欄邊,眸光穿過窗戶,定在桌上那乾枯的油燈上,突然,眉眼一動,福至心靈般地開口,「蘭亭,你方才說,二龍,可能都是賜兒,我只想著,七年前賜兒才十二歲,根本不可能,但如果……。我所了解的這一切,是被人篡改過的呢?賜兒當年失蹤……半年?一年?或是兩年呢?如果失蹤兩年,甚至三年?如果賜兒到了十四歲,他完全有可能與夏凌惜……。成了夫妻,咳,這年紀女大男小,雖然有些違合,但……」言及些,沈千染驀然噤聲,也不知道是羞於談論,還是想到這一點太興奮,滾燙的熱意溢滿雙頰,燒得連那雙眸都變了色,晶晶亮亮中,比滿山的楓紅更艷。
「染兒呀……。你讓我說什麼呢。」蘭亭啞然笑開,他的妻子,果然是個通透的玲瓏兒,本想今日帶她去雙緣拍賣行見駱珏笙,看來,還是緩一緩,屆時,到了她生辰之日,再給她一個意外驚喜。
西凌皇太后親自蒞臨謝府,取謝家六小姐謝良媛的生辰庚貼,不到半天,便傳遍了整個西凌。
瞬時,西凌大街小巷象開了鍋一樣沸騰起來,茶館、戲院、酒樓里所有賓客都在談論這一消息,正好一個風水先生在茶館裡歇息,聽到這消息,馬上揚言道:「這就是風水的重要了,當年,這宅子最早是從寧家手上轉走的,寧家是什麼,是當今太后娘娘的母親的母族,雖然寧家後來沒有男嗣繼承家業,可太后的親哥哥,當年國舅卻承了寧家的衣缽,所以,這宅子的風水,在西凌,除了皇宮以外,沒有一處能與它相貔美。」
眾人聽了,連連稱是,但其中有一個年輕人聽了,大聲笑開,「老頭,如果在下沒記錯,就在前天,你還在此大放闕詞,說謝家如今的宅子,風水雖好,可惜謝家一戶商賈之家,震不住如此風水寶地,不出十日,必遷出府,謝家的生意也隨之破敗,舉家滾回揚州呀。」
風水先生聞言,臉不紅心不跳道:「那是因為在下沒有看到謝家六小姐的真顏。」
「您呀,永遠是馬後炮。」那人接著戲謔,「要不然,您怎麼不給自已算一處風水寶地,每天啥也不干,就天天蹲在那,等著好運來呢?」
瞬時,堂中一片笑聲。
連城正在二樓包廂默默飲茶,聽得心頭煩燥,猛地一拍,探出頭來,不陰不陽道:「你們是喝茶,還是說書,想聽戲的,上戲院,別在這唱得人心煩。」
樓下那年輕人一聽,原本聊得正歡,突然被嗆,哪肯依,也是一拍桌,猛地站起身,「我們聊我們的,你不願聽,門在那,不送。」
連城亦知是自已無理,可他心裡窩著一股邪火,正愁沒地方發泄,這一來,正中下懷。
當即一躍,從窗口騰身跳下,人影翩纖已站在一張圓桌之上,一身紫色華服,負著雙手,嘴角下彎,帶了幾分揶揄、幾分挑釁:「本公子現在心情很不爽,所以,想打個架,臭小子,你今天出門沒看風水,算你倒霉。」言畢,腳尖微微一觸,桌上的一個茶壺便朝著那年輕人那飛了過去。
那年輕人那會躲得開,茶壺重重一磺在肩頭,茶水沁了一身。
眾人馬上散開,原本想,這下有好戲瞧了,誰想,那年輕人只是眯著眼,也不惱,反而是臉帶微微笑意,上下打量著連城,那眸光,說有多怪,就有多怪,瞧得連城全身毛骨悚然,冷喝道:「看什麼?」
那年輕人訕訕一笑,從懷中取出一本書,翻開仔細看了看,還未開口,站在一旁看熱鬧的另一個年輕人已然嚷開,「我就說嘛,為什麼這麼眼熟,眼來他就是粉紅公子。」
連城腦絮短暫一空,眯了眼,一時沒明白。
人群中,亦有人不自覺地問道:「誰是粉紅公子?」
「切——」眾人噓嘆,「連寶萊閣每年一季的粉紅公子都不知道,不過,往年都沒有今年好賣,可謂一售就空呀。」
「是的,是的,這一季紛紅公子特別有看頭,尤其是那屁股上的一顆痣,看得讓人心痒痒的……。」
連城腦袋「轟」地一聲巨響,嘴角勾起一抹彎翹的月牙弧漸漸抹平,似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