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抄家
冰冷的金磚透過薄薄衣料,寒意直刺膝蓋骨縫。
慕涵深深垂著頭,視線死死鎖在眼前那方寸之地。
御書房內燃著龍涎香,氣味沉厚濃郁,幾乎令人窒息。
龍椅上的帝王沉默著,那無形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慕涵繃緊的脊樑上。
「慕卿。」皇上的聲音終於響起,不高,卻像一把鈍刀子,「入宮見朕,可有什麼話,想對朕說?」
慕涵的心猛地一縮。
他強迫自己穩住氣息,頭埋得更低,聲音刻意帶上惶恐的謙卑:「陛下明鑑!臣不知陛下召臣前來,所為何事?臣近日閉門思過,唯恐行差踏錯,辜負聖恩……」
他絮絮叨叨,將預先演練過無數遍的「惶恐」與「自省」之詞翻來覆去地念著,字字句句都透著無辜與茫然。
御座上,皇上冷眼,耐心被這拙劣的表演迅速耗盡,一股暴怒的火苗「騰」地在他胸中燃起。他猛地探身,手臂驟然揮出!
「夠了!」
一聲厲喝如驚雷炸響!
與此同時,一個沉重的物件,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狠狠砸在慕涵眼前!
那是一隻令牌,精鐵所鑄,邊緣已被乾涸發黑的血跡浸透,中間扭曲成一個猙獰的「刺」字。
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鐵鏽的冰冷氣息,瞬間沖入鼻腔,幾乎令他作嘔。
「慕涵!」皇帝的聲音如同淬了寒冰,「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你豢養的死士,刺殺蘇行舟的鐵證!還要在朕面前裝瘋賣傻到幾時?!」
慕涵渾身劇震,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
精心構築的堤壩在鐵證和雷霆震怒面前轟然崩塌。
他像一尊被抽去骨骼的泥塑,癱軟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身體篩糠般抖動著,再無法維持一絲體面。
「臣……臣罪該萬死!」嘶啞的哭嚎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不堪,「臣糊塗!臣一時鬼迷心竅,求陛下開恩啊!」
絕望的淚水混著冷汗,在他扭曲的臉上肆意橫流。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這枚帶血的令牌,宣告了昌悅侯府的末日。
雷霆之怒,摧枯拉朽。
聖旨降臨昌悅侯府時,府邸依舊籠罩在往昔的華麗幻影里。
描金繪彩的朱紅大門被粗暴撞開,沉重的撞擊聲如同喪鐘。
身著玄甲的禁軍如黑色的潮水,帶著冰冷的鐵鏽味瞬間湧入。
昔日寧靜雅致的庭院瞬間淪為戰場。
翻箱倒櫃的巨響、瓷器玉器碎裂的刺耳聲、粗暴的呵斥與丫鬟僕婦驚恐的尖叫交織在一起……
撕碎了侯府最後一絲體面。
「吾等奉旨查抄昌悅侯府!所有人原地跪下!違者格殺勿論!」禁軍統領的聲音如同寒鐵,冰冷地宣布著毀滅。
正廳中央,主母柳氏一身素錦,面色煞白如紙。
她剛剛在幾個忠心嬤嬤的攙扶下勉強站穩。
她眼睛死死盯著被兵士粗暴扯落,並踩在腳下的侯府匾額,喉頭一甜。
甚至連一聲悲鳴都未曾發出,便直挺挺地向後軟倒下去。
暈厥在身後嬤嬤的驚呼中。
「哈哈哈——抄得好!抄得妙啊!」一近乎癲狂的大笑突然從偏廳迴廊的陰影處炸響。
眾人驚駭側目,只見被遺忘的姨娘阮氏披頭散髮地沖了出來,身上的綢緞半舊不新。
她指著那些正將庫房珍寶粗暴裝箱的兵士,又指向癱軟的主母,笑得前仰後合,眼淚卻瘋狂地湧出:「昌悅侯府?哈哈哈!報應!天大的報應!你們也有今天!老天爺開眼啦!」
她瘋狂地拍著手,笑聲悽厲如同夜梟,在滿院的狼藉和哭嚎中顯得格外詭異驚心。
「你們住手!」慕兮柔大喊。
當一名禁軍粗魯地掀翻她妝檯上價值連城的螺鈿首飾盒,將裡面她珍愛的珠翠珍寶如垃圾般掃落在地時,她積蓄的瘋狂徹底爆發了。
「我的!都是我的!你們這群下賤的強盜!不許碰!」她尖叫著,狀若瘋魔地撲了上去。
她十指如鉤,抓住禁軍帶走的盒子卻被狠狠甩在地上。
「還給我!侯府是我的!你們不能搶走!」
混亂中,她的視線像淬毒的刀子掃過庭院,猛地釘在不遠處月洞門旁的身影上。
那人影靜靜地立在那裡,仿佛喧囂與毀滅與她全然無關。
是慕疏影!
那個她從小鄙夷、踩在腳下的鄉下野種!
更讓慕兮柔血液瞬間凍結的是,慕疏影並非像其他罪眷那般驚恐跪伏,而是姿態平靜,站在宣旨太監張福海的身邊。
此刻張福海微微側身,似乎在和慕疏影低語著什麼。
那姿態,竟隱約透著一份……客氣?
這一幕像滾燙的烙鐵,狠狠燙在慕兮柔早已崩斷的神經上。
嫉妒,恐懼,以及滔天的恨意瞬間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她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利嘶吼。
她如同離弦的箭矢,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慕疏影撲了過去!
「是你!慕疏影!你這下賤的災星!一定是你害了侯府!我要掐死你——!」
她十指箕張,帶著玉石俱焚的瘋狂,目標直指慕疏影纖細脆弱的脖頸!
慕疏影看著那張因極度扭曲而變得醜陋猙獰的臉龐急速逼近,眼中沒有絲毫慌亂,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冽。
就在那尖利的指甲即將觸碰到她衣襟的瞬間,她動了。
動作快如閃電,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精準。
她的身體微微一側,讓過慕兮柔撲來的勢頭,右手卻如同蓄滿力量的鞭子。
「啪!」
一聲清脆到刺耳的掌摑聲,驟然壓過了滿院的喧囂!
慕兮柔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整個人撞進了身後的花圃。
精心梳就的髮髻徹底散亂,一縷鮮血瞬間從她破裂的唇角蜿蜒而下。
她趴在地上,劇烈地嗆咳著,仿佛要將碎裂的臟腑都咳出來,身體因劇痛和巨大的羞辱而蜷縮成一團,不住地抽搐。
連那些粗暴翻檢的禁軍都停下了動作,驚愕地看著這一幕。
高高揚起的灰塵在光線中懸浮。
宣旨太監張福海清了清嗓子,尖細的聲音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清晰地傳遍庭院每一個角落:「都看清楚了!這位慕疏影姑娘,乃是蘇行舟蘇大人的救命恩人!陛下有旨,念其義舉,特赦其罪!爾等不得無禮冒犯!」
字字句句,如同燒紅的鐵釘,狠狠楔入慕兮柔的耳膜和心臟!
救命恩人?特赦?
慕兮柔臉頰留下兩行清淚。
她正要被上來的禁軍帶走,一聲威嚴的男生響起——
「放肆!你們隨敢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