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大道碑,萬古陰謀


  虛無之中,死一般的寂靜。

  那尊曾橫亘萬古,龐大到無法想像的神魔屍骸,就這麼化作了飛灰,飄散無蹤。

  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心神還沉浸在方才那震撼性的一幕中,久久無法回神。

  祝融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蒲扇般的大手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十三弟,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聲音乾澀,帶著幾分後怕與懊惱。

  他哪能想到,自己只是下意識地碰了一下,就讓這麼一尊偉岸的存在徹底湮滅了。

  吳雙沒有回頭,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片灰濛濛的塵埃散去後,顯露出來的事物所吸引。

  那一柄只有半截,通體暗沉,沒有任何光澤,也沒有任何能量波動,就那麼孤零零地懸浮在虛無的中央的斷劍。

  它看上去是如此的普通,仿佛一塊凡鐵,隨時都會被周圍的時空亂流所吞噬。

  可它偏偏就存在於那裡,穩固得不可思議。

  焚天仙帝的眼皮狂跳,他死死盯著那截斷刃,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這……這材質……」

  他身為煉器宗師,一眼就看出了這斷劍的不凡,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甚至無法理解的古老神金。

  吳雙沒有理會眾人的驚異,他邁開腳步,朝著那截斷刃緩緩走去。

  「小弟,當心。」

  后土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輕聲提醒。

  那神魔屍骸的消散太過詭異,這柄留下的斷刃,誰也說不好藏著什麼兇險。

  吳雙腳步未停,只是片刻間,便來到了斷刃之前。

  他伸出手,沒有半分遲疑,直接握住了那截冰冷的劍身。

  就在他手指觸碰到劍刃的瞬間。

  異變陡生!

  「吼——!!!」

  一聲不似任何生靈所能發出的,蘊含著無盡怨毒與瘋狂的咆哮,毫無徵兆地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炸響!

  那截原本平平無奇的斷刃,轟然爆發出滔天的黑氣!

  黑氣翻湧之間,一道由純粹怨念與殺伐之氣凝聚而成的龐大魔影,從劍刃之中掙脫而出!

  這魔影高達萬丈,形態扭曲,看不清具體的樣貌,但那股從它身上散發出來的恐怖威壓,卻讓祝融、共工這些新晉仙王,都感到一陣心悸。

  仙王后期!

  這魔影的氣息,赫然已經達到了混元無極大羅金仙后期的恐怖境地!

  「桀桀桀……多少個紀元了……終於有生靈能觸碰到本座了!」

  魔影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那扭曲的身軀猛地一撲,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徑直朝著近在咫尺的吳雙眉心鑽去!

  「新鮮的肉身!還是盤古後裔!太完美了!本座的重生,就從你開始!」

  它的速度快到了極致,裹挾著吞噬神魂、奪舍一切的邪惡意志,瞬間便沒入了吳雙的體內。

  「十三弟!」

  「爹爹!」

  驚呼聲此起彼伏,女媧、后土等人臉色劇變,剛要出手,卻已經晚了一步。

  焚天仙帝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完了,他這個便宜徒弟要是被奪舍了,他們這一群人,一個都別想活!

  然而,預想中吳雙被奪舍,魔威滔天的景象,並沒有出現。

  那鑽入吳雙體內的魔影,就像是泥牛入海,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掀起。

  吳雙依舊靜靜地懸浮在原地,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一絲變化。

  「嗯?」

  「怎麼回事?」

  「你的神魂之海呢?」

  一個充滿驚疑與錯愕的意念,在吳雙的意識中響起,正是那剛剛衝進去的魔影。

  它此刻正茫然地飄蕩在一片奇特的空間裡。

  這裡沒有神魂,沒有識海,只有一片交織著金色與黑色的混沌的磅礴世界。

  金色的力量霸道絕倫,蘊含著開天闢地的無上偉力。

  黑色的力量扭曲邪異,散發著比它自身還要純粹,還要恐怖的毀滅與詛咒氣息。

  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卻又詭異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它都感到顫慄的全新道韻。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魔影徹底懵了,它能感覺到,自己引以為傲的怨念與殺伐之氣,在這片空間裡,就像是溫順的綿羊,瑟瑟發抖。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這股詛咒的氣息……比那該死的魔帝還要精純!你不是盤古後裔!你是什麼怪物?!」

  魔影的意念中,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驚恐。

  它感覺自己不是來奪舍的,反倒是像主動跳進了某個恐怖存在的嘴裡。

  吳雙的意識,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聒噪。」

  冰冷的兩個字,化作了無上的意志,在這片神魔交融的空間中迴蕩。

  下一刻,那股金色的力之大道與黑色的魔帝道毒,同時暴動!

  它們化作一個巨大的磨盤,朝著那道驚恐萬分的魔影,狠狠碾壓而下!

  「不——!」

  魔影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它拼盡全力想要反抗,可它的力量在吳雙這片主場之中,根本不堪一擊。

  「轟!」

  外界,吳雙的身軀猛地一震。

  一股漆黑的魔氣不受控制地從他天靈蓋衝出,在半空中凝聚成那道萬丈魔影的模樣。

  只是此刻的它,看上去虛幻了許多,氣息也萎靡到了極點,那股仙王后期的威壓,已然跌落。

  它看著下方的吳雙,那扭曲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它想逃!

  然而,吳雙根本不給它這個機會。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吳雙抬起頭,那雙融合了神魔之意的眼眸,鎖定住了半空中的魔影。

  他一步踏出,身形瞬間消失。

  「開天氣刃!」

  漫天的金色半月形氣刃,憑空浮現,組成了一張天羅地網,將那魔影的所有退路徹底封死。

  「該死!你別逼我!」

  魔影發出憤怒的咆哮,它扭曲的身軀之上,也爆發出無盡的殺伐之氣,化作萬千兵刃,與那金色的氣刃洪流對撞在一起。

  轟!轟!轟!

  這片由混沌珠開闢出的絕對虛無通道,第一次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瘋狂地對沖、湮滅,掀起的能量風暴,讓後方的祝融等人,都不得不運起全力抵擋。

  「好傢夥!十三弟這是……在跟那怪物對轟?」

  祝融瞪大了眼睛,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那可是仙王后期的恐怖存在,十三弟竟然跟它打得有來有回,甚至還隱隱佔據了上風?

  吳雙的身影在能量風暴中穿梭,宛如一尊不敗的戰神。

  他沒有動用任何花哨的神通,只是憑藉著純粹的力之大道,一拳一腳,便將那魔影打得節節敗退。

  「你的道,太雜了。」

  吳雙的聲音,穿透了爆炸的轟鳴,清晰地傳入魔影的耳中。

  「怨念,殺伐,詛咒……一堆垃圾混在一起,也配稱之為道?」

  他一拳揮出,金色的拳印粉碎虛空,直接將魔影的一條手臂打成了漫天黑氣。

  「啊啊啊!本帝要殺了你!」

  魔影徹底瘋狂了,它殘存的身軀轟然炸裂,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怨念之海,朝著吳雙席捲而來,要將他徹底淹沒,同化。

  這是它最後的手段,也是它最強的底牌。

  然而,吳雙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席捲而來的黑海。

  他緩緩攤開手掌。

  嗡!

  一塊被青黑色鏽跡包裹的石塊,在他掌心浮現。

  正是那第十塊大道碑碎片!

  當這塊碎片出現的剎那,那片洶湧而來的怨念黑海,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猛地停滯在了半空。

  一股源自更高層次,更為純粹的毀滅與詛咒意志,從碎片中散發出來。

  「這……這是……魔帝本源?!無生魔帝的本源?!」

  黑海之中,傳出魔影那充滿驚駭與絕望的尖叫。

  「不!不可能!那傢伙早已隕落,他的本源怎麼會……」

  吳雙沒有給它解釋的打算。

  他托著大道碑碎片,對著那片怨念黑海,輕輕一按。

  「收。」

  一個字,言出法隨。

  那片足以淹沒一方天域的怨念黑海,在這一瞬間,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君王。

  它們發出一陣陣歡快的嗡鳴,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氣流,爭先恐後地朝著吳雙掌心的大道碑碎片,奔涌而去!

  不過短短几個呼吸的功夫,那片浩瀚的黑海,便被大道碑碎片吞噬得一乾二淨。

  只留下一道虛弱到極致的,幾乎透明的魔影,在半空中瑟瑟發抖。

  吳雙一步上前,一把掐住了那道魔影的脖子,將它從虛無中提了出來。

  他另一隻手,則握住了那截懸浮在一旁的斷裂劍刃。

  吳雙一手提著那道虛弱不堪的魔影,另一隻手握著那截暗沉的斷劍,周身神魔二氣流轉不休。

  他沒有理會身後眾人震撼的表情,只是用那雙融合了金黑二色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手中掙扎的魔影。

  「無生魔帝。」

  吳雙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他是誰?」

  那魔影雖然虛弱到了極點,但聽到這個名字,竟猛地一顫,那幾乎透明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致的怨恨與恐懼。

  可隨即,它便強撐著擺出一副高傲的姿態,發出尖利的意念。

  「你這小輩!也配直呼魔帝尊諱?!」

  「放開本帝!否則,待本帝恢復,定要將你神魂抽出,祭煉億萬年!」

  它還在嘴硬,試圖用曾經的威勢來恐嚇吳雙。

  吳雙的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

  他只是緩緩抬起另一隻手,將掌心那塊散發著純粹毀滅氣息的大道碑碎片,對準了魔影的臉。

  「看來,你還沒弄清楚自己的處境。」

  話音未落,吳雙心念一動。

  嗡!

  一股比之前更為恐怖的吸力,從大道碑碎片中爆發。

  同時,一股霸道絕倫的金色力之大道,也從吳雙的體內湧出,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那道魔影。

  「啊——!」

  一聲悽厲到無法形容的慘叫,在所有人的神魂深處炸響。

  那道魔影,此刻正在承受著兩種極致力量的撕扯。

  大道碑碎片在瘋狂吞噬它的本源怨念,那是同源卻更高位的掠奪,就像君王在收回賜予叛逆的領土。

  而吳雙的力之大道,則在瘋狂碾壓它的意志,粉碎它的結構,那是截然不同,卻同樣霸道的鎮壓!

  一邊是被吞噬,一邊是被碾碎。

  這種痛苦,遠比魂飛魄散要恐怖千萬倍。

  「住手!住手啊!」

  魔影的意念中,再也沒有了剛才的狂傲,只剩下無盡的驚恐與哀求。

  它感覺自己的存在正在被從兩個維度上同時抹除。

  「你……你到底是什麼怪物!你這股力量……啊!」

  「你比無生魔死後留下的道毒還要邪門!你不是盤古後裔!」

  吳雙不為所動,只是加大了手中兩種力量的輸出。

  魔影的形態,在金光與黑氣的交織中,開始劇烈地閃爍,仿佛隨時都會徹底湮滅。

  它那所謂的魔帝尊嚴,在這種無法想像的痛苦面前,被碾得粉碎。

  「停下!停下!本帝說!本帝什麼都說!」

  它終於崩潰了,發出了屈服的咆哮。

  吳雙這才心念一動,緩緩收回了那兩股讓魔影魂飛魄散的力量。

  那道幾乎快要消散的魔影,癱在吳雙的手中,劇烈地喘息著,如果它還有呼吸功能的話。

  它看著吳雙,那扭曲的面容上,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

  眼前這個男人,根本不是什麼盤古後裔!

  他就是一個披著人皮,比所有魔帝加起來還要恐怖的絕世大魔頭!

  「說吧。」

  吳雙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淡。

  魔影不敢再有任何遲疑,用那顫抖的意念,飛快地將自己所知的一切全盤托出。

  「無生魔帝,乃是我古魔一族,四大魔帝之一!」

  「很久以前,我們四位魔帝,便是追隨尊主,從……從無邊界海,降臨到這方世界的。」

  古魔一族?

  四大魔帝?

  無邊界海?

  吳雙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關鍵信息。

  「你們的尊主,與詭異一族,是什麼關係?」

  魔影身軀一震,似乎沒想到吳雙連詭異一族都知道。

  它不敢隱瞞,連忙回應:

  「尊主……尊主便是詭異源頭之下,最偉大的使者之一!」

  果然如此。

  吳雙心中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這些所謂的古魔,根本就是詭異一族的先鋒軍,與鴻鈞和域外天魔一樣,都是為了入侵這方世界而來的爪牙。

  祝融、后土等人在後面聽得雲裡霧裡,但「詭異一族」四個字,還是讓他們瞬間殺機畢露。

  吳雙抬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繼續向那魔影發問。

  「既然有四尊魔帝,那就需要四塊大道碑碎片。」

  「可據我所知,這諸天仙域,大道碑碎片一共只有十塊。」

  「你們,是如何成為魔帝的?」

  這,是吳雙最想不通的地方。

  證道仙帝,必須得到大道碑碎片的認可,這是諸天仙域的鐵律。

  難道詭異一族,還有別的法子,可以繞過這重限制?

  聽到吳雙的這個問題,那虛弱不堪的魔影,竟突然發出了一陣斷斷續續的,充滿了嘲弄意味的狂笑。

  「桀……桀桀……哈哈哈哈……」

  「大道碑碎片?你們這方世界的生靈,真是……愚蠢得可笑啊……」

  它的意念斷斷續續,卻充滿了高高在上的蔑視。

  「你以為,那東西,是你們這方世界的產物嗎?」

  吳雙的瞳孔,驟然一縮。

  一股不祥的預感,在他心頭瘋狂滋生。

  只見那魔影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那虛幻的頭顱,用一種看土著般的眼神,死死盯著吳雙。

  「聽好了,盤古後裔!」

  「那十塊所謂的大道碑碎片,根本不是你們的!」

  「那都是我們古魔一族,帶來的啊!!」

  「哈哈哈!!!」

  那癲狂到極致的笑聲,在死寂的虛無通道中迴蕩,每一個音節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神之上。

  帶來的?

  大道碑碎片,竟是古魔一族帶來的?!

  這怎麼可能!

  「放你娘的狗屁!」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驟然炸響。

  焚天仙帝鬚髮皆張,那張總是嬉皮笑臉的臉上,此刻布滿了猙獰的血絲,仙帝的威壓不受控制地轟然爆發,攪得整片虛無通道都劇烈動盪。

  「老夫證道之時,曾參悟大道碑碎片億萬載!其中蘊含的,是天地至理,是大道本源!怎麼可能是你們這些邪魔歪道帶來的東西!」

  他徹底失態了。

  這番話,不只是在否定大道碑碎片,更是在否定他自己!

  否定他窮盡一生所追求的道,否定他身為仙帝的根基!

  「哈哈哈……天地至理?」

  那虛弱的魔影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意念波動得愈發劇烈,充滿了無盡的嘲弄與輕蔑。

  「愚蠢!你們這方世界的生靈,真是愚蠢得可笑啊!」

  「你們以為,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道,凌駕於萬道之上,就是這方天地的正途嗎?」

  魔影的聲音,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在眾人腦海中響起。

  「錯!大錯特錯!」

  「你們的道,對於這方世界而言,就是病!是毒!是只會不斷侵染、破壞、最終讓世界走向崩塌的禍端!」

  「走出自己的道,本質上,就是對這方世界最徹底的背叛!你們每一個所謂的仙帝,都是這方天地里,最不該存在的異端!」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創世驚雷,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轟然炸開。

  祝融、共工等一眾祖巫,臉上的殺機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

  女媧與后土更是嬌軀微顫,她們的境界更高,對大道的理解也更深,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這番話背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仙帝,是世界的病根!

  證道,是對世界的背叛!

  「不……不可能……」焚天仙帝雙目赤紅,狀若瘋魔,他拼命地搖頭,試圖反駁,可他的道心,卻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劇烈動搖了起來。

  他想起了自己證道之後,那漫長到令人絕望的歲月。

  他想起了自己無論如何努力,修為都再難寸進的瓶頸。

  他想起了自己與強敵一戰,看似是力竭落敗,但冥冥之中,他總感覺有一股來自天地的惡意,在壓制著他,削弱著他。

  他一直以為,那是天道無情,是大道桎梏。

  可現在看來……

  那根本就是這方世界,對於「病灶」的本能排斥與清除!

  吳雙始終沉默著。

  他一手提著那幾乎快要消散的魔影,另一隻手,則緊緊握著那截暗沉的斷劍。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枚已經與他本源相融的大道碑碎片。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其中那股屬於無生魔帝的道毒,正在歡欣雀躍,仿佛在為魔影的那番話而高歌。

  原來如此。

  那股污穢、扭曲、與整個諸天仙域格格不入的毀滅氣息,其根源,並非是無生魔帝這個人。

  而是大道碑碎片本身!

  它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在這方世界裡,催生出一個又一個與世界本身為敵的「仙帝」,一個個強大的「病灶」!

  而詭異一族,便是那播撒「病毒」的黑手!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個歹毒的萬古棋局!

  他們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只需要靜靜地等待,等待著這些被他們催生出的「仙帝」,將這方世界,從內部一點點地侵蝕、瓦解、直至徹底崩塌!

  「十三弟,這……」

  祝融的大嗓門都變得乾澀起來,他看著狀若瘋癲的焚天仙帝,又看了看面色沉凝的吳雙,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這個秘密,太過駭人,足以顛覆整個諸天仙域的修行體系。

  吳雙沒有回應祝融。

  他的視線,從那枚大道碑碎片上移開,緩緩落在了自己那位便宜師尊的身上。

  他能感覺到,焚天仙帝的道,正在崩塌。

  這位曾經叱吒風雲,俯瞰萬古的仙帝,在得知自己畢生追求的終點,竟是一個笑話,一個陷阱之後,他賴以為生的信念,正在被徹底摧毀。

  「師尊。」

  吳雙開口了,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焚天仙帝那混亂的思緒,猛地一滯,他緩緩抬起頭,用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望向自己這個唯一的徒弟。

  吳雙的表情很平靜,那雙融合了神魔二意的眸子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問出了一個問題。

  一個,足以將焚天仙帝最後一絲幻想,也徹底擊碎的問題。

  「你仔細回想一下。」

  「從你證道成帝的那一天起,這方天地,是不是就一直在排斥你?」

  吳雙那句平靜的問話,像是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破了焚天仙帝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排斥?

  這兩個字,如魔音貫耳,在他混亂的心神中轟然炸響。

  焚天仙帝臉上的瘋癲之色猛地凝固,血絲密布的雙眼,瞳孔驟然放大,裡面倒映出的,是無盡的茫然與崩潰。

  他想起來了。

  全都想起來了。

  自他證道成帝,屹立於諸天之巔的那一日起,他便時常感覺到一種莫名的疏離感。

  這方天地,仿佛與他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他調動天地之力,不再如臂使指,反而帶著一絲滯澀。

  他感悟萬千大道,卻總覺得霧裡看花,再也無法觸及更深層的本源。

  他與同階的古帝古道今切磋,明明大道感悟不相上下,可冥冥之中,總有一股力量在壓制著他,削弱著他,讓他處處受制。

  他一直以為,那是高處不勝寒。

  是世界已經無法承載他這等超越極限的存在,是天道無情,大道無常。

  可現在,那魔影的話,吳雙的提問,像兩隻無情的大手,撕碎了他所有的自我安慰。

  那不是世界的承受極限!

  那根本就不是什麼大道桎梏!

  那是排斥!

  是這方天地,對「病灶」最本能的排擠與清除!

  他窮盡一生,耗費無盡歲月,所追求的至高無上的仙帝之道,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天大的騙局,一個歹毒的陷阱。

  他不是這方世界的守護者。

  他,是這方世界最大的「病根」之一!

  「呵……」

  「呵呵呵……」

  焚天仙帝突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乾澀而嘶啞,充滿了自嘲與絕望。

  他身上的仙帝威壓,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徹底失控。

  混亂的道韻四處衝擊,整片虛無通道都在劇烈地扭曲、震盪。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個笑話……」

  他喃喃自語,兩行渾濁的老淚,從通紅的眼眶中滑落。

  這位曾經為老不尊,遊戲人間的仙帝,此刻像一個被奪走了所有玩具的孩子,道心,在眾目睽睽之下,寸寸崩塌。

  祝融、共工等人看著狀若瘋魔的焚天仙帝,一個個都沉默了。

  他們雖然無法完全體會仙帝境界的感受,但那種畢生信念被徹底顛覆的痛苦,他們能感同身受。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吳雙看著自己這位便宜師尊的模樣,心中也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何嘗不是被推上了這條路?

  低頭看著掌心那塊已經與自己本源相融的青黑色石塊,感受著其中那股蠢蠢欲動的毀滅道毒,一股無名的怒火,在他胸中升騰。

  詭異一族!

  好一個萬古棋局!

  自己幾乎是九死一生,才尋到的生機,竟是敵人早就布置好的毒藥。

  他現在,已經與這枚大道碑碎片徹底綁定,神魔同體,道毒為用。

  他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要麼,被這股力量徹底同化,成為新的魔帝,成為這方天地新的「病灶」。

  要麼,就將這股力量徹底掌控,解析,甚至超越!

  想到這裡,吳雙眼中的情緒反而沉澱了下來,那股怒火被他強行壓下,化作了更為冰冷的殺意。

  他緩緩抬起頭,不再理會道心崩潰的焚天仙帝。

  他將那隻攥著魔影的大手,舉到了自己面前。

  「除了無生魔帝,另外三個,是誰?」

  那虛弱不堪的魔影,被吳雙的動作嚇得一個哆嗦,它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身上的氣息,比剛才更加危險了。

  它不敢有絲毫隱瞞,顫抖的意念飛快傳出。

  「除了無生魔帝,還有……還有無死魔帝。」

  「以及……無天魔帝。」

  「最後……便是在下,無道魔帝!」

  無生、無死、無天、無道……

  四個名號,代表了四尊來自世界之外的恐怖存在。

  當聽到最後一個名字時,吳雙還沒有太大的反應,可當「無天魔帝」四個字在他腦海中響起時,他的腦袋「嗡」的一下,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大錘狠狠砸中。

  無天!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那個在鴻鈞的邀請下,成為洪荒天道聖人,背地裡卻與鴻鈞沆瀣一氣,謀算整個洪荒世界的魔祖!

  那個表面大慈大悲,實則源自於詭異一族的青色詭異之氣,與洪荒大道神魔之血化作的域外天魔!

  魔族聖子,無天!

  吳雙一直以為,無天只是詭異一族安插在洪荒的一顆棋子,一個比較高級的打手。

  可現在看來,事情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也要恐怖!

  無天,根本不是什麼魔族聖子。

  他,就是古魔一族四大魔帝之一的,無天魔帝!

  一條條線索,在吳雙的腦海中瘋狂地串聯。

  鴻鈞與詭異一族勾結,利用洪荒的力量,創造出了域外天魔。

  而古魔一族,則帶著大道碑碎片,降臨諸天仙域,播撒「仙帝」的種子。

  這兩件事,看似發生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但其背後,都指向了同一個幕後黑手——詭異一族!

  而無天,這個本該屬於諸天仙域的「古魔」,卻出現在了洪荒,還成了天道聖人!

  這說明什麼?

  說明詭異一族的棋局,遠比他看到的要大得多!

  洪荒與諸天仙域,這兩個看似獨立的世界,早已被詭異一族用某種未知的手段,聯繫在了一起!

  他們布下的,是一盤橫跨兩個世界的驚天大棋!

  「原來……是這樣……」

  吳雙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幾分。

  這個發現,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十三弟,你怎麼了?」

  后土敏銳地察覺到了吳雙氣息的劇烈波動,關切地問道。

  吳雙猛地回過神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

  這件事,太過重大,暫時還不能告訴兄長姐姐們,否則只會徒增他們的恐慌。

  他眼中寒芒一閃,看著手中那道已經虛弱到極致的魔影,再次發問。

  「你們的尊主,是誰?」

  「無天魔帝,現在又在何處?」

  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

  找到幕後黑手,找到那顆隱藏最深的棋子。

  然而,這一次,那自稱「無道魔帝」的魔影,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它那虛幻的臉上,流露出的,是一種比死亡還要深沉的恐懼。

  「不能說……我不能說……」

  它的意念,在劇烈地顫抖。

  「說了,我會比現在……悽慘一萬倍……」

  吳雙眉頭一皺。

  他能感覺到,這魔影並非是在撒謊。

  在它的意志深處,似乎烙印著某種更為可怕的禁制,一旦觸及,便會引發無法想像的後果。

  「原來如此。」

  吳雙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緩緩舉起另一隻手,將那截從神魔屍骸中得到的斷裂劍刃,遞到了魔影的面前。

  「你,是從這柄劍里出來的。」

  「那你知道,這柄劍的主人,又是誰嗎?」

  那自稱「無道魔帝」的魔影,看著吳雙遞到面前的斷劍,那虛幻的身軀抖得更加厲害了。

  它的意念中,充滿了對這柄劍的怨毒,也夾雜著一絲連它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這……這是劍道神魔的兵器……」

  「只是……只是他隕落後,殘留在此地的一截斷刃罷了,被本帝……被我占據,當做一個苟延殘喘的巢穴。」

  它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虛弱。

  劍道神魔?

  吳雙心中微動。

  他能從這截暗沉的斷刃上,感受到一股極其古老且純粹的道韻。

  那是一種將「劍」之一道,演化到極致後,留下的痕跡,與這魔影身上那駁雜的怨念格格不入。

  看來這傢伙沒有說謊。

  吳雙很想就這麼一掌捏碎這個自稱魔帝的傢伙。

  但理智告訴他,這個東西,現在還有用。

  「無邊界海,是怎麼回事?」

  吳雙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直接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和這裡,有什麼關係?」

  「這裡……這裡就是無邊界海的一部分。」

  魔影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解釋。

  「準確的說,是尊主他們,從無邊界海中,強行開闢出的一條條通道。」

  「這樣的通道,不止一條,有很多很多……」

  「它們的終點,都通向同一個地方……無盡死域。」

  無盡死域?

  又是一個陌生的名詞。

  吳雙身後的祝融、共工等人聽得一頭霧水,但他們沒有出聲打擾,只是用充滿殺意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那道魔影。

  吳雙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他從這魔影的意念中,捕捉到了一股發自內心的恐懼。

  那股恐懼,甚至超過了它對吳雙本身的畏懼。

  「那裡,有什麼?」吳雙追問。

  「那裡……那裡……」

  魔影的意念開始劇烈波動,仿佛在回憶什麼極其恐怖的景象。

  「那裡有一尊……一尊無法理解的存在!」

  「億萬萬年來,他……或者說它,就守在那裡,不斷地斬滅……斬滅所有試圖從死域中逃出來的古魔!」

  此話一出,整片虛無通道,都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祝融等人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竟然有人,能憑藉一己之力,阻攔古魔一族?

  而且還是在不斷地斬殺他們?

  這怎麼聽,都覺得有些天方夜譚。

  吳雙的心,也在此刻猛地一沉。

  他比祝融他們更清楚,古魔一族的恐怖。

  那可是能與盤古大神在太古一戰中爭鋒的存在,即便只是先鋒軍,也絕非等閒。

  而現在,竟然有人能將他們堵在老家,一殺就是億萬萬年?

  「多久了?」

  吳雙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

  「不知道……我不知道具體多久了……」

  魔影的意念充滿了混亂與茫然。

  「只知道,那是一個無法用歲月來計算的時間。」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們降臨這方世界的時候,他就已經在那裡了。」

  它似乎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意念斷斷續續地傳出。

  「最開始的時候,那個人……只有一個殘軀。」

  「他並不完整,所以力量有限,給了我們這些……先行者,逃出來的機會。」

  「我,無生、無死、無天……我們都是在那個時候,趁機溜出來的。」

  魔影的話,讓吳雙的瞳孔驟然一縮。

  原來,無天他們,是這樣來到諸天仙域和洪荒的。

  他們不是先鋒,而是漏網之魚!

  「後來呢?」吳雙追問。

  那魔影的虛幻身軀猛地一顫,仿佛想起了什麼讓它永世難忘的恐怖。

  「後來……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他竟然修復了自身!」

  「從那以後,他就變得……變得無法戰勝,無法逾越!」

  「至今為止,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古魔,能從無盡死域中,踏出一步!」

  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深潭,在死寂的虛無通道中,掀起了無形的波瀾。

  一個殘軀,鎮守死域億萬載。

  修復自身後,便徹底封死了古魔一族?

  吳雙越想,越是覺得不對勁。

  這其中,處處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

  「一切的答案,或許只有抵達了那無盡死域,才能知曉。」

  女媧清冷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片沉凝。

  她走上前來,平靜地看著吳雙。

  眾人聞言,也是紛紛回神,祝融、共工等人雖然聽得一知半解,但他們無條件相信十三弟的判斷。

  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到了吳雙身上。

  吳雙點了點頭,目光卻轉向了身後。

  焚天仙帝還愣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身上的仙帝氣息混亂不堪,時而暴虐,時而衰頹,那張總是掛著不正經笑容的臉,此刻只剩下灰敗與茫然。

  他的道,正在從根基處崩解。

  「師尊。」

  吳雙的聲音響起。

  焚天仙帝身軀一顫,緩緩抬起頭,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的道,是他們給的,是個騙局。」

  吳雙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又如何?」

  他一步步走到焚天仙帝面前,那雙融合了神魔二意的眸子,直視著自己這位便宜師尊。

  「既然是假的,是騙局,那就將它徹底打碎。」

  「既然這方天地排斥你,容不下你,那便將這天地也一併打碎!」

  「用你自己的手,用你自己的力量,去重鑄一條真正屬於你的道,開闢一方能容得下你的天地!」

  「這,才是你的煉器之道!」

  吳雙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驚雷,狠狠地轟擊在焚天仙帝那幾近崩潰的心神之上。

  沒有安慰,沒有同情。

  只有最純粹,最霸道的意志!

  祝融、后土等人全都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吳雙會用這種方式去「安慰」一位道心崩塌的仙帝。

  焚天仙帝也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吳雙,看著那雙眼睛裡不含任何雜質的純粹意志,混亂的思緒仿佛被一道閃電劈開。

  打碎?

  重鑄?

  是啊……

  他這一生,都在煉器。

  煉廢了的法寶,便回爐重造。

  那自己的道,既然是個假貨,是個殘次品,為何不能回爐,為何不能重造?

  他畢生追求的,不就是煉製出最強的寶物嗎?

  那將自己這條道,煉成諸天萬界最強、最真的道,又有何不可!

  一股死灰復燃的火焰,在他那渾濁的眼眸深處,悄然燃起。

  「呵呵……哈哈哈哈!」

  焚天仙帝突然大笑起來,笑聲不再嘶啞絕望,反而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癲狂與快意。

  「說得好!說得真他娘的好!」

  他一把抹去臉上的老淚,狠狠拍了拍吳雙的肩膀。

  「不愧是老子的徒弟!」

  「他奶奶的,不就是道心崩了麼!老子自己再煉一個回來!」

  「要比以前的更硬!更強!」

  雖然他身上的氣息依舊虛浮不定,修為也跌落得厲害,但那股精氣神,卻重新回來了。

  那個為老不尊的焚天仙帝,似乎又有了幾分從前的影子。

  吳雙收回了手。

  他轉身,看向手中那道已經虛弱到極致的無道魔帝。

  「你的用處,暫時到此為止了。」

  他懶得再多問,心念一動,體內那神魔交融的世界之力湧出,直接將這道魔影徹底封鎖,鎮壓,扔進了自己體內世界的角落。

  做完這一切,他才俯身,拾起了那截孤零零懸浮著的斷劍。

  魔影被剝離之後,這截斷刃上那股怨毒與殺伐的氣息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純粹到極致,也古老到極致的鋒銳道韻。

  這確實是一件無上神物。

  「走吧。」

  吳雙將斷劍收起,對著眾人示意。

  眾人不再遲疑,跟隨著吳雙,繼續朝著這片虛無通道的深處飛去。

  通道似乎沒有盡頭,周圍是永恆的虛無與死寂。

  不知飛了多久。

  通道兩側那原本漆黑的壁壘,忽然開始變得稀薄,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

  透過那扭曲的壁壘,眾人看到了令他們畢生難忘的景象。

  在他們的通道之外,竟還存在著無數條相似的,平行的虛無通道,如同一張巨大到無法想像的蛛網,朝著同一個未知的終點延伸。

  每一條通道,都像是一個獨立的世界。

  就在他們不遠處的一條平行通道中,一場慘烈的大戰正在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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