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理由


  丞相將托著自己的力量緩緩放開,身體也就隨之逐漸落下來。

  雙腳穩穩落在地上,立刻有人過來攙扶,並關切地詢問:「丞相大人,您沒事吧?」

  這句話說出來雖然完全是出於關切,可落在丞相耳朵里,卻生出了另外一種意思。

  他扭過頭,看向自己今日帶來的府兵家臣。

  大夏對府兵家臣的數量限制極為嚴格,他所豢養的這些,乃是自己族中經營了幾代人的結果。

  這些人自幼就養在家中的堡子里。

  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他家中的家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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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偏就是這樣養出來的府兵家臣,卻是最為勢利眼的。

  他雖然此時貴為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甚至因為先帝託孤,他和小皇帝之間,仍舊以師生相稱。

  小皇帝見了他,也要給他三份薄面,先向他躬身作揖行禮才是。

  花團錦簇之下,卻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緊迫和壓力。

  他父親一系在族中並非主枝,甚至談不上是正經族支。

  先祖輩就是庶出,到他這裡,尚且還能住在族中的堡子里,已經算是族長嫡親一脈格外開恩了。

  但卻正是因為如此,他在族中,是格外不受待見的。

  甚至因為他的名字,已然和族中的其他人論不上同樣的字輩,下人們常常也將他當做論不上字輩的僕人。

  以往時候,他只當這些事情是催促他發憤圖強的動力。

  他也確是如此做的,自幼就在族學中發憤圖強。

  無論是文是武,他都竭盡所能,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不惜一切代價地提升自己的實力。

  並且不惜一切代價地將往上爬。

  這麼些年來,他總算坐到了丞相的位置。

  族中也漸漸有人高看了他一眼。

  可是還不夠!

  那些下人們,就是此刻正站在他背後的那些府兵家臣們,看向他時,目光中仍舊總是帶著些許戲謔。

  甚至還有曾經的僕人,竟然自詡是他童年玩伴,在得知他在考中狀元之後,跑到京都來,試圖和他勾肩搭背!

  恥辱!

  他就是再怎麼不濟,也是族內正經子嗣!

  一個僕人,他怎麼敢!

  當日的情形,仿佛再次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僕人,像是又站到了他身邊,一把將手臂勾搭在他的背上,用親切的語氣對他說:「狗蛋兒也出息了啊,竟然考上狀元了!走,哥們兒請你喝一個!」

  那個僕人身上仍舊散發著昨晚體力勞動後的汗臭味。

  身上的衣服也不過是尋常的布錦,粗糙,破舊。

  他是正經主子!

  怎麼可能在考中狀元之後還和這樣的人勾肩搭背!

  當日,他就狠狠甩開了那條搭在肩膀上的胳膊。

  可卻從那個僕人眼裡看到了深深的震驚。

  隨即,那震驚又轉為了鄙夷。

  「你不過就是考了個狀元而已,還在這擺上譜了,哼,咱們走著瞧,看你能擺譜擺到什麼時候。」

  那話一直到今天,還仿佛縈繞在丞相的耳朵里。

  哪怕他已經從外放的官員,一路拔擢,進入京都,又一路站隊。

  他確實選對了方向,也站對了人。

  所以先皇才那麼信任他,將他任命為託孤大臣!

  小皇帝也確實願意聽從父親的叮囑,將他任命為了丞相。

  正是這個丞相之位,才算是真正讓他有了在族內說話的底氣。

  身後這些密密麻麻的府兵家臣,全都是在他成為丞相之後,才成為他的府兵,他的家臣的!

  可他知道,他知道!

  這些人不是真心實意臣服於他的。

  就像那個僕人,特意在他登上丞相之位的時候,跑過來嘲笑他,嘲笑他再怎麼努力,在族內也只是個旁支!

  「一個旁支的旁支,還真以為做了丞相就以為自己飛上天成了龍了?可是笑死人了!」

  丞相還時常覺得自己能聽到這句話。

  仿佛就是身後這些府兵家臣們口中說出來的,又仿佛是路邊隨便什麼人說出來的。

  所以他才會這樣冒險。

  他一定要奪得皇室的龍氣!

  只要他拿到了龍氣,那麼就連皇帝都不能奈他何了!

  他才會是真正的正統,而不是什麼旁支的旁支!

  而眼前,眼前那些府兵家臣,竟然也露出了些許不虞的顏色。

  他們實在看不起他!

  雖然現在還沒有人說話,甚至旁邊這人還假惺惺地跑來關切他。

  但是他都知道,他知道這些人一定看不起他,一定都在心裡暗中罵他,鄙夷他!

  他全都知道!

  所以他決不能輕易對陸淵認輸。

  輸了,那在這些下人眼裡,他就絕不可能成為家族中的正統!

  他就只能是個廢物旁支,甚至是旁支的旁支,旁支到只能和僕人為伍,和下人同桌!

  怒火從心中騰地一下燒起來。

  而這怒火的燃料,卻並非是對上陸淵這樣一個明明低他一個大境界卻能讓他吃癟的憋屈感,而是恐懼。

  對失敗的恐懼。

  「丞相,您的手怎麼了?是受傷了嗎?」

  丞相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雙經歷了天劫徹底洗經換髓之後已經全然看不出任何繭子的雙手,此刻竟然微微顫抖著。

  像極了被恐懼攫住心神的廢物。

  這一個念頭從腦海中划過,雙手的顫抖立刻向全身擴散開來。

  連著雙臂,甚至整個上半身。

  「呼——」丞相呼出一口氣來,強行運起真氣,疏通了胸前的憋悶感。

  雙手互相緊緊握住,試圖壓抑住顫抖的雙手,也壓抑住心底的恐懼。

  心神無法安定,看向陸淵,目光中已然半點兒沒了之前的沉穩和淡然。

  有的只是絕對的怨毒和憎恨。

  還有憤怒。

  那以恐懼為柴火的憤怒,從心底生出,竟然吸引著真氣匯聚在胸前,再重新流淌回奇經八脈。

  真氣涌動之時,竟然已經生出一股熱流來。

  丞相又驚又喜。

  他對這境況格外熟悉,這分明是即將要突破了的徵兆!

  那怒火瞬間被沖淡了不少。

  即將突破,只差那麼臨門一腳!

  那麼只要除掉陸淵,徹底擊碎方才生出的恐懼,他就定然能成功突破!

  丞相仰起頭來,哈哈大笑:「陸淵!今日,我定要你把命留在這裡!」

  然而在丞相不曾察覺的地方,他正好放在胸前口袋裡的小小玉牌,此刻在正中央,閃爍著一個細微的紅點。

  若是丞相自己留意,立刻就能發現,那紅點閃爍的頻率,分明就和他以為的突破徵兆的熱流完全一致!

  而這一點,被陸淵透過血輪眼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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