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被抹去的東西


  黑底漆案上硃筆勾畫異獸雍和,摔了硯台的中年的男人罵罵咧咧,視線在案上尋找可用以打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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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掃了兩圈,玉杆的筆是心愛之物,竹簡是軍報不可隨意亂丟。

  修改竹簡錯字的青銅書刀鋒利危險。

  中年男人索性抄起了裝封泥的木泥槽,又充作武器砸向韓烈。

  韓烈又接,旁邊的葉司馬哎喲哎喲還沒從墨里把眼睛抹出來,就又被甩了一臉的封泥。

  「混帳!」

  見韓烈還敢躲,氣急敗壞的男人彎腰去拔腳上的靴子。

  「陳叔。」

  一手硯台一手封泥匣的韓烈喚了他一聲。

  拔靴子的中年男人緩緩抬頭,一張方正如麻將的臉上怒容未散。

  他放棄了難脫的皮靴子,大步走到帳中的武器架旁,抄起一桿槍。

  「你還敢喊我!」

  木桿槍伴著風聲揮出,韓烈知道他是擔心到底沒躲,硬站著後肩硬挨了一槍桿。

  陳中郎將絲毫沒手軟,大帳中悶響不停,槍桿揚起落下,硬敲了韓烈整二十棍。

  一旁的葉司馬臉上又是灰又是墨,但他屁也不敢放,束手站在旁邊。

  陳中郎將賞罰分明,在一眾牲口將官中少有的好脾氣。

  在韓烈面前如此暴怒,氣得親自上手懲罰,只怕是真當自家子侄看待了。

  所有人只知道韓烈亡父與陳中郎將有交情,倒不知交情這般深厚。

  葉司馬心中咂麼出點味來,頓時暗惱自己先前不客氣。

  為個女人,跟韓烈較什麼勁呢。

  他聽得啪啪打人聲,心裡尋思等會給韓烈換個更好的帳子,送點吃的喝的去。

  韓烈硬挨了二十棍,衣下的後背肩胛大片青紫。

  見他還跟個木頭一樣站著,半句軟和話不說,陳中郎將是越打越來氣。

  「要不是你爹就你一根獨苗,真將你打死了帳。」

  他嘭地把手裡充作刑杖的木槍一拋,這桿槍打著旋插回了武器架上。

  這時韓烈才一拱手,低頭道:「讓您擔心了。」

  他臉色未變,但額頭上出了一層細汗。

  玉衡軍中都吃過異獸肉和秘藥改造,陳中郎將這樣的身手全力施展力道是一般人吃不住的。

  陳中郎將抄起旁邊的銅水壺狂飲幾口,胸口劇烈起伏數下後才道:「過來坐下。」

  他頭一轉看向葉司馬,緩和了語氣道:「你出去吧。」

  葉司馬曉得,接下來的事他沒資格旁聽了,一拱手就要出去。

  韓烈卻將他叫住:「勞煩葉司馬,給我、我女人送些吃食和水。」

  他結巴了一下,陳中郎將見鬼一樣扭頭看他。

  什麼玩意?女人?

  葉司馬換了副笑臉,道:「韓兄弟放心。」

  他掀簾出去,偌大軍帳子,只有韓烈和陳中郎將。

  沒等韓烈跪坐下,陳中郎將已經冷臉打聽道:「什麼你女人?」

  「哪家女子?怎麼認識的?要成親?」

  他手裡攥著杯子,冷漠問得巨細無遺。

  韓烈頭垂了下去。

  他不是很善於撒謊,訥訥幾息才道:「在黑石部中……我燒傷被救出,是她照顧我。」

  這話倒也不算假。

  陳中郎將怒容不自覺收斂了一些。

  但還是有些不滿:「沙民嗎?這……」

  照大夏的身份鄙視鏈,在陳中郎將的心裡一個沙民女子是配不上韓烈的。

  他嘖了一聲沒多說什麼,將話題轉回正處。

  「說說吧,你們在雲武郡升龍谷中遇到的巨獸。」

  巨獸?

  韓烈先還沒反應過來,隨後猛抬頭看陳中郎將。

  巨獸是指上神嗎?

  見他眼神,陳中郎將露出一瞬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怎麼?你想說是什麼神?」

  「你想裝神弄鬼?」

  他猛前傾身子,壓低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警告:「這天地間神明早已寂滅,只有天子!代天巡狩!」

  「沒有神明,只有一種從未現世的巨型異獸!」

  「是鄉野愚夫以訛傳訛,是雲武郡中郡守裝神弄鬼!」

  他話音在帳中迴響。

  已然代表了某些人的態度。

  世間無神明,只有少見的異獸。

  韓烈牙關咬緊,卻沒有說半個字。

  見他終於沒再死犟,陳中郎將稍鬆了口氣。

  附耳在韓烈耳邊道:「真相是什麼不重要,相干涉事人等免一死劫才是關鍵!」

  韓烈默然垂下頭去,心中滋味難言。

  陳中郎將坐回原處,又道:「你們此番任務,全因雲武郡郡守命令。」

  「但你也太過莽撞,多虧峘州太守機敏上奏朝廷。」

  「你。」陳中郎將嘆了口氣,「功過再議吧。」

  三言兩語,暴露了太守分蛋糕的策略。

  和秦瓔一樣,黑心的扭曲時間線,把一切甩鍋到了郡守身上。

  雖然郡守這死鬼壓根沒機會發出任務命令。

  但在這邊陲之地,太守說什麼那便是什麼吧。

  這是一次多方的妥協。

  犧牲者自然是韓烈等人,還有……虧損信仰的秦瓔。

  陳中郎將恐他鑽牛角尖,但又不好明說,又道:「雲武郡守激起民憤死有餘辜。」

  「雲武郡城的淫祀已摧毀了,我們豐山驍騎受命追查那會灑下米糧的巨獸。」

  韓烈忽而抬頭,肅聲道:「並非淫祀!」

  上神確實施雨,救下萬民。

  看他眼神就知道他不服,陳中郎將又咬緊後槽牙:「那你待如何?你知不知道,這種……東西出現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天地間存在一種可以輕易顛覆一城一地的力量,並且不受大夏朝廷控制,天子會承認那才是見了鬼。

  也意味著韓烈等人,會被千刀萬剮碾成粉末。

  陳中郎將坐正,不知從何處摸出一個酒壺丟給他:「喝兩口,想清楚,別昏了頭。」

  韓烈手指緊緊攥著酒壺,在上頭留下了好幾個指頭印。

  陳中郎將無言搖了搖頭。

  轉移話題道:「細說說你此行發生了什麼?最後怎麼脫身的。」

  ……

  軍帳中,韓烈一板一眼背著秦瓔預先教過他的套詞。

  另一頭,秦瓔在帳中轉圈圈,趴著研究小榻上的彩繪鳥獸紋路。

  這時一個聲音在外道:「喂,葉司馬說給你們換個大帳,送點獸肉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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