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鼓聲停了


  咚!

  鼓聲停了。

  那仿佛要將天地都碾碎的沉重聲響,毫無徵兆地,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這突如其來的安靜,比之前的鼓聲,更加令人心頭髮慌。

  王霖府邸高牆上的護衛們,緊繃的神經像是被突然剪斷,一種空落落的失重感,讓他們幾乎站立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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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握著刀槍的手心,全是黏膩的冷汗。

  府邸內的靡靡之樂,也早已停歇,樂師們癱軟在地,臉色煞白,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

  沒有了鼓聲的壓制,那絲竹之音,便成了催命的哀樂,沒人敢再吹響一個音符。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投向府外那片沉沉的黑暗。

  黑暗中,火把如鬼眼,沉默地燃燒。

  王霖站在密室中,那面能映照府門外景象的巨大銅鏡前。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一頭瀕死的老牛。

  「怎麼停了?」

  他喃喃自語,眼中非但沒有放鬆,反而充滿了更深的恐懼。

  「他們要幹什麼?那個瘋子到底要幹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他。

  就在這時,黑暗中,一騎緩緩行出。

  不是南宮珏。

  是沈煉。

  他獨自一人,催馬來到緊閉的朱紅大門前十丈處,停了下來。

  夜風吹動他飛魚服的衣角,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

  「戶部尚書,王霖大人。」

  沈煉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府邸。

  「我家鎮撫使大人,備了一份薄禮,特來贈予尚書大人,還請大人,開門一見。」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沒有情緒,像是在陳述一件再也尋常不過的事情。

  高牆之上,王府的總管王忠,探出半個身子,聲色俱厲地喝道:

  「大膽!懸鏡司深夜圍困朝廷二品大員府邸,是想造反嗎?」

  「南宮珏呢!讓他自己滾出來說話!一個廢人,也敢在此猖狂!」

  他嘴上說得硬氣,兩條腿卻在微微發抖。

  宮裡傳出的消息,給了他們最後一絲底氣。

  一個廢了武功的鎮撫使,不過是沒了牙的老虎,還能做什麼?

  沈煉抬起頭,看了那總管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靜。

  「我家大人的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

  「至於禮物,王大人,可以不收。」

  沈煉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只是,懸鏡司送出去的禮,還沒有退回來的先例。」

  「今夜,這門,開也得開,不開……也得開。」

  他說完,不再理會牆上的叫囂,撥轉馬頭,緩緩歸隊。

  隨著他的動作,他身後的緹騎們,分開了。

  八名身材魁梧的緹騎,抬著一口巨大的,黑色的物體,走到了最前方。

  那是一口棺材。

  一口用料考究,做工精良,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華美瑰麗的棺材。

  通體由最上等的金絲楠木打造,木紋在火光下,流淌著淡金色的光澤。

  棺蓋之上,用赤金雕刻著繁複的福壽紋路,栩栩如生。

  這口棺材,比王公貴胄所用,還要奢靡。

  它就那樣靜靜地,被擺放在王府的大門前。

  像一個巨大的,充滿了惡意的嘲諷。

  密室中,王霖通過銅鏡看到這一幕,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棺材……他……他竟敢送來一口棺材!」

  他的牙齒在打顫,嘴唇發紫,整個人像是被一條毒蛇,扼住了脖子。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的理智。

  羞辱,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臉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將手邊一個價值連城的青花瓷瓶,狠狠砸在地上。

  「老爺!息怒!」

  一名心腹幕僚,連忙上前勸道。

  「南宮珏這分明是攻心之計!他自己是個廢人,不敢強攻,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想逼我們自亂陣腳!」

  「我們絕不能上當!」

  「對!對!攻心計!」

  王霖喘著粗氣,扶著桌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傳令下去!任何人不准出府!不准理會!」

  「我王家的烏龜殼,我看他一個廢人,怎麼敲得開!」

  「老爺英明!」

  就在這時,一個沙啞,卻帶著一絲傲慢的聲音,在密室門口響起。

  「王大人,一隻只會叫的狗,堵在門口,難道就任由他叫下去嗎?」

  眾人回頭。

  只見一名身材高大,穿著一身東海武士服的男人,正靠在門框上。

  他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延伸到嘴角的刀疤,隨著他說話的動作,像一條蜈蚣般扭動。

  他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太刀刀柄上。

  此人,正是王霖用重金從東海國招攬來的第一高手,頂級浪人,黑田重光。

  也是他麾下三千死士的總教頭。

  王霖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道:「黑田先生,你有什麼看法?」

  黑田重光,或者說,他更喜歡別人叫他Kuroda。

  他輕蔑地笑了一聲。

  「一個丹田氣海被廢的廢物,就算以前是神,現在,也只是一灘爛泥。」

  「他不敢攻進來,說明他怕了。」

  「他越是虛張聲勢,就越證明他內心的虛弱。」

  黑田重光直起身,走到王霖面前,眼神中充滿了嗜血的渴望。

  「大人,給我一百個武士。我出去,把那個叫南宮珏的頭,給您提回來。」

  「到那時,這口上好的棺材,正好可以用來裝他的屍體。」

  他的話,帶著一種野獸般的自信。

  王霖的心,猛地一跳。

  派人出去?

  他本能地感到畏懼。

  但黑田重光的話,又像一劑猛藥,注入他幾乎被恐懼擊潰的心臟。

  是啊!

  南宮珏已經是個廢人了!

  這是從宮裡,從陛下的身邊人那裡,傳出來的消息,絕不會有假!

  自己坐擁堅城,手下有黑田這樣的高手,有三千死士,為什麼要怕一個廢人?

  如果今夜,能在這裡,斬殺南宮珏……

  那將是何等潑天的功勞!

  陛下會怎麼看?朝中那些同僚會怎麼看?

  恐懼與貪婪,在他的心中,瘋狂交戰。

  黑田重光看著他變幻不定的臉色,再次開口,聲音里充滿了蠱惑。

  「大人,這是最好的機會。」

  「殺了他,懸鏡司群龍無首,您在朝中的威望,將無人能及。」

  「您還在猶豫什麼?」

  王霖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看著銅鏡中,那口華美的棺材,又看了看黑田重光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瘋狂滋長。

  他要讓南宮珏死!

  他要讓這個瘋子,為今夜的羞辱,付出血的代價!

  「好!」

  王霖猛地一拍桌子,眼中迸發出瘋狂的凶光。

  「黑田先生!我給你兩百名最精銳的死士!」

  「去!把南宮珏的腦袋,給我拿回來!」

  「事成之後,黃金萬兩!美女百人!」

  黑田重光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

  他猛地一躬身。

  「哈伊!請大人,靜候佳音!」

  說罷,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腰間的太刀,發出低沉的嗡鳴。

  ……

  「吱呀——」

  王府那扇沉重的大門,在死寂的黑夜中,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

  然後,縫隙越來越大。

  一支兩百人的隊伍,從門內,魚貫而出。

  他們統一穿著黑色的勁裝,手持明晃晃的太刀,步伐整齊,悄無聲-聲,充滿了肅殺之氣。

  為首的,正是黑田重光。

  他走出大門,目光如鷹隼,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那道端坐在馬背上的身影。

  南宮珏。

  他還是那身黑色大氅,臉色在火光下,白得像紙。

  他仿佛沒有看到走出來的這群人,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口棺材。

  黑田重光的手,按住了刀柄。

  他能感覺到,對方的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內力波動,虛弱得就像一個久病纏身的老人。

  他心中的最後一絲警惕,也徹底放下了。

  「你,就是南宮珏?」

  黑田重光用生硬的大夏官話問道,語氣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

  南宮珏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這種無視,比任何辱罵,都更讓黑田重光憤怒。

  「一個丹田被廢的垃圾,也敢在王大人府前放肆!」

  黑田重光緩緩拔出自己的太刀,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森白的寒光。

  「跪下,磕頭,然後自己爬進那口棺材裡。」

  「我可以,給你一個體面的死法。」

  他身後的兩百名死士,齊齊踏前一步,刀鋒所向,殺氣沖天。

  懸鏡司的緹騎們,也握緊了手中的繡春刀,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只有南宮珏,依舊平靜。

  他終於,緩緩地,轉過頭,將目光,落在了黑田重光的臉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黑。

  深不見底的黑。

  沒有任何情緒,沒有任何波瀾,就像兩口,能吞噬一切光明的深淵。

  被這雙眼睛盯著,黑田重光的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一種被頂級掠食者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覺,從他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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