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阿熏，嫁給我
唐瑤草想抬頭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在往她的頭頂上滴，太難受了。
可是她抬不了頭。
身體被鬼面陣法禁錮著就算了，這會兒鎖魂釘就像是有千斤重一般，磅礴的法力不斷往下壓，拼命地往她的心臟里灌輸進去。
更可怕的是，她的心跳得太快，波動的幅度太大了，感覺隨時都有可能衝破骨架一般。
唐瑤草清楚地感覺到，就是頭頂上在不斷往下滴的液體，催化了七殿閻羅內丹的法力，而她的身體明顯承受不住這麼大的法力的衝擊。
唐瑤草是修行者，與小九也交手過幾次了，即使不能抬頭看，其實她也猜到了是什麼滴下來了。
是引魂燈內的燈油。
引魂燈的燈油十分珍貴，如果配合對應的法咒，能直接渡魂入輪迴。
但現在，小九當然不是在用燈油去渡化唐瑤草。
引魂燈內滴下來的每一滴燈油，都直奔鎖魂釘，目的就是為了進一步催化七殿閻羅內丹的法力。
既然七殿閻羅已經選擇了這條路，箭已經在弦上，沒有回頭路可走，那麼，小九便決定順勢而為。
小九也不相信七殿閻羅沒有留後手，她也想看看，七殿閻羅將自己的內丹之力拱手送給唐瑤草，如此孤注一擲，到底是為了什麼？
嘭！
一聲爆破性的響聲之後，唐瑤草骨架外部的皮囊竟應聲而碎，皮肉噼里啪啦往下掉，一邊掉一邊化水，一股濃郁的奇香散發開來。
小九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害怕吸入什麼不好的氣味，中毒就不好了。
但很快她便鬆開了手，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唐瑤草。
再次恢復成一具屍骸骨架的唐瑤草，此刻也正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骨架。
那具骨架的顏色正在逐漸變白。
像是在不斷地被抽乾水分，骨頭失去了營養而呈現出來的那種慘白。
這個過程持續的時間有點長，前後得有一刻鐘的時間。
一開始，唐瑤草的反應和小九是一樣的，對自身身體部位產生的變化感到匪夷。
可是很快，唐瑤草便掙紮起來。
她看起來很痛苦，但掙扎的幅度又十分有限，到了後來，小九聽到她不斷地低聲咒罵。
咒罵七殿閻羅陰險狡詐；咒罵小九不得好死；咒罵自己有眼無珠，與豺狼做交易；最後又開始控訴命運的不公，自己一生悽慘……
這些咒罵、控訴，小九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她一點兒也不同情眼前這個女孩。
對，命運對她的確不公。
可出生她沒得選，死後修行，她是有的選的。
可她被仇恨蒙蔽了雙眼，造下殺孽，慾壑難填，竟痴心妄想吞噬了七殿閻羅的內丹。
她是怎麼敢的！
如今被反噬，也是她咎由自取罷了。
小九隻對她的身體變化感興趣，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具被自己所設的陣法禁錮的屍骸，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唐瑤草皮囊破掉之後一系列的變化，顛覆了小九對屍體腐化的認知。
小九曾經對抗過不少殭屍、鬼魂，低等級的高等級的都有。
但無一例外的是，當那些髒東西被幹掉，迅速化為血水、膿水，甚至是一把灰的時候，全都會爆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
那是屍臭味。
聞一次，三天都不想吃飯的那種。
如果在那個環境中待久了，即便回去立刻洗了澡，身上沾染的屍臭味一時半刻的仍然消不掉。
可唐瑤草的皮囊腐化的時候，落下去的液體是綠色的，散發出來的奇香帶著一股好聞的藥香味兒……所以唐瑤草『復生』，屍骸骨架外重新生長出來的這副皮囊，根本不是人類的皮囊……
小九沉下心來好好想了想，得出了一個更加恰當的結論……七殿閻羅以自己的內丹之力助力唐瑤草『復生』，『復生』的並不是唐瑤草的肉身，而是她的靈體……亦或是本體！
而唐瑤草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她的帝女命格。
當她脫離了普通人類皮囊的束縛之後，經過修煉而『復生』的本體，按照古籍記載，應當就是上古靈草了。
皮囊爆破之後，唐瑤草屍骸骨架的一系列變化，更加讓小九篤定，她的肉身正朝著靈體|本體的方向轉化。
小九再次將視線定格在唐瑤草那顆不斷搏動著的心臟上時，她心中已經篤定，那顆心臟怕也跟普通人類不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唐瑤草忽然爆發出一陣悽厲的叫喊聲，她哭著罵著，不多時，卻又開始求饒。
「鳳巫九，地祗娘子，求你發發善心，饒了我。」
事實上，燈油早就沒有在往下滴了。
唐瑤草痛苦地喊著：「放開我，求求你放開我。」
但隨後，她又神經質一般地說道：「不能放開，不能……」
小九想，她大概是意識到，此時如果沒有鬼面陣法在支撐著，她的整個屍骸骨架怕是就要碎了。
「求你幫我把鎖魂釘拔掉好嗎？」唐瑤草雙目乞求地盯著小九，「求你放我一條生路，來世我做牛做馬一定報答你……」
她喋喋不休地說著。
小九充耳不聞。
她說了，她給過唐瑤草機會。
如果一開始唐瑤草就甘願轉世輪迴，小九有至少兩三種辦法可以幫她。
可是她沒能接住小九向她釋放的善意。
唐瑤草之所以現在求小九幫她拔掉鎖魂釘，是想讓小九放走她的魂魄。
她跟七殿閻羅玩火，卻不曾想，最終自焚了。
小九無奈道：「這是你與七殿閻羅之間定下的契約，他將內丹給了你，便是信守了契約，你自己接不住，是你能力不行，怪不得誰，既然你們之間有契約在，就算我插手進來，放走了你的魂魄，你覺得你能活得下來？」
之前唐瑤草拿契約來壓他們，現在反被契約制裁，自食其果罷了。
小九的一席話，直接擊中了唐瑤草的命門。
唐瑤草忽然癲狂地笑了起來。
與虎謀皮，本就是她痴心妄想罷了。
如今，夢，該醒了。
四隻鬼面同時飛回引魂燈中的那一刻，唐瑤草的整具屍骸骨架頃刻間碎成了粉末。
她的那顆心臟也跟著落了下去。
小九剛想伸手去接那顆心臟，一隻手從後方伸出來，阻止了她。
心臟跌落在地，四分五裂。
濃烈的奇香充斥了整個空間。
小九回頭去看，就看到阻止自己的人竟是柳珺焰。
她激動道：「阿焰，你去哪兒了？怎麼才趕過來？」
柳珺焰沒有回答小九的問題，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塊黑色的令牌。
那塊令牌十分厚實，通體散發出森森寒意，令牌的正面雕刻著一隻張牙舞爪的鬼面，背面則是一個小篆體的『董』字。
這是七殿閻羅的令牌。
小九心中隱隱地意識到了什麼。
果然，當柳珺焰將那塊令牌對向仍懸在半空中的鎖魂釘時，一股強大的法力源源不斷地朝著令牌裡面衝進來。
當七殿閻羅內丹的法力盡數被吸入令牌中時，那根鎖魂釘瞬間化為粉末，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小九就知道，七殿閻羅一定是留有後手的。
柳珺焰之前在扈山，應該就是七殿閻羅給他交代了事情，比如用這塊令牌幫七殿閻羅重新收回內丹法力。
以小九的經驗，這塊令牌可以重新凝結七殿閻羅的內丹。
等柳珺焰收起令牌時，小九這才問道：「扈山那邊情況如何？」
柳珺焰看向小九，眼神里閃過一絲傷感，小九的心頓時咯噔一下，緊張道：「阿焰，告訴我實情，無論情況怎樣，我……我都能接受。」
「在我趕到扈山的時候，唐瑤草已經拿到了七殿閻羅的內丹。」柳珺焰說道，「按理來說，七殿閻羅當時應該就要灰飛煙滅的，但小姨……」
柳珺焰有些說不下去了，小九卻瞭然：「小姨應該是用她的鳳凰內丹強行凝聚了七殿閻羅的魂魄，兩人雖都還剩一口氣，卻也只剩一口氣了。」
小九太了解唐熏了。
唐熏就是這樣一個會為了自己所愛之人豁出一切的人。
當初為了保自己，她拼盡全力。
現在為了保七殿閻羅，她依然如此。
柳珺焰嘆了口氣，轉而又慶幸道：「好在你這邊比較給力，及時控制住了唐瑤草，否則就算最終七殿閻羅的籌謀能夠順利實現，唐瑤草到了那種時候，也會選擇魚死網破。」
是啊，如果沒有小九破陣，沒有她設置陣法困住唐瑤草，沒有用引魂燈的燈油催化內丹法力……給唐瑤草任何一點機會，她就有可能逃出生天。
等柳珺焰安頓好扈山那邊再趕過來，一切就都遲了。
從一開始小九就知道，他們兩人必須分開行動，互相合作，才能最大限度地穩住局面。
他們做到了。
可眼下小九卻開心不起來。
她問道：「等七殿閻羅的內丹在令牌裡面重新凝結成功，你再幫他將內丹送回體內，他們倆是不是就能醒過來了？」
其實小九心裡是有答案的。
但她就是想讓柳珺焰親口跟她說，她才能心安。
「理論上是可以醒過來的。」柳珺焰話鋒一轉，「但壞就壞在，當年小姨的魂魄是靈蝶補全的，唐瑤草若灰飛煙滅，靈蝶也會跟著消失，小姨會重新陷入危險境地。」
小九手心裡全是汗：「唐瑤草並沒有灰飛煙滅，她只是徹底失去了肉身骸骨，但在七殿閻羅內丹法力的催化下，她的本體應該有所恢復了。」
「等。」柳珺焰說道，「現在一切只能交給時間和天意了，咱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
小九的視線落在那顆心臟墜落的地方，然後又環視整個靈蝶谷，整片藥田。
她明白柳珺焰的意思。
七殿閻羅和小姨的命現在是彼此互相吊著的狀態。
他們得等。
等七殿閻羅的內丹重新凝結。
等唐瑤草的本體——傳言中的上古靈草長出來，用它來滋養唐熏的魂魄。
內丹凝結是遲早的事情。
接下來，柳珺焰會聯合其他人一起加速這個進程。
難就難在唐瑤草的本體是否真的能長出來，又是否真的有傳言中那麼神奇的功效。
「阿焰，你帶著令牌先回去吧。」小九說道，「我留下來守著靈蝶谷。」
柳珺焰張了張嘴，想勸一勸小九。
可話到嘴邊，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如果是他站在小九的角度，他也會留下來的。
柳珺焰最終只是叮囑道：「小九，量力而行。」
小九點點頭，送柳珺焰離開。
柳珺焰帶著令牌回到扈山的時候，扈山已經聚集了許多人了，接下來至少半個月時間，他們都會待在扈山，與柳珺焰一起煉化七殿閻羅的內丹，並將其送回七殿閻羅的身體裡去。
大家也都有詢問小九的情況，柳珺焰報喜不報憂，只說小九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讓大家不要過分擔心。
而此時，小九盤腿坐在靈蝶谷的腹地之中，雙手結印，劍指按向眉心，五色土的光芒凝聚在她的指尖，然後她轉手將指尖點向了地面。
五色土的法力以小九的指尖為中心，不斷地朝著四面八方滲透進去。
隨著小九不斷地重複這個動作，先是靈蝶谷的土地恢復了靈力，然後便是整片藥田，慢慢地重新煥發了生機。
五色土是社稷土。
唐瑤草的鬼氣與怨念之氣消散之後，小九以五色土的靈力去滋養整片藥田，用不了多久，這裡將重新恢復世外桃源般的景象。
當然，這個過程會消耗小九大量的內力與法力，這便是柳珺焰叮囑她要量力而行的根本原因。
好在一切都十分順利。
藥田在一周後，已經一片欣欣向榮。
靈蝶谷中，一股熟悉的奇香自地底下透出來。
小九在聞到那股奇香的時候，心頭大動，她又往當初心臟墜落的位置注入進去一股五色土的靈力。
等她收勢的時候，剛才她手指點向的地方，一株嫩芽冒了出來。
小九大喜過望，趕緊又往那株嫩芽的根部又注入進去一股靈力，嫩芽蹭地一下便拔高了許多。
在小九的精心呵護下，那株長出來時，很像芭蕉葉一樣的植物，迅速抽條，伸展枝葉，然後在植株葉片的正中心，孕育出了一枚花骨朵。
花骨朵不停地長大，含苞待放的時候，已經初見妖冶之態。
小九緊緊地盯著那朵花，看著它猶如一隻五彩斑斕的巨型蝴蝶一般綻放，再到慢慢枯萎，隨著葉片一起凋零。
當整個植株全部枯萎之後，小九徒手便去刨植株的根部。
她的動作很快，卻很輕，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將植株的根部完整地刨了出來。
那竟是一塊有拳頭大小，人形的塊莖，通體散發著濃郁的奇香。
小九撕下一塊布料，將它層層包裹好，帶著它迅速趕往扈山。
而扈山那邊，令牌里的內丹也已經重新凝結。
小九趕回去的時候，白菘藍也已經到了。
柳珺焰和梟爺合力將內丹送回了七殿閻羅體內。
白菘藍那邊已經用小九帶回的靈草塊莖做藥引，熬了一大碗藥汁給唐熏餵了下去。
內丹重新融入體內之後，七殿閻羅便醒了過來。
他恢復迅速，但內丹法力到底被唐瑤草消耗了一些，需要一段時間的閉關才能修復。
但他現在根本沒有心思去閉關，從他醒來的那一刻，他就寸步不離地守在唐熏的身邊。
一切其實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甚至有了柳珺焰和小九的幫助，最終的結果也要比預期好很多，但看著喝完藥就不停嘔吐的唐熏，他還是擔心不已。
唐熏吐得昏天暗地，膽汁都要被吐出來了。
然後就陷入了昏迷狀態。
小九感覺一下子又回到了當初幫唐熏剔除鬼王蝶時的情景。
唐熏的確又經歷了一次結繭、蛻皮的過程。
當她全身的皮膚蛻過一次，長出新的皮膚時，不僅又粉又嫩，還散發著淡淡的奇香，讓人聞了就忍不住地想親近她。
這便是瑤草這種上古靈草的神奇之處，不僅可以讓人變得更美，也更有魅力。
後來又過了許多年，唐熏容顏始終不老。
水嫩嫩的像是定格在了十三四歲的皮膚狀態，而整個人渾身卻又散發著成熟女性的魅力，讓人怎麼愛都愛不夠。
不過最讓大家感動的是，在白菘藍確定唐熏快要醒來的時候，在唐熏床邊守了那麼久的七殿閻羅，利落地將自己收拾乾淨。
唐熏睜開眼睛便看到七殿閻羅手捧鮮花，單膝跪在床邊，滿臉真誠地向她求婚：「阿熏，嫁給我！」
這一次，唐熏笑著接過了七殿閻羅的花，堅定地頷首回應：「好！」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