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穿過寸草不生、飛鳥走獸蹤跡全無的瀚海沙漠後,離伊州越來越近。

  這日,他們抵達一處北戎部落,修整了兩天,海都阿陵突然下令隊伍讓改道往北,而不是按照原來的行程直接回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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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選出兩支輕騎隊伍押送一部分俘虜去伊州。

  托木倫調派人手時遇到一個難題:「王子,該怎麼安置文昭公主?屬下派幾個妥當人先送她回伊州?」

  海都阿陵望著案上的輿圖,推演兩軍對戰,漫不經心地點點頭。

  托木倫替瑤英鬆了口氣,轉身往帳門走去。

  海都阿陵放下羊皮紙輿圖,目光落到牛皮帳篷上懸掛的一張毛毯上。

  那是李瑤英親手織的。

  她跟著女奴撿馬糞,織毛氈,用馬尾做韁繩,鞣製皮革,熬煮牛羊肉、馬腸,每樣活計都學得很快,而且做得像模像樣,還在織毛氈時想出了好幾個新花樣,教給其他女奴。

  北戎女人織出來的毛氈比她的紮實,但是沒有她的漂亮精巧。

  她親手織的氈毯送到他帳中,她心裡肯定很不樂意,早上她過來打掃大帳的時候,看到氈毯,臉色立刻冷了下來。

  想到她氣得咬牙又不得不克制怒火的模樣,海都阿陵不禁嗤笑一聲。

  托木倫掀起氈簾,人已經走出大帳,身後忽然傳來海都阿陵的聲音。

  「她留下。」

  托木倫暗嘆一聲,回頭應是,欲言又止。

  王子強壯勇猛,是北戎第一勇士,征戰從無敗績,想要什么女人都能輕易得到。

  他打算像馴服阿布那樣馴服公主,可是公主是個人,還是個女人。

  女人不是雛鷹。

  ……

  瑤英在原野牧羊。

  天朗氣清,艷陽高照。遠處巍峨的皚皚雪山如銀冠聳立,天氣轉暖,冰川漸漸融化,草甸峽谷間溝壑縱橫,河水嘩啦啦流淌,藍寶石般清澈的湖水鑲嵌在峭壁河谷之間,藍天白雲和爛漫山花倒映其中,好似一幅壯美瑰麗的畫卷。

  山腳下是一片茫茫無際的千里草場,草木旺盛生長,層層綠浪翻卷,浪頭綿延至天際,和蒼茫的山脊融為一體,五顏六色的絢爛野花點綴其間,風過處,送來一縷縷潑辣的花香和牧草的腥氣,展眼望去,汪洋花海,美不勝收。

  雪白的羊群悠閒地吃著草。

  瑤英騎著馬從織錦繁花的草原飛馳而過,頭梳辮髮,一身北戎女子常穿的翻領窄袖長袍,腰間束帶,勒出纖娜的腰肢線條,馬駒通體墨黑,襯得她身上衣袍赤紅如火,愈發的明艷照人。

  迎面的風清新何爽,花香沁人心脾。

  瑤英夾緊馬腹,手中長鞭揮出,指揮羊群去河邊飲水。

  周圍的北戎人望著馬上燦若雲霞的瑤英,忍不住嘖嘖稱嘆,拍手叫好。

  瑤英笑著和他們打招呼。

  北戎人送上清冽甘甜的泉水,她笑著道謝,接過皮囊,坐在馬背上,咕咚咕咚幾口喝完。

  送水的少年呆呆地看著她,周圍的女人發出善意的鬨笑,少年紅著臉跑開。

  女人們笑得更大聲。

  瑤英唇角輕翹。

  自從上次大病一場後,海都阿陵命她服侍他的起居,不再讓她去伺候其他女人,也不會動不動叫人把她捆起來。

  塔麗給她出主意:「公主,您不用去做那些粗活,只要服侍好王子就夠了,織毛氈的活計吩咐我們就行。」

  瑤英的身份依然是女奴,但是現在營地沒人敢支使她做什麼。

  在塔麗和北戎人看來,海都阿陵對她已經很容忍了。

  瑤英一哂。

  海都阿陵確實看似放鬆了對她的看守,實則暗暗派了幾個胡女日夜盯著她。

  他知道該怎麼在雛鷹熬不住時適時地給出一點甜頭,讓雛鷹認他為主,對他死心塌地。

  瑤英和那些飽受折磨的雛鷹一樣,每天都很累,提心弔膽和海都阿陵周旋就幾乎耗費她的全部心力,她還得干粗活,得想辦法吃飽肚子,得在他眼皮底下籌劃逃跑。

  有時候,她也會詫異海都阿陵的耐心。

  揚鞭在草原上縱馬飛馳時,有那麼幾個瞬間,她甚至會忘記現在身陷囹圄的處境,以為自己就像在長安時那樣,正和李仲虔在遼闊的樂遊原上肆意馳騁。

  但是心底那道聲音始終清晰響亮:她是被海都阿陵抓來的,她要回去,她不會在被海都阿陵折磨之後因為一點小恩小惠就動搖。

  塔麗以為她每天和其他北戎女人一起牧羊、編繩,已經徹底融入北戎部落,決定服從海都阿陵,其實她在暗中打聽消息,觀察海都阿陵的部下,尋找脫身的機會,順便麻痹海都阿陵。

  據說瓦罕可汗正帶兵攻打王庭,海都阿陵會不會奔赴戰場助他義父一臂之力?

  瑤英思索著這個可能,任由黑馬啃食地上的青草,忽然覺得周圍安靜得古怪,擡起頭,正好撞進一道凝視的目光。

  一個高大硬朗的男人倚在柵欄前,辮髮高束,五官輪廓分明,獸皮獵裝勾勒出健壯身形,看去意態閒適,卻隱隱帶著兇悍威嚴的殺氣,淡金色的眸子冷漠無情,沒有一絲屬於人的柔軟溫和,像在暗處等待時機的狼,只有森冷的獸性。

  他看著瑤英,示意剛才遞水囊給她的少年走到他跟前去回話,臉上沒什麼表情。

  周圍的北戎人大氣不敢出一聲,垂首侍立。

  少年嚇得臉色發白,哆哆嗦嗦著朝他走去。

  瑤英捏緊韁繩,心跳飛快,緊張得忘了呼吸。

  這個少年暗中幫她給謝青他們傳遞口信,每次送水不過是掩人耳目而已——海都阿陵是不是看出來了?

  海都阿陵和少年說話,視線仍然一直停在她身上,她不敢動彈,背上沁出冷汗。

  過了好一會兒,少年把水囊獻給海都阿陵,向他行禮,恭敬地退開。

  海都阿陵朝瑤英招招手。

  瑤英毛骨悚然,爬下馬背,一步步朝他走過去。

  海都阿陵看著她,眼神如刀,拍拍手中水囊:「原來公主喜歡這樣的?」

  瑤英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試探還是隨便找個藉口來奚落自己,鎮定地道:「他才十一歲!只是給我送水而已。」

  海都阿陵笑笑。

  是啊,少年才十一歲。

  但是他不喜歡這樣。

  他隨手把水囊扔到地上,轉身:「跟我來。」

  看來他沒有懷疑少年。

  瑤英悄悄地舒口氣,舉步跟上他,以後不能再讓少年幫忙傳話,雖然傳的話無關緊要,被抓住也沒什麼,但她不能高估海都阿陵的仁慈。

  海都阿陵帶著她回到大帳。

  托木倫也在帳中,指指地上一堆凌亂擺放的箱書畫和珠寶瓷器,問:「公主認得出這些東西嗎?」

  瑤英看了看,指著最底下一隻圓盤道:「這平脫盤是聖人頒給葉魯部的賞賜。」

  托木倫忙把平脫盤取出來,「公主,這裡哪些是最貴重的寶物?哪些適合送人?要又雅致又貴重的。」

  瑤英會意,點點頭。

  海都阿陵這次從中原和各個部落劫掠了不少寶物,但是他的部下只認那些金燦燦的器物,其他貴重珠寶就辨認不出分別了。現在他回到北戎,肯定要給貴人們送禮,還得把劫掠來的寶物進獻給瓦罕可汗,所以把她叫來辨認,好決定哪些送人、哪些私自扣下。

  她不動聲色,幫著清點寶物,不管是字畫還是珠寶,她都能說出由來。

  托木倫領著人在旁邊記錄。

  海都阿陵斜倚案前,長腿支起,一手搭在腿上,一手舉著酒碗,目光在滿帳寶物間打轉,最後不知不覺落定在瑤英身上。

  她是高貴的公主,是謝家養大的貴女,什麼奇珍異寶都見過了,讓她幫忙辨認古董器物根本難不倒她。

  而他和部下只知道鑲金的珠寶值錢。

  他在蠻荒中長大,靠掠奪為生,她飽讀詩書,一舉手一投足都像一幅精美的畫。

  李瑤英心裡肯定瞧不起他,覺得他粗俗野蠻。

  海都阿陵不由得想起她剛才在草原上奔馳的模樣,笑容燦爛,鮮活明媚,讓人不敢逼視。

  在他面前,她絕不敢露出張揚艷麗的那一面。她提防他,厭惡他,想離他越遠越好,他只要靠近一點,她馬上會嚇得跳起來,或是假裝若無其事,其實身體在瑟瑟發抖。每次不得不來大帳服侍他時,她腳步沉重,恨不能一步三挪,當他揮揮手要她離開的時候,她就像甩下千鈞重擔一樣,腳步都輕快了。

  海都阿陵享受她的恐懼和絕望。

  她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即,他偏要把她扯下來,讓她沉淪在泥沼中,徹底臣服於自己。

  年幼時,他偶爾發現鷹巢,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險爬上懸崖,和老鷹搏鬥,終於抓來一窩雛鷹。強壯的鷹被其他王子搶走了,阿布奄奄一息,沒人看得上,他救下阿布,悉心把它養大,讓它成為北戎最雄壯的神鷹。

  訓練以折磨為開端,阿布很倔強,最後還是被他馴服。

  時至今日,海都阿陵還記得第一次指揮阿布完成狩獵時那種難以言喻的快感。

  見到李瑤英的第一眼,他感覺到了類似的衝動和征服欲,後來也確實從她的反抗中感受到了愉悅。

  然而最近,他心裡慢慢生出一種不滿。

  他發現自己不再滿足於這種貓抓老鼠似的遊戲。

  ……

  幫海都阿陵辨認珠寶古董後,瑤英注意到陸陸續續有輕騎護送幾口大箱子去了不同方向。

  她暗暗觀察托木倫,比對箱籠,很快瞧出端倪:最貴重的寶物並沒有被送走,而是留在營地。

  看來海都阿陵並不打算把所有寶物交出。

  她記下這一點。

  禮物送出後,隊伍繼續往北走。

  天氣越來越暖和,幾個膀大腰圓的胡女天天守著瑤英,她擔心連累其他人,沒再和那個送水的少年說過話。

  這天,她坐在帳中編繩,士兵挑開氈簾:「王子要你去大帳!」

  瑤英咬牙站起身。

  大帳前密密麻麻站滿了人,看甲衣都不是海都阿陵的部下,帳中歌舞喧天,時不時傳出一陣鬨笑。

  瑤英低著頭走進大帳,還沒看清帳中情形,長席後的一人指著她道:「就她了!」

  士兵直接攥住瑤英的胳膊,把她按在一個男人身邊:「好好服侍葉護。」

  葉護已經喝得半醉,帶著酒意打量瑤英幾眼,攬住她,看向一旁的海都阿陵,笑道:「難怪阿陵要把你藏起來,果然是個美人。」

  瑤英雙手握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掃一眼海都阿陵。

  他手裡端著酒碗,似笑非笑地看著葉護,一語不發。

  帳中氣氛變得僵硬。

  葉護渾然不覺,摟著瑤英,要她倒酒。

  海都阿陵依然沒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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