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時尚的盡頭是地府,模特的終點是超度
江城國際會展中心,A館。
夜色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絲絨,將這座白日裡光鮮亮麗的建築包裹得嚴絲合縫。巨大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城市的霓虹,卻透不進一絲光亮,反而像一面面深淵的鏡子,倒映著某種不可名狀的空洞。
李敏開著他剛從二手車市場淘來的,另一輛五菱宏光,停在了員工通道的入口。這輛車比上一輛更破,車門上還貼著「專治不孕不育」的牛皮癬小GG。
「大神,我們……真的要進去嗎?」李敏看著那黑洞洞的入口,咽了口唾沫。他的社恐在面對未知鬼域時,被放大了無數倍。
高冷沒有回答。他正在后座,面無表情地,從一個印著「愛拼才會贏」的巨大塑膠袋裡,拿出那套剛用「加急閃送」送到的,銀色亮片西裝。
西裝在車內昏暗的燈光下,依舊閃爍著令人眼盲的光芒,每一片亮片都反射出廉價而執著的野心。
「根據『富婆愛我』女士提供的任務簡報,」高冷的聲音毫無波瀾,像是在複述一份產品說明書,「本次活動的主題是『時裝秀』。作為參與者,穿著符合主題的服裝,是基本的職業素養。」
李敏看著那套仿佛能當成迪斯科球燈的西裝,又看了看高冷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
他的CPU開始發出輕微的蜂鳴聲。
職業素養……
所以,在神的邏輯里,去闖鬼屋,穿得像個蹦迪領隊,是職業素રી?
他懂了!
這叫「融入」!這叫「情景扮演」!
就像上次的安全帽和反光馬甲一樣,這是在用目標的規則,去解構目標的存在!
「明白了!大神!」李敏的眼神瞬間變得堅定,「我立刻為您準備後台設備!」
高冷換上了那套西裝。
當他從車裡走出來的那一刻,李敏感覺自己的眼睛被閃了一下。
那套衣服實在太扎眼了。浮誇的墊肩讓高冷的身形看起來像個倒三角形,緊身的西褲包裹著他修長的雙腿,銀色的亮片隨著他的動作,流淌著波光。
配上他那張生人勿近的面癱臉,和腳上那雙……依然是白襪子配的黑色涼鞋。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了土味、賽博、精神污染和禁慾系的荒誕感,撲面而來。
「走。」高冷吐出一個字,率先走向員工通道。
通道深處,沒有燈光,只有一股混合著香水、塵埃和腐爛氣味的冷風吹來。
【大腦分析中……環境成分:甲醛、香奈兒五號、屍胺。結論:此地不宜久留。】
高冷無視了系統的警告。
李敏背著沉重的設備包,緊緊跟在後面,他打開了直播設備,鏡頭對準了高冷那閃閃發光的背影。
直播間剛一開播,彈幕就炸了。
【彈幕:我草!我看到了什麼?主播這是要去參加鄉村大舞台嗎?】
【彈幕:這一身……我願稱之為主播的皮膚——『銀河舞王』限定款!】
【彈幕:前面的別尬黑!這叫復古未來主義!你們懂個錘子!神的氣質,穿麻袋都像走秀!】
【彈幕(來自「富婆愛我」):……不錯。有進步。】
簡單的四個字,卻讓整個直播間的彈幕都為之一滯。
連榜一富婆都認可了!
穿過悠長的走廊,一扇厚重的後台大門出現在眼前。
門是虛掩著的,裡面傳來微弱的,帶著詭異節奏感的音樂聲。
高冷推開門。
眼前的景象,讓李敏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一個巨大而空曠的後台,無數衣架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服裝,但那些衣服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破敗感,不是布料腐朽,而是仿佛被什麼東西吸乾了生命力,顏色灰敗。
幾十個「人」正在後台里機械地忙碌著。
她們有的在鏡子前,用慘白的手指,往自己臉上塗抹著厚厚的粉底,那粉底之下,是青黑的皮膚和乾癟的肌肉。
有的在整理衣架上的衣服,她們的脖子可以扭轉一百八十度,方便她們同時看兩個方向。
還有一個穿著燕尾服,卻沒有頭的「人」,正在指揮著一切。
聽到開門聲,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門口。
幾十雙或空洞,或怨毒,或麻木的眼睛,聚焦在高冷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聚焦在他那身閃閃發光的銀色亮片西裝上。
現場的空氣,凝固了。
那些「模特」臉上的表情,從麻木,變成了……嫌棄?
【彈幕:完了完了,主播穿的衣服被同行鄙視了!】
【彈幕:這眼神我熟啊!就是我穿著並夕夕9塊9包郵的T恤,走進奢侈品店的感覺!】
就在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後台的角落裡傳來。
「喲,這是從哪個十八線縣城的歌舞廳跑出來的牛郎?走錯片場了吧?」
高冷和李敏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黑色長風衣,面色蒼白,眼神陰鷙的男人,正靠在一個衣架旁,手裡把玩著一串黑色的骷髏佛珠。
他的身邊,也放著一套直播設備,但比李敏的要專業得多。
在他的直播間標題上,赫然寫著幾個大字——【頂流主播「鬼手」,帶你探秘「魅影」時裝周的詛咒】。
是同行。
一個正統的,恐怖流主播。
鬼手上下打量著高冷,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新人?不懂規矩?」他冷笑一聲,「來這種地方,最重要的是『尊重』。要融入它們,而不是激怒它們。你穿成這樣,是在挑釁這裡的主人。」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黃色的符紙,用手指一捻,符紙無火自燃。
他將符灰小心翼翼地抹在自己的額頭上。
「看到沒?這叫『鬼遮眼』,能暫時隱去我們身上的生人氣,讓它們把你當成同類。」鬼手一臉傲然地解釋著,像是在傳授什麼不傳之秘,「這才是專業的做法。」
高冷看了看他額頭上的那抹黑灰,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閃閃發光的亮片。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副墨鏡。
一副鏡片比他臉還大的,同樣是銀色邊框的,蛤蟆鏡。
他面無表情地戴上。
在慘白的燈光和銀色西裝的輝映下,那副墨鏡反射出鬼手那張錯愕的臉。
鬼手:「……」
直播間觀眾:「……」
【彈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彈幕:殺人誅心!殺人誅心啊!你在我面前裝逼,我就用我的方式讓你變成傻逼!】
【彈幕:鬼手:我教你專業知識。高冷:我覺得你有點晃眼。】
就在這時,那個無頭的燕尾服管家,邁著僵硬的步伐,走到了高冷和鬼手的面前。
它沒有嘴,但一個空洞、嘶啞的聲音,直接在眾人腦海中響起。
【兩位……也是來參加『魅影』時裝周的模特嗎?】
鬼手立刻收起了臉上的傲慢,對著無頭管家微微躬身,用一種充滿敬畏的語氣說:「是的,我們是來學習的。」
無頭管家「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態度很滿意。
然後,它轉向了高冷。
或者說,轉向了高冷臉上那副巨大的蛤蟆鏡。
【你呢?】
高冷推了推墨鏡,用一種參加商務會議的口吻,平靜地回答。
「我是來走秀的。」
【很好。】
無頭管家似乎對這個直接的答案更感興趣。
【時裝秀,馬上開始。請兩位,去T台候場。】
它伸出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向了後台深處的一扇門。
【記住,『魅影』的T台,只有一個規則。】
那個聲音,帶著一絲殘忍的笑意。
【取悅『她』。】
【否則,你們就會成為……下一季的新品。】
T台,是一條用某種黑色晶石鋪成的,狹長的走道。
它從黑暗的後台延伸出去,一直通往一個被濃霧籠罩的,看不見盡頭的舞台中央。
T台兩側,坐滿了「觀眾」。
它們有的穿著維多利亞時期的華服,身體卻已經腐爛,眼窩裡是幽幽的鬼火。
有的穿著現代的職業裝,臉上卻掛著一成不變的,詭異的微笑,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假人。
它們一動不動,卻有成百上千道陰冷的目光,聚焦在這條T台上。
鬼手站在T台的入口,深吸一口氣,他看了一眼身邊那個穿著亮片西裝、戴著蛤蟆鏡的怪胎,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看好了,新人。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專業』。」
說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黑色風衣,邁著一種沉穩而壓抑的步伐,走上了T台。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莊重,仿佛不是在走秀,而是在參加一場葬禮。
他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傷和敬畏。
這是他多年直播總結出的經驗——面對怨靈,展現你的敬畏,安撫它們的情緒,才能獲得一線生機。
詭異的音樂響起,那是一種混合了古典樂和女人哭泣聲的調子,讓人毛骨悚然。
鬼手走到了T台的中間,他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了一朵紙紮的,黑色的玫瑰花。
他將玫瑰花高高舉起,然後單膝跪地,做出了一個獻花的姿勢。
「我將此花,獻給『魅影』永恆的主人,時尚界不朽的靈魂。」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迴蕩在整個秀場。
T台兩側的那些「觀眾」,似乎對他的行為非常滿意,它們發出了一陣陣低沉的,像是鼓掌一樣的摩擦聲。
鬼手的直播間裡,粉絲們已經開始吹捧。
【彈幕:不愧是鬼手大大!太專業了!直接抓住了核心!】
【彈幕:那個傻逼主播看到了嗎?這才是真正的通靈!不是靠譁眾取寵!】
鬼手站起身,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他認為自己已經成功通關。
然而,就在他轉身準備返回的時候。
一個慵懶而冰冷的女聲,從T台盡頭的濃霧中傳來,帶著一絲不悅。
「黑色的玫瑰……毫無新意。」
「你的表演……沉悶,乏味,充滿了陳腐的氣息。」
「你,在浪費我的時間。」
話音落下的瞬間,T台兩側那些剛剛還在「鼓掌」的觀眾,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猙獰。
離鬼手最近的一個貴婦怨靈,猛地伸出它那乾枯如雞爪的手,一把抓住了鬼手的腳踝!
「啊!」
鬼手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被拖倒在地。
他臉上的得意瞬間變成了極致的恐懼。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已經做得這麼完美了,為什麼還會激怒「她」?
「救……救命!」他驚恐地朝著後台方向呼救。
高冷站在入口處,推了推臉上的蛤蟆鏡,鏡片反射著鬼手被拖向黑暗的絕望身影。
他那台超級計算機般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
【任務分析:目標『她』,為本次時裝秀的最終評委。】
【評判標準:未知。】
【已知失敗案例:鬼手。失敗原因:表演『沉悶』、『乏味』、『毫無新意』。】
【邏輯推演:常規的、符合恐怖氛圍的、充滿敬畏的表演方式,判定為『錯誤答案』。】
【結論:需要提供一個……顛覆性的,充滿新意的,甚至……讓評委都無法理解的表演。】
高冷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這套銀光閃閃的西裝。
他懂了。
「下一個。」那個慵懶的女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期待。
李敏在後台急得滿頭大汗,他壓低聲音對著通訊器喊:「大神!別去!這是個陷阱!那個鬼手的路子不對,我們……」
高冷沒有理他。
他邁開腿,走上了T台。
當他那身銀色亮片西裝,出現在T台上的瞬間。
整個秀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所有怨靈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充滿了困惑,不解,以及……一絲被冒犯的憤怒。
高冷沒有走。
他站在原地,在那詭異的,混合著哭泣聲的BGM里,緩緩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他的……老人機。
他低頭,手指在鍵盤上按了幾下。
下一秒。
「曾夢想仗劍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華……」
一陣激昂的,充滿了江湖豪情的,與現場氛圍格格不入的搖滾樂,通過老人機那破鑼似的揚聲器,響徹了整個秀場。
直接把那詭異的BGM給蓋了過去。
所有「觀眾」,包括T台盡頭濃霧裡的那個「她」,都愣住了。
鬼手的直播間裡,彈幕也停滯了。
【??????????????】
高冷的直播間,則在沉默了三秒後,徹底爆發。
【彈幕:我草!!!!!!!!!!他又開始了!!!!他又開始用BGM干涉物理法則了!!!】
【彈幕:別人走秀靠氣場,主播走秀靠音響!還是他媽外放的!!!】
【彈幕:殺瘋了!這大哥是真的殺瘋了!他在一個陰氣森森的T台上,放起了許巍的歌!】
【彈幕(來自「富婆愛我」):……這才叫秀。這才叫藝術。】
在《曾經的你》那豪邁的歌聲中,高冷開始了他的「走秀」。
他沒有專業的台步,也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邁開雙腿,以一種僵硬的,機械的,仿佛T-800終結者一樣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著T台中央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搖滾樂的鼓點上。
他那身銀色的亮片西裝,在他僵硬的步伐下,反射出雜亂無章的光芒。
他臉上那副巨大的蛤蟆鏡,遮住了他所有的眼神,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反射著全場錯愕鬼臉的鏡面。
這是一個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場面。
土味,到了極致,就成了行為藝術。
尷尬,到了極致,就成了後現代解構。
違和,到了極致,就成了……一種全新的,無法被定義的……酷。
T台兩側的怨靈觀眾們,徹底懵了。
它們的大腦,或者說它們那由怨念構成的邏輯核心,正在被這種前所未見的表演方式,進行著瘋狂的衝擊。
一個穿著旗袍的女鬼,下意識地,開始用腳尖,跟著那鼓點打起了拍子。
另一個西裝革履的男鬼,僵硬的頭顱,也開始微微地點動。
T台盡頭的濃霧裡,那個慵懶的女聲,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這……是什麼?」
高冷走到了T台中央,他停下腳步,在全場鬼怪的注視下,緩緩舉起了手。
他沒有獻花,也沒有鞠躬。
他只是伸出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對著T台盡頭的濃霧,做了一個……九十年代最流行的,自以為很帥的,向前指的動作。
動作很僵硬,很過時,很油膩。
但是,由他這張面癱臉,穿著這身銀色西裝,戴著這副蛤蟆鏡,在《曾經的你》的BGM里做出來。
卻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直擊靈魂的……沙雕感。
【叮!宿主在極度恐怖的T台上,進行了極度復古的尬帥表演,引發了觀眾(包括怨靈)強烈的情緒波動(震撼+困惑+爆笑)!】
【「歡樂值」+300!】
【「歡樂值」+500!】
【「歡樂值」+800!】
海量的歡樂值,如同潮水般湧入。
T台盡頭,那片濃霧,開始劇烈地翻湧。
那個女聲,帶著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憤怒與好奇的情緒,尖嘯起來。
「你!你這是在……侮辱我的時尚!」
話音未落,整個T台劇烈地顫抖起來。
無數隻慘白的手臂,從黑色的晶石地板下伸出,抓向高冷!
然而,高冷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手臂抓住他的腳踝,他的褲腿。
他推了推蛤蟆鏡,看著T台盡頭,平靜地,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和鬼都差點當場宕機的話。
「不。」
「我,就是時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