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十年一覺華府夢
第549章 十年一覺華府夢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這麼做到底有沒有用。」林燃目光望向遠處。
在賴斯酒店頂層露台,3月的休斯頓還沒有被墨西哥灣的暑氣完全吞噬。
春夜的風從加爾維斯頓灣吹來。
潮濕的鹽分和涼意是當下這個時節的定義。
風吹得露台上的棕櫚葉沙沙作響,也吹動了林燃的風衣下擺。
相比於夏季的燥熱,這種空氣似乎能讓人更清醒,但也讓人感到孤獨。
坐在林燃對面的是同為華裔的卓以和。
立即訪問ⓈⓉⓄ⑤⑤.ⒸⓄⓂ,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對林燃而言,像這種工作外的時間,他都更喜歡和華人相處,而不是去參加白人舉辦的沙龍和晚宴。
卓以和手裡端著波本威士忌,並沒有喝。
他看著杯中的冰塊,心想水分子的結晶是自然界最完美的六方晶系之一。
「教授,」卓以和打破了沉默,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你今天下午在會議室里畫的藍圖很宏偉,但我必須做一個潑冷水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靠在欄杆上凝視遠方的林燃。
林燃的領帶已經鬆開了,整個人看起來格外放鬆。
「你真的認為,把一切交給計算機和方程,就能解決材料學的問題嗎?」卓以和問道。
「卓博士,你在懷疑數學?」林燃沒有扭頭。
「不,我不懷疑數學,我懷疑的是被簡化的現實。」
卓以和走近了一步,舉起了酒杯,指著裡面的冰塊:「教授,你知道熱力學告訴我們什麼嗎?根據吉布斯自由能的計算,在常溫常壓下,鑽石是熱力學不穩定的,它應該自發地變成石墨。如果我們相信純粹的理論方程,那麼這世界上就不該有鑽石恆久遠,只有一堆黑色的碳粉。」
「但現實是,鑽石依然存在,為什麼?因為動力學勢壘,理論指出了終點,但它沒告訴你中間有一堵無限高的牆。」
卓以和放下酒杯,語氣變得更加嚴肅,舉出了一個當下材料界最著名的反例:「你聽說過我在貝爾實驗室的同事貝恩德·馬蒂亞斯嗎?那個發現了幾百種超導材料的怪才。」
林燃點頭:「那個宣稱永遠不要相信理論家的人。」
「沒錯。」卓以和苦笑了一聲,「馬蒂亞斯有一套著名的黃金法則去尋找超導體,比如遠離氧元素、避開磁性原子、在這個周期表柱子裡找。這些規則完全是經驗主義的,沒有任何量子力學方程能推導出來。當時的BCS理論家們嘲笑他,說他在搞巫術。」
(這裡的BcS指由Bardeen、Cooper和Schrieffer提出的一項用於物理學中解釋超導現象的微觀理論。)
「可是結果呢?」卓以和攤開雙手,「馬蒂亞斯在一個又一個完全不符合理論預測的地方找到了新的超導體。而那些理論家算出來的完美材料,在實驗室里除了變成一堆廢渣,什麼都不是。」
「局長,現實是髒的。」卓以和看著林燃,眼神誠懇,「晶界上的一個雜質原子、生長過程中百萬分之一秒的溫度波動、甚至空氣中微量的濕度,都能徹底改變材料的性質。薛丁格方程能算出一個電子的運動,但它算不出這些混亂的、
骯髒的、隨機的現實。」
「我們的投入也許沒有任何作用。」
夜風變得更大了,吹得林燃的襯衫獵獵作響。
他沉默地聽完了卓以和的控訴,關於鑽石與石墨、理論與經驗的辯證這不僅僅是當下這個時代的局限,哪怕在未來,計算材料成為顯學,無數人投身於這一事業中,都面臨著大量質疑,理論真的能指導實際嗎?計算機真的能做到完美模擬真實世界嗎?
林燃轉身看向卓以和。
「你說得對,卓博士,馬蒂亞斯是個天才,現實確實充滿了髒的變量。」
林燃抬起頭,目光越過休斯頓璀璨的燈火,看向更遠更高的夜空:「但你有沒有想過,馬蒂亞斯花了一輩子,試錯了成千上萬次,才找到了那幾種超導體,在這個過程中,他浪費了多少時間?多少資源?」
「我們現在面對的對手,他們不會給我們一輩子的時間。」
「你說鑽石變成石墨是理論的錯誤?不,那是理論的不完整,只要我們把動力學參數加進方程,計算機就能告訴你鑽石為什麼穩定,你說馬蒂亞斯的經驗法則無法推導?那是因為我們的算力還不夠,無法模擬複雜的電子—聲子耦合。」
「卓博士,我承認現在的計算材料學是有缺陷的地圖。」
林燃伸出手,在虛空中畫了一個圈:「它可能會把一片沼澤標記成草地,也可能會漏掉一座金礦,但是,它能讓我們排除掉99%的絕對死路。」
「材料科學的相空間是近乎無限的。把元素周期表里的元素兩兩組合、三三組合,再算上不同的化學配比、晶體結構、摻雜濃度,可能存在的材料組合比宇宙中的星星還要多。在這個天文數字面前,馬蒂亞斯就算活一千歲,他靠運氣也摸不完這個圓的億分之一。」
「我們要麼在黑暗中摸索,期待上帝再扔給我們一塊特氟龍或者硫化橡膠;
要麼點亮一盞雖然昏暗、但至少能照亮前方三米的手電筒。」
「計算材料學,哪怕是一個充滿了誤差的粗糙模型,它至少能告訴我:剩下的那99%的區域是絕對的荒漠,不要去那裡浪費時間。」
「它不需要直接告訴我寶藏在哪,它只需要告訴我哪裡肯定沒有寶藏。這就是把錯誤的範圍縮小。然後,這就輪到像你這樣的材料學家們出場了。」
林燃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時間。
這也是為什麼他要推動這一計劃。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更能理解這一計劃的潛力。
潛力大到哪怕是2018年的阿美莉卡自己想做卻已經做不到了。
親眼見證外星殘骸,對林燃產生了影響。
如果沒有外星人,林燃不會用這樣系統性的方式,用顛覆科學範式的方式來推動科技進步。
這一旦形成雪球效應後,對華國而言,是比光刻機還更難以逾越的嘆息之牆。
未來的華國科學家和產業界在面對這堵牆的時候甚至會感到絕望。
正是因為見證了外星人在物質世界的存在,促使林燃想要做點什麼。
一個組織的墮落速度超出人類的想像。
阿美莉卡在六十年代是自由陣營的燈塔,在七十年代是對抗蘇俄的最後希望,在八十年代是人類世界的山巔之國,在九十年代是遍地是黃金的夢之國。
後面的故事大家都很清楚,阿美莉卡迅速淪為要靠虛假幻想構建的贏學大成之地,過去所有的優勢一個接一個的淪喪。
科技發展停滯,很大程度是因為失去了競爭之後,躺在專利牆上,靠著金融運作賺錢,遠比研發來得快得多。
台積電2004年一年的利潤是28億元,2014年是82.5億,2024年則是365億,這裡指的是稅後淨利潤,用美元計價。
現代的阿美莉卡已經失去了長期培育這種企業的能力,長子英特爾在先進位程領域徹底掉隊,甚至要靠行政手段來拯救就是最好的案例。
因此,林燃希望做點什麼,能做多少做多少,2025年自己的影響力有限,現在自己手上握著史無前例的權柄,能夠影響整個自由陣營,那就從現在開始,從今天開始。
從底層的範式上做到統一。
至於華國方面,林燃會為他們留下後手。
那就是賽博上帝。
在利用當下的數據放到五十年後的華國培育出真正能解決材料問題的人工智慧後,這會是專門針對華國開放的權限。
阿美莉卡有材料基因組計劃,而華國將獲得材料特別版的賽博上帝權限。
「至於回報,我們必須誠實地面對時間尺度。」
他伸出三根手指。
「如果我們把時間尺度放在五年內,我直白地告訴各位,這筆買賣是虧本的。在這五年裡,我們將花費數億美元去購買昂貴的CDC超級計算機,去編寫極其複雜的FORTRAN代碼,去建立龐大的資料庫。而我們得到的結果,可能只是一些充滿誤差的曲線,甚至不如一個老練技工的直覺準確。這是一段黑暗的校準期,是投入與產出完全不成正比的時間。」
林燃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但是,如果把時間尺度拉到十年,也就是到1980年左右,它將開始產生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半經驗主義。那時候,我們的資料庫里已經積累了成千上萬個理論ys實驗的偏差樣本。計算機開始學會了修正自己的錯誤。它能告訴我們對於這種過渡金屬氧化物,我的算法通常會低估30%的強度,所以我自動加上30%。在那時,計算將不再是實驗的附庸,而是實驗的導航儀。通用的研發周期將從18年縮短到10年,你們的研發成本將開始顯著下降。」
林燃深吸一口氣,看向頭頂的星星,眼神中流露出憧憬:「最後,如果時間尺度是五十年。」
「那是屬於下一代人的2020年,當數據的積累量突破了臨界點,當算力強大到可以模擬每一個原子的呼吸時,量變將引發質變。」
「我相信那會是一個逆向設計的時代。」
林燃描述著那個畫面:「那時候的工程師,不再是問這個材料有什麼性質?,而是直接告訴計算機:我需要一個能耐受5000度高溫、密度小於水、並且透明的材料。然後,計算機不是去資料庫里找,而是通過算法,從原子層面直接把這個材料算出來,並給出合成路徑。」
「它會迸發出讓我們所有人都難以想像的光輝。我想那將會是人類真正掌握物質編碼權的時刻。」
林燃收回目光,看著面前沉默的卓以和:「卓博士,我們在做的事,不是為了明天的早餐,甚至不是為了明年。我們是在為人類文明鋪設一條通往物質上帝的階梯。這第一級台階,註定是粗糙的、
昂貴的、甚至充滿錯誤的。」
「做一件事最好的時候是今天或者五十年後。」
「但我害怕,五十年後,已經沒有人有這樣的雄心壯志和權力推動這一切了。」
「你問我計算材料學可不可行?我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但它一定有它的作用。」
林燃展現出來的雄心壯志讓卓以和內心有無限的感慨。
自己只是普通的研發人員,而對方為什麼是科技沙皇,為什麼擁有獨一無二的代號。
光是這高屋建領的能力,動輒貫穿時間,為人類未來奠基的宏偉規劃,就是自己怎麼都趕不上的。
「教授,我想到了你十多年前在哥倫比亞大學提出倫道夫綱領之後,在接受《美洲華僑日報》採訪時候的講話。」
卓以和眼神中流露出回憶和沉思的光芒。
「那個時候我才二十三歲,還在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念電氣工程的博士。」
「那時候我們華裔學生們就聽說了你的傳說,當時你解決了費馬猜想,是數學界的奇才。」
「後來《美洲華僑日報》刊登了你、楊振寧教授和李政道教授三位的合影,並且配文《華人之光們》。」
「當時不僅僅是華裔,所有的亞裔都買了那份報紙。」
「裡面你在接受採訪的時候提到了飛鳥和青蛙的比喻,把數學家分成兩類,一種是俯瞰數學地圖的飛鳥,另外一種是專注於具體問題的青蛙。」
「我想不僅僅在數學領域有這樣的分別,在材料領域,在整個科學領域也是如此。」
「您提出來的願景,提出來的計劃,是站在人類尺度,站在以百年為尺度的角度,而我可能太過於關注當下。」
林燃同樣陷入了回憶,十年轉瞬即逝。
「杜牧曾經寫過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我這是十年一覺華府夢,贏得白宮薄倖名。」林燃咧嘴笑了笑,說道。
卓以和同樣鼓掌大笑,把青樓和白宮對仗,實在是太絕了。
片刻的沉默後,卓以和幽幽道:「所以,我很好奇一點,教授你在害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