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新的航程開始前


  第553章 新的航程開始前

  世界在摺疊。

  對於身處1971年絕大多數人類而言,太平洋依然是難以逾越的天塹,需要數周的輪船航行,或者十幾個小時的噴氣式飛行。

  但在外星文明構建的維度里,這道天塹已經被壓縮成了以微秒為數量級的延遲。

  在這個維度里,華盛頓、莫斯科和燕京,不再是地圖上遙遠的紅點,而是三個緊挨著的、閃爍著繁忙信號的邏輯埠。

  然而,通往這個摺疊世界的門,窄得令人窒息。

  無論是在白宮西翼地下的特別情報室,還是在燕京紅牆深處的通訊局,能夠穩定連接外星論壇的終端機少得可憐。

  原因很簡單:硬體只是基礎,真正的瓶頸在於人。

  要維持一台終端與外星伺服器的實時同步,需要的不僅僅是通電,當出現連接故障的時候,還需要做實時校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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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要求操作者必須同時精通天體物理學、高能代碼編譯以及絕對的忠誠。

  在阿美莉卡,只有經過聯邦最高級別背景審查的NASA頂級工程師才有資格觸碰鍵盤。

  在華國,這項工作由政治過硬的核心技術骨幹親自操刀。

  極度的稀缺性,導致每一秒的連接時長都被精確分配。

  在華盛頓,亨利和尼克森兩人霸占了白宮的線路。

  在他們看來,這是比熱線更有效的線路。

  基辛格坐在由NASA改裝過的終端機前,屏幕上顯示著外星論壇簡潔的私信界面。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對面ID是6.cn.enl,剛剛變成在線狀態的亮綠色。

  他們已經搞清楚了一些基礎設定,比如說灰色和綠色代表對方的狀態,是連接中還是已下線。

  二人通過外星論壇溝通,這讓基辛格有一種荒謬的超現實感。

  兩個正在冷戰中對峙的大國。

  意識形態截然不同的巨人。

  通過私信功能在溝通。

  「博士,」旁邊的助手有些不安地看著屏幕,「我們真的要在這裡談論嗎?

  我是說總統的行程?所有的外星人可能都在看著。」

  基辛格推了推眼鏡:「這重要嗎?外星人能造出這種把銀河系當後花園的網絡,你以為我們用加密電報、用海底光纜、或者派波蘭大使去傳話,他們就聽不見了?」

  「對於高等文明來說,我們在論壇上密謀,和我們在被窩裡說悄悄話,沒有任何區別。既然隱私在他們面前不存在,那我們為什麼不選一個更快的工具?」

  是的,快。

  這是基辛格選擇這裡的唯一原因。

  基辛格也好,尼克森也好,兩人本來就視規則如無物。

  有用是他們的唯一法則。

  傳統的華沙渠道太慢了。

  駐波蘭大使要先約見華國大使,雙方像打啞謎一樣交換照會,然後加密,發回國內,解碼,研判,再回復。

  一個回合需要幾天甚至幾周。

  而著名的巴基斯坦渠道,信件需要在伊斯蘭瑪巴德中轉,風險巨大,還要看葉海亞·汗的臉色。

  但在這裡?

  基辛格敲擊鍵盤:「關於七月可能的訪問,尼克森總統希望討論具體的安保細節以及隨行記者的名額。另外,如果在聯合公報中涉及ROC的措辭,我們建議...」

  發送。

  僅僅兩秒鐘後,屏幕下方跳動起來。

  沒有中轉,沒有解碼員的潤色,沒有外交黑話的層層包裹。

  「記者名額可以商量。但關於ROC的措辭,這是原則問題。如果不能確認我方一直以來要求的前提,那麼七月的燕京恐怕太熱,不適合客人來訪。」

  基辛格看著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氣。

  太高效了。

  這種直接觸碰對方底線的溝通效率,讓他感到靈魂都在戰慄,實在是太快了。

  這就像是兩個劍客,扔掉了繁瑣的鎧甲和禮儀,直接在精神世界裡比拼劍尖。

  「回復他們,」基辛格對身邊的速記員說道,語速飛快,「我們可以重新尋找措辭。另外,問問他們,如果基辛格博士想先去秘密看一眼長城,燕京能不能安排一架不帶標識的飛機?」

  助手在輸入的時候手都在抖,因為這一切都不符合外交傳統。

  外交不是簡單的對話,不僅僅是談判,外交需要遵從程序,需要按照禮儀。

  這套禮儀繁瑣、安全當然也低效。

  可以看做是有著嚴格舞步的宮廷芭蕾。

  外交文件必須要有嚴格的格式,比如說用詞必須是被動語態,必須是第三人稱,必須充滿晦澀的外交辭令。

  對基辛格的助手而言,他們最擔心的是檔案。

  每一份發往外國的文件,必須經過外交委員會的層層審批。

  文件必須有編號、有抄送、有存檔。

  這些都是歷史的憑證。

  結果現在什麼都沒有。

  過去基辛格和尼克森兩人只是違規操作,但好歹有信件,有紙質材料,結果現在什麼都沒有。

  直接給你上演一出沒有道具的無實物表演。

  這在程序上是非法的。

  如果尼克森下台了,這些私信記錄算國家檔案嗎?還是算基辛格的私人聊天記錄?這對視檔案為生命的官僚來說是噩夢。

  「長官,這可是人類歷史上最高級別的外交機密。」

  「不,」基辛格看著屏幕,「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利用外星工具來解決人的麻煩。」

  世界確實在摺疊。

  在此刻,隔開兩國的不再是太平洋和二十年的敵意,而僅僅是外星伺服器中兩行代碼的間距。

  尼克森的專機還沒起飛,和見面效果差不多的連接在外星人的伺服器上開始建立。

  「你站在做什麼?」菲利普·迪克在亨茨維爾的圖書室呆了整整一個下午,一直到吃完晚飯之後才回宿舍,「我們還不快點準備一下,去看火箭發射?」

  回宿舍就發現阿瑟·克拉克站在宿舍的走廊上向遠處眺望。

  作為被調到亨茨維爾工作的臨時工作人員,他們有林燃親自簽發的安全許可。

  霍金?霍金因為身體原因,需要人照顧,在這裡很難找到願意長時間照顧他的人,所以在最初的一個月工作時間結束後,對方就回倫敦了。

  阿瑟·克拉克和菲利普·迪克留了下來。

  儘管外面科幻雜誌中的故事要比他們的猜想狂野得多,也有意思得多。

  但林燃沒有發話讓他們走,他們也樂得留在這。

  阿瑟·克拉克甚至連作品名字都想好了,等出去之後就要寫一本書叫《與外星文明碰撞的最初一百天》。

  作為自傳體文學,記錄下自己這段時間的神奇旅程。

  當然他會按照NASA的保密要求,對內容進行自我審核。

  「我這是在為奧爾德林祈禱,祈禱他能夠順利抵達。」

  菲利普·迪克愣了一下,他原本以為克拉克是在欣賞夜色,或者構思小說。

  但他從未在這個堅定的技術樂觀主義者臉上看到過如此凝重的神情。

  「順利抵達?」迪克嚼著嘴裡的口香糖,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打破沉重,「這對他來說不是家常便飯嗎?他是巴斯光年的原型,是在月球上跳來跳去的傢伙。

  哪怕是閉著眼睛,他也能把登月艙停進車庫裡。」

  原時間線里,巴斯光年在1995年出現,在當下,因為奧爾德林登月第二人,阿美莉卡登月第一人的頭銜,巴斯光年提前出現了。

  (在這條時間線里,尤里·加加林是登月第一人,在阿美莉卡—蘇俄聯合登月中順利抵達月球。)

  「不,菲利普,你不明白。」

  克拉克幽幽道:「這次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之前的阿波羅,是去寧靜海。顧名思義,那裡是平坦的玄武岩平原,寬闊無比。哪怕偏離了幾公里,只要不是運氣太差撞上亂石,他總能找到地方降落。」

  「但今天晚上,奧爾德林要去的是南極。是沙克爾頓隕石坑。」

  「那是月球的魔鬼咽喉。地形崎嶇,到處是幾公里深的深淵和高達數千米的山脊。更可怕的是光照,那裡有永久陰影區,只有坑口的邊緣有一點點陽光。在那樣的光影條件下,登月艙的雷達會因為地形回波而發瘋,肉眼也無法判斷高度。」

  「這不僅是史詩級難度,」克拉克低聲說道,「這是在玩俄羅斯輪盤賭,我有聽到NASA的工程師們私下裡把這次任務稱為盲人摸象。」

  菲利普·迪克臉色跟著凝重了下來:「我知道,我當然知道,電視上早就在大肆渲染這次任務的艱難程度,把這個叫做是奧菲斯的冥界之旅」

  「這名字起得真該死的貼切。在那幫寫通稿的記者筆下,沙克爾頓隕石坑就是希臘神話里的哈迪斯地府,終年不見天日,寒冷徹骨,生者的禁區。而奧爾德林就是傻瓜奧菲斯,他要孤身一人走進黑暗死域,不是為了帶回歐律狄刻,而是為了看一眼可能的外星造物。」

  阿瑟·克拉克長嘆一聲:「我不太明白為什麼一定要去,是為了向蘇俄人證明我們能做到嗎?」

  「不知道,我問過NASA的飛行動力學官員,也問過負責電氣、環境和耗材的老傢伙,他們都表現出了對教授的絕對信心,這種信心甚至讓人感到恐懼。」菲利普·迪克幽幽道:「他們的意思就是,這次飛往沙克爾頓的旅程由教授親自指揮,所以絕對不會出問題。」

  遠處卡納維拉爾角方向偶爾划過夜空的探照燈光柱在為這一幕做註腳。

  「因為是教授親自坐鎮指揮中心,親自計算軌道,所以絕對不會出問題。」

  「在他們眼裡,這不是一次冒險,這是教授神跡的重現。」

  阿瑟·克拉克沉默著,但他完全理解迪克所說的盲目崇拜從何而來。

  因為這種崇拜並非建立在虛無縹緲的信仰上,而是建立在一連串絕對勝利之上。

  在這個時間線里,NASA的工程師們有一本不成文的聖經,那就是林燃的指揮記錄。

  「阿瑟,你還記得阿波羅15號那次事故嗎?」迪克問道。

  「當然記得,當時新聞報紙上鋪天蓋地都是這件事。」克拉克點了點頭,「服務艙的低溫氧氣罐在變軌階段發生壓力傳感器故障,導致主發動機在點火兩秒後被電腦強行切斷。當時飛船正在進入月球軌道的捕獲點,如果不能在90

  秒內恢復推力,他們就會像打水漂的石頭一樣被彈回深空,或者直接撞向月面。」

  「沒錯,當時的飛行總監吉恩·克蘭茲無計可施,所有的控制台都在報警,幾十個工程師在翻閱幾千頁的應急手冊,試圖找到繞過傳感器故障的方法。」

  菲利普·迪克比劃了一個手勢,仿佛重現了當時的混亂:「就在那時候,教授走進了控制大廳。他沒有看手冊,也沒有看遙測數據的大屏幕。他只是戴上耳麥,直接對指令艙里下令。」

  「他沒有讓他們去修傳感器,因為來不及了。他讓太空人關閉制導計算機,切換到全手動姿態控制模式,然後利用登月艙的下降級引擎,那原本是用來降落的引擎進行反向代償點火。」

  「最可怕的是,」菲利普·迪克看著夜空,就像是看到了現場畫面:「他沒有讓亨茨維爾的大型機計算點火時長。他是口算的。他在干秒鐘內,心算出了兩艘飛船對接狀態下的質心偏移量,然後告訴太空人:以偏航角3.4度,手動點火29.6秒。現在執行。」」

  「29.6秒,不多不少。」

  「事後,麻省理工學院的人用他們最先進的計算機復盤了整整一周,得出的結論是:如果在那個時刻,點火時間少於29.4秒或者多於29.8秒,飛船返回地球都會失敗。教授的口算結果,就是唯一的黃金解。」

  「還有之前的聯合登月,」克拉克補充道,「阿波羅登月。」

  「所以,」迪克嘆了口氣,把視線從夜空中收回,「對於NASA這幫搞技術的人來說,教授可不是什麼行政官僚,他是數學的人格化身。」

  「在他們看來,只要教授坐在控制台後面,物理定律就會變得對他格外仁慈。既然教授說能降落在沙克爾頓那個鬼地方,那麼就算奧爾德林閉著眼睛開,登月艙也會像長了眼睛一樣,穩穩地落在唯一平整的岩石上。」

  「我們寫科幻小說的,還在擔心什麼月球上突然出現的外星怪獸或者深淵。

  而在工程師心裡,哪怕外星人真的從隕石坑裡跳出來,只要教授在耳機里說一句忽略它,繼續降落,他們就會覺得那個外星人只是個不需要考慮的誤差項。」

  「這不叫信任,阿瑟。」迪克總結道,「這叫該死的技術迷信。但在教授身上,這種迷信每一次都靈驗了。」

  兩人沉默了。

  走廊里的廣播突然響起了刺耳的蜂鳴聲,那是發射倒計時進入最後三干分鐘的信號。

  「走吧。」克拉克整理了一下衣領:「我們去控制大廳,如果我們註定要見證歷史,不管是輝煌的,還是慘烈的,我們都不能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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