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命運的選擇


  第558章 命運的選擇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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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爾德林在吞咽。

  吞咽口水,吞咽空氣,內心在掙扎。

  他的手懸在半空,呆呆坐在月球車裡,不敢下去,也沒有掉頭。

  這不合邏輯。

  這違背了每一個太空人在訓練營里被灌輸的信條—一探索、發現、帶回。

  他為了這個東西,在絕對零度的邊緣行走了三次。

  他像條老狗一樣在這片亂石崗里超長待機,甚至差點把自己凍死在半路上。

  現在,獵物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那麼美,那麼安靜,就像是傳說中十八英尺長的大馬林魚,正靜靜地浮在船舷邊,等待著魚叉。

  「教授,它只有兩米高。」奧爾德林的聲音裡帶著哀求和執念,「我只要伸出手,把它拔出來,放在漫遊車的后座上。只要一分鐘......不,三十秒!」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如果我們把它帶回去,我們就贏了!徹底贏了!

  不僅僅是贏了俄國人,是贏了歷史!贏了所有!」

  奧爾德林此時的想法和福山差不多,覺得把這玩意帶回去,歷史就終結了。

  「我說了,掛倒擋!」

  耳機里,林燃的聲音強調道:「巴茲·奧爾德林!你看不到你的劑量計嗎?!低頭!看你的左手腕!」

  奧爾德林下意識地垂下眼睛。

  在他覆滿塵土的左手腕上,原本不起眼的輻射劑量計,此刻那根指針已經死死地頂在了紅色區域的最右端,正在瘋狂地顫抖,仿佛隨時會崩斷。

  「那東西醒了。」林燃的聲音極快,「它在釋放高能粒子流,那不是普通的綠光,那是切倫科夫輻射的前兆,你的太空衣在它面前就像是一層濕紙巾,不對,甚至效果還不如濕紙巾。」

  「如果你現在下車,你的骨髓會在五分鐘內煮熟,你會死在把它是搬上車的路上!」

  死。

  這個字眼像耳光,終於把奧爾德林從貪婪的迷夢中抽醒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

  它是美的。

  也是惡毒的。

  「該死..

  」

  奧爾德林咬著牙,狼狠地罵了一句,那是在罵這該死的外星人,也是在罵無能為力的自己。

  實際上,他壓根不知道的是,沒有輻射,甚至就連蓋革計數器都是做過的。

  只要出現在這裡,指針就會爆表。

  來自21世紀華國造的小型核裂變發電站,哪有那麼容易泄露。

  至於奧爾德林要是不聽命令繼續前進的話,地球上的林燃會毫不猶豫切斷所有信號,讓月球上的一切只是秘密。

  好在,奧爾德林沒有喪失理智。

  在生命和林燃的命令雙重要求之下。

  他猛地推動操縱杆。

  嗡漫遊車的電機開始工作。

  車輪在月塵中瘋狂空轉,捲起塵暴,然後狼狽向後倒退。

  距離在拉開。

  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綠光在視野中越來越小,卻依然頑固地穿透了塵埃,死死地盯著他。

  奧爾德林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像《聖經》里羅得的妻子一樣,化作一根鹽柱。

  或者在這裡,化作無法腐爛的屍體。

  地球上亨茨維爾的控制中心,紅色電話再一次炸響。

  這一次,鈴聲聽起來比任何時候都急促。

  仿佛帶著總統先生的怒火。

  林燃一把抓起聽筒。

  「教授!你在幹什麼?!」

  尼克森的咆哮聲甚至不需要聽筒就能傳遍半個指揮台。

  他的聲音因為震驚和憤怒而變調:「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那裡有東西,奧爾德林明明就在它旁邊,你為什麼讓他撤退?!」

  漫長的時間裡,尼克森大部分時候都昏昏欲睡,在奧爾德林尖叫的時候他也跟著清醒。

  整個人,就跟打了嗎啡一樣振奮。

  哪怕他呼吸的只是地下掩體中,乾燥乏味的空氣。

  「你是個懦夫嗎?教授!那是無價之寶!那是上帝賜給我們的聖杯!你讓他在離聖杯只有十英尺的地方逃跑?!」

  「總統先生。」

  林燃打斷了他。

  他一隻手拿著電話,另一隻手按在面前的控制台上。

  「這不是聖杯。

  這是危險的來源。」

  「我們的蓋革計數器在十秒前已經爆表了。那東西周邊的輻射劑量是每小時500倫琴,這是測量儀器的極限,但不是那玩意的極限,它可能是致死量。」

  「我不在乎!」尼克森在電話那頭吼道,「那是太空人的職責!他們簽了生死狀!如果能把那東西帶回來,哪怕...」

  「哪怕讓他死在那兒也值得?」

  林燃的聲音突然拔高,壓過了總統的咆哮。

  整個指揮大廳瞬間死寂。所有的工程師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震驚地看著他們的指揮官。

  「這就是你想說的嗎,理察?」林燃第一次直呼了總統的名字:「你的理智呢?」

  「奧爾德林壓根就不可能能夠把那玩意給帶回來,他只會付出生命,倒在月球上,然後什麼都無法帶回來。」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得粗重。

  「聽著。」林燃的語速放緩:「那東西的能量正在指數級上升。我們把它激活了,但我們控制不了它。現在的奧爾德林,不是在撿貝殼,他是站在即將引爆的原子彈旁邊。」

  「如果他死了,死在直播鏡頭前,死在你的貪婪之下...」

  「那麼這就不再是阿美莉卡的勝利,而是尼克森的謀殺了。」

  林燃盯著大屏幕,上面顯示奧爾德林已經退到了500米外的安全區,輻射讀數開始回落。

  「我的任務是帶他們去,並把他們活著帶回來。只要我還是這個任務的指揮官,我就絕不會用我的太空人去白白喪命。」

  「哪怕你是總統,也不行。」

  說完,林燃再一次,重重地掛斷了電話。

  他看向身邊的克蘭茲,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仿佛剛才那個怒斥總統的人不是他:「告訴奧爾德林,回登月艙,任務結束。」

  「我們回家。」

  片刻後,控制中心的大門被撞開。

  並沒有什麼特勤局特工持槍沖入的抓馬場面。

  走進來的只有兩個人。

  但這兩人身穿深色西裝、耳掛空氣導管耳機,瞬間凍結了控制大廳沸騰的空氣。

  為什麼沸騰,因為返航意味著成功,意味著,他們這次取得了完美勝利。

  領頭的是一名空軍少將,白宮軍事辦公室的特別聯絡官。

  他徑直走向飛行總監的控制台,無視了周圍神情各異的工程師們,直接將黑色的保密電話放在通訊控制台的桌面上。

  「切斷除了這個之外的所有通訊迴路。」少將的聲音不容置疑,「總統要直接向奧爾德林上校下達指令。」

  「你不能這麼做!」克蘭茲猛地站起來,「這是違反飛行規則的!只有控制台能和太空人通話!」

  「這是最高統帥的命令。」少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手按在接入按鈕上,「現在是戰時狀態,先生們。」

  林燃沒有動。

  他依然站在原來的位置,雙手抱胸。

  「我都沒做這安排,尼克森就自己進入角色了?」林燃內心有些驚訝。

  他意識到,也許命運會把每個人都推上合適的位置,讓他們上演該出演的戲碼。

  就如同他本來只是想讓奧爾德林做聽命還是違背命令的選擇,結果尼克森的行為,把這個選擇變成了教授或者總統。

  這不由得讓林燃內心浮現出一絲期待。

  「巴茲,你會怎麼選呢?」

  「接通吧。」林燃淡淡地說道,「讓全世界或者至少讓黑匣子記錄下來,這是總統的決定,以及總統到底說了什麼。」

  少將按下了按鈕。

  月球南極,沙克爾頓邊緣奧爾德林的耳機里,奇怪的聲音出現了,不是遠在亨茨維爾的教授,也不是在天上等著他回去的理察,好吧,也是理察,只是此理察非彼理察。

  「上校。」

  這位理察,理察·尼克森。

  「我是你的最高統帥。我知道你很累,我知道那很危險。但在你面前的,是美利堅合眾國自1776年建國以來,最偉大的機遇。」

  奧爾德林握著操縱杆的手全是汗水。

  漫遊車停在距離外星造物兩公里的地方,但他依然覺得後背發燙,神情緊繃。

  「總統先生...」

  「聽著,巴茲。」尼克森的聲音變得急促,「我不要求你把它立刻搬上車,但我命令你,利用一切手段,進行最大限度的測量。」

  「我要照片,我要特寫,我要你用鑽頭去取一點它的樣本,哪怕只是刮下來一點粉末。如果可能的話,嘗試用機械臂移動它。」

  「如果我們要面對上帝,我們手裡必須有證據。」

  奧爾德林沉默了。

  這是一個軍人的天職。

  總統的直接命令,在法理上高於NASA的任務手冊。

  但就在這時,耳機里切入了另一個聲音。

  那是林燃。

  按照聯邦通信委員會和NASA的緊急協議,飛行總監在危及乘員生命安全的緊急關頭,擁有最高優先級的切入權。

  林燃沒有去搶奪話筒,他直接利用控制台的物理超馳開關,將自己的聲音疊加在了總統的頻段上。

  「奧爾德林上校,我是倫道夫·林。」

  林燃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色彩,他像是在宣讀一份屍檢報告:「遙測數據顯示,目標物周圍的切倫科夫輻射正在指數級爬升,你的A7L—B太空衣無法屏蔽這種能級的粒子流。」

  「如果你執行總統的命令,回頭去取樣,你很可能在接觸目標的15秒內發生嘔吐,1小時內皮膚潰爛,10小時內死於多臟器衰竭,你回不到地球。」

  兩個聲音,在他的腦海里激烈碰撞。

  一邊是權力和榮耀。

  那是總統的命令,是寫進歷史書的機會,是作為發現者的不朽。

  一邊是理性和生存。

  那是冰冷的數據,是教授對他生命的庇護,是回家吃妻子做的飯的承諾。

  「這是命令,上校!」尼克森在頻道里咆哮,他顯然意識到了林燃在干擾,「作為軍人,你必須服從!」

  「這是物理定律,巴茲!」林燃的聲音依舊冷靜切開了權力的謊言又營造了另一個謊言,「物理定律不服從總統。你死了,樣本也就丟了。

  奧爾德林坐在狹窄的漫遊車裡,看著遠方。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

  這就是被夾在兩個巨人中間的感覺嗎?

  「我」奧爾德林的聲音沙啞。

  此時,亨茨維爾的林燃看了一眼身邊的通訊官,手指在「飛行規則手冊」的某一條款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他知道,他不能替奧爾德林抗命。

  但他可以給奧爾德林一個理由。

  其實林燃可以不說,但想到和奧爾德林合作的這麼多年,從過去到現在,跨時空合作。

  林燃還是再在他給出的選擇上加了一個砝碼「奧爾德林上校。」林燃突然打斷了總統的喋喋不休,「根據NASA任務規則第1—4—2條:當通信延遲超過2秒,且現場環境存在不可預知的致命風險時,現場指令長擁有最終決策權。」

  「你是現場唯一的指揮官。」

  「怎麼選,你自己定。」

  說完這句話,林燃鬆開了通話鍵。

  他把那個燙手的山芋,連同自由意志的重量,全部交還給了奧爾德林。

  白宮的那個少將想要切斷林燃的麥克風,但已經晚了。

  話已經傳到了。

  月球上。

  奧爾德林聽到了這句話。

  現場指令長擁有最終決策權。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

  輻射劑量計的指針正在瘋狂跳動。

  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大馬哈魚。

  如果回去,他就是烈士。

  如果離開,他就是逃兵。

  不,教授定義的是倖存者。

  奧爾德林閉上了眼睛。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海明威。

  想起了老漁夫桑地亞哥。

  老漁夫最後帶回了魚骨頭嗎?是的。

  但他差點死在海上。

  而那條魚,最後也被鯊魚吃光了。

  「總統先生。」

  奧爾德林睜開眼,聲音變得異常平靜,那是做出了選擇後的平靜。

  「這裡是奧爾德林。我的蓋革計數器壞了。」

  尼克森在電話那頭一喜:「壞了?那就意味著讀數不准!你可以」

  果然,我就說吧,我身為總統,我說的話還是有效的。

  「不。」奧爾德林打斷了他,「它是被燒壞了。指針頂到了盡頭,卡死了。」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操縱杆,沒有掛前進擋,而是狠狠地將油門向後拉到底。

  「根據任務規則1—4—2,我判定當前環境不具備生存條件。」

  「為了保護國有資產,也就是這輛漫遊車和我的太空衣。」

  「我拒絕執行命令。」

  「漫遊者,正在返航。」

  隨著這句話說出口,漫遊車猛地掉頭。

  奧爾德林沒有再看外星造物一眼,他背對著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誘惑,向著渺小的登月艙全速駛去。

  他想做英雄,他也想做凡人,但在此刻,奧爾德林只想相信教授。

  在亨茨維爾,林燃看著屏幕上快速遠離危險區的光點,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下來。

  好吧,巴茲,你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如果有選擇,林燃自然不希望奧爾德林遭遇意外,哪怕那意外是他親手造成的他無視了臉色鐵青的空軍少將,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咖啡,向著屏幕,輕輕舉杯。

  順便側身對克蘭茲說道:「克蘭茲,能麻煩你一件事嗎?」

  「教授,請說。」

  「幫我倒一杯威士忌來。」

  「榮幸之至。」克蘭茲起身鞠躬做紳士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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