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時空交錯
第694章 時空交錯
「看起來我們的女王殿下最近心情很好不是嗎?」卡爾·伯恩斯坦走進紐約時報獨屬於他和鮑勃的辦公室之後說道。
渾然不記得在日內瓦被珍妮抓住時的狼狽。
卡爾·伯恩斯坦沒有看過《穿普拉達的女王》,珍妮也不穿普拉達,但珍妮在工作中給下屬的感覺和這部電影很像。
鮑勃正在敲擊鍵盤,著手更新今天Bob.NYT要放到外星論壇上的文章。
他頭也不抬地說道:「教授甦醒對女王閣下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心情好不是很正常嗎?」
「還是說,你想她心情不好,天天給我們寫的文章吹毛求疵?」
卡爾·伯恩斯坦連忙搖頭道:「當然不是,我只是覺得女王心情有點好得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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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沒有對我們的文章吹毛求疵,有時候還會對這棟大樓里的雇員們露出笑容。」
「我好奇的地方在於,教授是不是很快要登月去幫她摘下一塊月亮,然後求婚。」
「這可是大新聞!」
「真正的大新聞。」
卡爾反覆在「Big」上加重語氣,但聲音又壓得很低,裝作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這是從水門事件中養成的職業病。
在水門的走訪過程中,他們總是這樣,聲音很低,語氣高昂,給「證人」或者正在猶豫是否要成為他們證人的知情人一種,我們是一夥的感覺。
不同的是,他和鮑勃真的是一夥的。
「哦天啊,也許你的猜測是對的,我也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我想看看,女王殿下是否會落淚。」鮑勃·伍德沃德終於抬起頭,看著卡爾的表演笑了笑。
緊接著,他低下頭,繼續敲擊著鍵盤,但手指還沒有落下,他的私信欄就已經開始閃爍,閃爍個沒停。
滴滴滴滴滴滴閃爍一直在持續。
桌上刻著IBM字樣的音箱配合著發出蜂鳴聲,蜂鳴聲因為一直在持續,顯得有些刺耳。
這種非同尋常的表現,讓鮑勃和卡爾對視了一眼,他們仿佛想到了報社編輯部放電傳打字機的房間。
這種聲音意味著重大歷史事件的爆發。
每當這個時候,數十台電傳打字機同時瘋狂運作,鋼製字模瘋狂擊打著色帶,滾筒發出震耳欲聾的咔噠聲。
長長的電報紙像瀑布一樣從機器里傾瀉而出,上面印著來自美聯社、路透社或塔斯社的緊急特稿。
甘迺迪遇刺、人類登月、馬丁路德金遇刺,那些機器就會發出這種嘶吼。
現在還多了教授遇刺這一件。
卡爾皺著眉頭道:「看看。」
鮑勃·伍德沃德也極其罕見地打破規矩,在工作間隙暫停下來,點開私信欄。
只見裡面都是同行發來的連結和消息。
「《關於計算機的開源精神,以及計算機能做到怎樣的程度和我們需要怎樣的虛擬世界》」
這篇文章的標題格外的冗長,冗長到鮑勃·伯恩斯坦壓根不願意點開。
但緊跟著連結的消息,讓他為之一震。
「教授發文了!」
「這是教授所發的文章!」
「希瓦娜在下面回復了!」
「它一定程度上解釋了Alien論壇的來歷!」
「我通過這篇文章窺探到了未來世界的一角。」
鮑勃·伍德沃德沒有立刻點開連結,而是選擇了挨個點開同行們發給他的消息。
不出他所料,所有人給他發的消息都大同小異。
教授的文章,以及相關的消息。
希瓦娜在聯合國的世紀之問,當時聯合國全體投票通過了由林燃和希瓦娜之間進行對話,那次之後在外星論壇上林燃有自己的帳號:Professor.Lin。
和其他人還要靠自覺來進行認證不同,林燃的帳號是希瓦娜幫他認證的。
他遇刺的時候,無數人在外星論壇上@他,給他賽博祈福。
而且教授的帳號從註冊那天起,就沒有發表過任何觀點,沒有發帖,沒有回覆,甚至連點讚和關注都沒有。
外界一直都以為教授不用論壇。
有人還因此而感嘆,教授如此年輕,卻如此保守,拒絕接受新鮮事物。
因此教授的發文,幾乎在一瞬間就成為了整個論壇熱議的話題。
卡爾·伯恩斯坦已經拖著椅子坐到他身邊了。
「外星論壇進入到我們的世界已經快三年時間了,從產業界到學術界,我們一直在享受著希瓦娜所帶來的便利。」
「她給我們指明了前進的方向。」
「儘管我在空間站的時候向福特總統表示,我已經看清楚了科技發展的方向,但事實上在過去三年時間裡,指引學術和產業前進的是希瓦娜,而不是我。」
「從化學、物理到生物學,過去三年的每一年誕生的成果都要遠超六十年代。」
「如果你的工作和科研有關,你每天需要花大量時間閱讀文獻,那麼你甚至有種錯覺,我們每個季度產生的成果要超過整個六十年代。」
「1965年的時候,戈登·摩爾在《Electronics》雜誌發表文章時觀察到:集成電路上可容納的電晶體數量,大約每隔一年會翻一倍,同時成本下降。
然而事實卻是,過去三年時間裡,集成電路上可容納的電晶體數量翻了十倍不止。」
「保羅·埃爾利希在1900年的時候提出了一個設想—魔法子彈——有沒有一種藥物能夠只攻擊病原體或者癌細胞,而不傷害正常組織。
一直到彼得·諾威爾和大衛·亨格福德發現費城染色體的1960年,保羅·埃爾利希的設想都像是天方夜譚。」
「但過去三年時間裡,輝瑞針對慢性髓性白血病的Imatinib已進入臨床階段,它通過找到特定分子精準鎖定並關閉異常信號,實現了難以想像的效果。
曾經被宣判在幾年內必然死亡的患者,在接受治療後,其生存曲線開始向正常人靠攏,癌症第一次表現出了慢性病化的傾向。
原本以為在本世紀都未必能變成現實的保羅·埃爾利希設想,已經落地了。
這種本該出現在21世紀甚至更遙遠的魔法子彈,如今卻在1973年擊中了死神。」
「在大眾視野里,希瓦娜只是流浪到太陽系的外星人,但對生物化學醫藥這些領域的從業人士來說,她才是上帝。」
「靶向藥的出現,開始讓越來越多的人相信,希瓦娜所描述的續命不是空談,外星文明真的掌握了碳基生命延長壽命的奧秘。」
「當然在很多地方,希瓦娜的存在也是陰謀論,或者說是巨大的陰謀。」
「這背後的邏輯很好理解,她是如此地了解人類,了解碳基生命的基本構造,從細胞到DNA再到更底層的運作機制,希瓦娜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這由此引發了一種恐怖的猜想:外星文明對多少碳基生命做過實驗,才能得到如此完善的數據。」
「這也由此誕生出疑問,外星文明對碳基生命沒有道德可言,那麼人類的生存只能仰仗外星文明的仁慈嗎?」
看到這裡,鮑勃和卡爾面面相覷。
因為教授的發言和人設出現了偏差。
類似外星人要奴役全人類或者消滅全人類的觀點一直都存在於陰謀論市場。
白人就是這麼對印第安人和阿茲特克人幹的,他們太清楚當一個擁有壓倒性技術優勢的物種遇到一個資源豐富的土著文明時,劇本會怎麼寫。畢竟,這劇本白人曾經寫過。
當年的哥倫布和科爾特斯帶去了玻璃珠、小鏡子和所謂的上帝福音。
現在希瓦娜展示給人類的,也許在外星文明里,和玻璃珠、小鏡子沒區別。
白宮所展出的外星飛船殘骸,進一步加重了這種陰謀論。
外星飛船為什麼會墜毀,是被阿美莉卡軍隊擊落的嗎?他們的軍事技術是否就像19世紀白人殖民者那樣先進,他們和地球人之間的差距是否就像白人和土著之間的差距一樣?
有差距,但不足以絕對碾壓,當年的白人殖民者擁有燧發槍,確實比土著先進,但在叢林深處,土著的毒箭和陷阱依然能讓不可一世的征服者流血。
這是坊間流傳的觀點,這是小報們秉持的觀點,但在過去,這不是教授的觀點。
教授從沒表現出對外星文明的敵意。
教授是發現了什麼嗎,所謂天啟,是否意味著發現了外星文明的陰謀?
當思考進入到這一步之後,鮑勃和卡爾內心都產生出害怕的情緒,他們不想變成土著。
殖民時代,哪怕土著戰勝了白人殖民者,付出的代價也是慘痛的。
「這是全人類應該思考的問題,我們的安全要建立在什麼基礎之上。」
「我不知道答案,我相信全世界的哲學家、社會學家、政治家們會先我一步想到答案。」
「但我想,我已經想明白了,在當下,計算機越來越普及的時代,我們要如何來構建這個虛擬世界。」
「希瓦娜以文字為根基,揭露了虛擬世界的一角,既然是世界,那麼這個世界就不可能只有文字,而沒有圖片。」
「我也終於想明白了,希瓦娜所構建的外星論壇,本質上是建立在地球已有的基礎上為人類所展現的應用。」
「她把這些孤獨的節點串聯起來,作為連接全球的神經通路。她沒有摧毀我們的文明,而是利用我們現有的技術,構建起了一套跨越國界的網絡。」
「她通過這樣的方式構建起我們現在所使用的一切。
「那麼,這只是開始...」
從現代計算機的架構到應用層的構建,從彙編語言到編譯環境,鮑勃和卡爾二人察覺到他們已經越來越看不懂了。
專業詞彙越來越多,對名詞的定義越來越多,內容越來越複雜。
「打住,打住,我看了下,我剛才用滑鼠點擊了只看發帖人,都有一百多頁,我們今天肯定是看不完的,這對我們來說太不友好了。」卡爾說道。
鮑勃點了點頭,贊同道:「我想也是,但我想我們是不是該去問問女王殿下?」
「她那裡應該有更多的消息。」
卡爾眼前一亮,「好主意。」
鮑勃和卡爾把電腦關上。
他們推開編輯部大門,穿過《紐約時報》總部大樓的走廊。
電梯一路向上,將曼哈頓的街區踩在腳下,最終停在了這棟建築的頂層。
這裡是珍妮的辦公室。
「請進。」
「赫斯特主編,」如果有的選,他是真不想走進這間辦公室,這裡的風格和出身底層的卡爾格格不入,「你知道教授的帳號在外星論壇發表了第一篇文章。」
「我們好像能理解教授的意思,但又無法理解他的意思。」
珍妮說:「如果你們看不懂,那就不用強行去理解。」
「會有能看懂的人,來用教授所制定的這套規則來改變這個世界。」
「你們只需要適應被改變後的世界就可以了。」
鮑勃摸了摸頭,他開口道:「赫斯特小姐,我怎麼有點無法理解你的意思?」
「我們身為記者,很重要的一部分工作不就是告訴外界,告訴讀者們,未來的世界會是怎樣?」
「如果我們不想要去到那樣的世界,我們需要怎麼做?」
「如果連我們這些坐在《紐約時報》編輯部的人都看不懂教授規劃的藍圖,我們要怎麼向公眾解釋?我們要怎麼告訴一個底特律的藍領工人或者一個愛荷華州的農民,他們的生活會如何被計算機所粉碎並重構?」
「如果我們只需要應用,只需要作為用戶享受科技帶來的便利,那我們也好,《華盛頓郵報》也好,又為什麼要專門的科學板塊?」
珍妮看著倔強的鮑勃,看著神色里同樣在追尋答案的卡爾,她想了想說道:「你們很快就會知道這是什麼含義。」
她打開抽屜,從裡面掏出一張卡片:「這是通用計算機和IBM在技術方舟舉辦的產品發布會,時間是一周後。」
「他們會基於教授給制定的規則,發布一整套全新的產品。」
「這套全新的產品將定義未來五十年的虛擬世界格局。」
「而在教授的主導下,整個亨茨維爾會變成樣板。」
「你們如果想知道教授在文章里所提到的虛擬世界會是怎樣,你們可以先去發布會,再去亨茨維爾。」
在曼哈頓一處遠離喧囂的私人露台上,林燃負手而立,視線掠過紐約的天際線。
他從亨茨維爾來到紐約,為的就是給一天後的天啟發布會站台。
劉鍇站在他身後,神色畢恭畢敬。
在劉錯看來,眼前的男子用多智近妖算無遺策來形容毫不為過。
作為前ROC駐聯合國大使,他是眼睜睜看著教授是如何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連帶著讓ROC和PRC都吃飽的。
霓虹跌倒,亞洲吃飽。
頃刻之間,把霓虹從樣板間變成下水道。
而且整個手筆如同庖丁解牛般絲滑,國會高票通過,總統簽署行政令,歐洲跟上,甚至就連民間機構都在落井下石,不斷給霓虹的墳墓上添一把土。
東南亞華人們天天看著南洋日報里關於霓虹慘狀的描寫,什麼米價一個月漲一倍,什麼日經指數跌到地板,什麼霓虹出口歸零。
從中獲得了極大的情緒價值。
台北的霓虹遺孤們一到晚上,只能望洋興嘆,默默抹淚,遙望故國卻毫無辦法。
劉鍇是外省人,視角也好,立場也罷,自然是站在R0C和華人的角度。
他為此只覺得解氣,慶幸眼前男子是華裔,還是有中華情結的華裔。
「教授,略備薄禮,以示謝意。」
劉鍇是寓公沒錯,但他也是台北和教授之間的紐帶,拿著台北的津貼,日子過得相當舒坦。
不用擔心像江南案中的劉宜良那樣被暗殺,不用擔心晚年生活。
林燃轉過身來,只見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個用古錦包裹的長形匣子。
劉鍇從匣子中拿出一軸長卷,緩緩展開長卷,那份被譽為「天下法書第一」的《快雪時晴帖》橫陳在兩人之間。
紙質已經泛起古樸的焦黃,但王羲之那二十八個字依然神采奕奕,圓勁古雅。
穿越了千年的時光,依然散發著無可置疑的美。
「林先生,這是台北故宮的鎮館之寶,以示感謝。」
「過去數月,從霓虹向台北轉移的那些精密電子產業、機械產業、塑料產業,對台北而言,那是真正的快雪時晴。原本快要窒息的經濟,因為這筆遺產的注入,已經徹底活過來了。這份禮,是全台北的一點心意。」
林燃低下頭,視線在那短短的二十八個字上掃過。
「羲之頓首。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王羲之頓首。山陰張侯。」
他的目光停留在乾隆留下的字上,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乾隆的題字簡直是在毀滅這幅藝術品,不管它是真跡還是募本。
乾隆在上面足足題識71則,蓋了108個印。
「二十八個字,沒有任何冗餘,就是異族痕跡略顯遺憾。」
劉鍇訕笑道:「教授所言極是。古人留下的這些遺憾,我們現在的華人應當引以為警醒。當主權與審美都被人強行蓋戳的時候,漢人的生存空間可想而知。」
「教授,台北方面也為你所展現的格局和氣度,為全球華人爭取到的生存空間而欽佩不已。」
林燃和珍妮一樣,掏出一份請柬遞到劉錯面前。
劉鍇問:「這是?」
林燃回答道:「這是明天通用計算機的發布會,名為天啟,代表我宣布天啟後的世界。」
「也作為我的回禮。」
劉鍇雙手接過,如獲至寶。
林燃點了點頭接著說道:「劉大使,這種感覺很奇妙。今天,我在這裡欣賞一千六百年前王羲之筆下的乾濕濃淡,感嘆這份極致的簡約;而明天,我就要向全世界宣布,我親手制定的虛擬世界規則。」
「這一邊是宣紙上的墨跡,承載著農耕文明;那一邊是矽片和二進位的邏輯電路,預示著數字文明即將到來。」
「我站在狹窄的橋樑上。身後是魏晉的快雪,身前是虛擬世界的洪流。」
林燃一時間有種時空交錯的感覺。
「劉先生,這幅帖我收下了。」林燃合上紫檀木匣。「期待你明天的到來,那對全球華人來說都會是新的機會。」
劉鍇也不意外,他知道教授從不玩虛的,收禮這點頗有KMT的風範。
他拱手道:「明天亦鍇必親至,見證教授您的又一光輝時刻!」
劉鍇起身,在走出露台的一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林燃依然站在露台上,他感覺太值了。
因為對於台北來說,獲得足以支撐數十年繁榮的工業命脈,只是大概率為臨募本的《快雪時晴帖》,就算是正品,也值了。
另外就是遺憾,可惜教授不完全站在ROC這邊,要是他能完全站在ROC這邊該多好。
在這個風起雲湧的70年代,林燃在棋盤上落下的子,成功圍剿了名為霓虹的大龍,霓虹的哀嚎成了台北的禮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