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紐約的華裔數學家們
第714章 紐約的華裔數學家們
作為一個地處溫帶大陸性濕潤氣候的城市,紐約每年冬天都很冷。
這裡的溫度在零下六度到三度之間,但因為濕潤的原因,主打一個和華國南方一樣的魔法攻擊,體感溫度遠比實際溫度更低。
加之靠海的緣故,極端的時候,這裡的氣溫能低到零下二十度。
當然,那是很遙遠的事情了,遙遠到三十年前的194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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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天,1973年的聖誕節,紐約白天溫度是六度,到了晚上溫度驟降,已經降到了零下。
陳景潤圍著圍巾,上身穿著西裝,裡面套了羊毛衫,即便如此,從二手雪鐵龍里出來的時候,他依然打了個寒顫。
他和這裡金碧輝煌的氣質格格不入。
如果不是因為這是紐約的傳統,這是紐約數學界的盛會,這是一年一度的習俗,他是決計不會出現在這樣的場合。
紐約的頂級酒店之一,著名紐約地頭蛇弗雷德議員的財產—T酒店。
整個酒店採用大量黃金元素裝飾,甚至馬桶里都貼著金箔。
不僅陳景潤出現在這裡格格不入,他的二手雪鐵龍交到酒店門童的手裡的時候同樣顯得格格不入。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美元遞給門童的時候,對方神情依然恭敬,謝謝說的好像他給了一百美元一樣,但陳景潤自己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因為他瞥見了遠處福克斯教授給了五美元。
他旋即把這樣的心思壓了下去,自己本來就沒錢,怎麼可能和福克斯這樣的系主任比,自己沒掏二十美分已經是考慮到場合了。
「德輝,你最近做的那個問題,我看了你寄來的手稿。」
聲音從旁邊傳來,德輝兩個字是用英語發音。
陳景潤抬起頭,看見福克斯教授正站在酒店門廊下,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雪茄。
和陳景潤相比,福克斯又太紐約了,身上的穿著看著就很昂貴。
福克斯身旁的門童正把一輛凱迪拉克開走。
福克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數學家不需要用汽車證明自己。」
「如果不是教授的影響力,沒有紐約數學家大會。即便有,也不會在這裡舉辦,估計在布魯克林街區隨便找個破破爛爛的酒店。」
「我們都享受到了教授所帶來的好處。」
福克斯沒有說教授是誰,但陳景潤還是一下就把這個單詞和林燃產生了連接。
因為林燃的緣故,全美乃至全球數學系的教職薪資待遇都有一個比較大的提高。
一般兩萬美元的起薪,放任何一個地方,都算得上是高薪了。
更何況像陳景潤這樣拿過菲爾茲獎地處紐約的教授,他的年薪是四萬美元。
這個數字足夠養活兩個紐約的中產家庭。
只是陳景潤自己把大部分收入都捐給了華人學校,在華國和阿美莉卡關係轉暖後,他又捐了一個陳德輝基金,用於贊助華國留學生來美留學。
他留給自己的錢很少很少。
至於成家?他在紐約的漫長歲月里,不是沒遇到過對他有好感的女性,只是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
在陳景潤看來,他的身份決定了成家是對妻子孩子的負擔,一旦他的身份暴露,他簡直無法想像自己的家庭會遭遇什麼。
所以他從來沒想過要成家。
陳景潤笑著說道:「福克斯教授。」
兩人一同往酒店裡走。
大堂里的暖氣很足。
高大的聖誕樹立在中央,樹枝上掛滿金色彩球和紅色緞帶。
水晶吊燈把整片空間照得發亮。
陳景潤走在其中,皮鞋踩在厚地毯上,聽不到聲音。
「你那篇手稿里,關於DirichletL函數低零點分布的部分,我看得很吃力。但我有預感,它是個大結果,很高興看到你跳出了哥德巴赫的框架,進入到了新的領域,」
「對你這樣的數學家來說,這太難了,但又是成為偉大所不得不經歷的一步。」
是的,在福克斯看來,菲爾茲只是起點。
菲爾茲獎當然重要,對大多數數學家來說,是職業生涯的頂點,是足夠寫進訃告第一段的榮耀。
可數學史從來不只由獎項排列。
很多數學家拿菲爾茲,那是數學家的榮耀,但有一些數學家拿菲爾茲,那是菲爾茲的榮耀。
陳景潤處在兩者之間。
他已經證明了哥德巴赫猜想,已經把自己的名字刻進解析數論史,可福克斯仍然覺得這不夠。
他不應該只留下一座孤峰,他應該留下山脈,留下道路,留下後來人可以繼續攀登的方向。
自從林燃之後,國際數學界對每一位有名的華裔數學家總有著格外的期待。
就好像,華裔是什么正面buff一樣。
陳省身用自己的幾何學成就很好地回應了這種期待。
於是久而久之,這種期待變成了慣性,變成了一種良性的偏見。
陳景潤就是這些華裔數學家里回應這種期待列表里排名第一的名字。
陳景潤的眼神立刻變了,聊到這個他就不侷促了。
「哥德巴赫證明之後,很多東西反而更清楚了。」他說,「加性問題表面上是偶數分解,底下仍然是素數在算術級數中的分布。篩法和圓法幫我們走到了一步,但我總覺得,真正限制後續問題的,是我們對L函數零點的控制還不夠細。」
福克斯帶他走到晚宴的一處休息區。
窗外,紐約街頭燈火明亮,聖誕夜的寒意被隔在玻璃外面。
「你想處理例外零點?」福克斯問。
「例外零點只是其中一部分。」陳景潤坐下後,雙手放在膝上,「Siege|零點像一塊陰影。很多估計里,我們可以繞開它,也可以把它吞進常數里,可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它如果存在,就會改變素數在某些模類里的偏置;它如果不存在,我們又沒有足夠有效的辦法證明不存在。」
福克斯點點頭:「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知道,很多人一輩子陷在這個坑裡。」
「我知道。」陳景潤說,「所以我不打算直接證明它不存在。我想做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某個特徵模存在異常低零點,那麼它在加性卷積里留下的偏置信號,能不能被放大到可檢測的層面。」
福克斯立馬反應過來:「你想從加性問題反推乘性結構?」
「有一點這個意思。」陳景潤說,「過去我們常常用L函數的信息去證明加性問題,比如Goldbach、Waring—Goldbach、素數變量的線性方程。可反過來,如果某類加性表示在大範圍內穩定得異常好,也許能給零點分布施加壓力。
福克斯看著他:「你在嘗試建立一條反向通道。」
陳景潤點頭:「我不知道能走多遠。」
福克斯幽幽道:「可總是要有人出發,我很期待看到你的結果。」
陳景潤低頭喝了口熱水。
服務生走過來,詢問他們是否需要酒。
福克斯要了一杯威士忌,陳景潤要了熱茶。服務生離開後,福克斯繼續說道:「你手稿里還有一段關於素數間隔的猜測。那部分和L函數零點有什麼關係?」
陳景潤想了想:「它們之間像是同一個影子投在不同牆上。」
福克斯笑道:「這個比喻很好。繼續。」
「哥德巴赫解決的是兩個素數的加法結構。」陳景潤說,「但素數之間的局部間隔,仍然缺少有效工具。雙素數猜想還在那裡。我們能證明很多平均意義上的東西,卻很難抓住固定間隔。篩法到那裡會撞上奇偶障礙。譜方法和跡公式也許能提供另一種語言,但現在還太粗糙。」
「你在看Selberg跡公式?」
「看了一些。」陳景潤說得很謹慎,「我不是這方面專家。可是某些自動形式的傅立葉係數、譜間隙、Kloosterman和估計,與素數分布的誤差項之間有奇怪的相似性。我覺得那裡可能有我需要的東西。」
福克斯的表情認真起來。
他是拓撲出身,對解析數論不是一線專家,可他看得出陳景潤正在做的事情已經越過單一問題。
證明哥德巴赫猜想之後,陳景潤沒有停在榮耀里,也沒有不斷重複自己的舊方法。他開始試圖把加性數論、L函數、零點分布、譜理論和素數間隔放在同一張圖上。
就像他的前輩倫道夫·林所做的那樣。
福克斯開口道:「我想你應該和教授討論討論,他說不定會給你新的靈感。」
「畢竟倫道夫綱領可是數學統一領域的顯學。」
「你如果想做更小範圍的數學統一,教授絕對是最有資格指點你的人了。」
「當然,可教授太忙,我很難能直接請教他,我也不想寫信打擾他。」陳景潤說完之後嘆了口氣。
福克斯以為陳景潤嘆氣是因為沒辦法得到林燃的指點,殊不知,陳景潤嘆氣是因為他根本就不敢和林燃建立太親密的關係。
還是相同的道理,陳景潤害怕自己身份暴露牽連到林燃。
儘管,在外人眼中,他和林燃之間就是師徒關係。
他是林燃推薦到紐約城市大學師從哈維·科恩教授,他拿菲爾茲推薦人也是林燃。
兩人的關係密不可分。
但陳景潤還是希望能儘量避嫌,把二人的關係局限在「看到有天賦的華人便想著幫一把」這個層面。
,em,德輝,如果是你的話,我想教授很樂於指點你,他對華人的幫助向來都是不遺餘力的。」
「尤其是你這樣有天賦的華裔,問的還是如此有想像力的話題。」
「他看到不會覺得被打擾,只會覺得欣慰,然後想方設法幫你。」
「德輝,我覺得你得試試看。」福克斯堅持道。
陳景潤摸了摸頭:「好吧好吧,我會的。」
熱茶送來了。
陳景潤雙手握住杯子,許久沒有說話。
福克斯見狀則和他打了個招呼之後,去下一個社交場所了。
聖誕晚宴的時間很漫長,這是數學家們社交的難得場合。
大堂深處,鋼琴師開始彈聖誕曲。
旋律溫暖而熟悉,陳景潤哪怕每年都要聽上一遍,可他總覺得離自己很遠。
這裡的燈光、酒、笑聲、金色裝飾、貴婦人的香水味和男人們的雪茄味,都像另一個世界。
還有一個世界,那個世界在他的記憶里可不太美好,物質的匱乏,色彩的單調,但他知道那才是他的家。
不遠處,有人招呼他。
陳景潤抬頭,這才注意到是陳省身在喊他。
「德輝,來,給你介紹一位新人,這是我新招的學生,第一次帶來這,應該也是你第一次見吧。」陳省身說道。
面前戴著眼鏡的年輕華裔侷促道:「陳德輝教授,你好,我是丘成桐,我和你一樣也是來自香江。」
陳景潤哦了一聲,他心裡想的是自己來自閩省,香江只是幌子,「你好,你好。」
殊不知面前的丘成桐和他一樣,來自粵省,後來才去的香江。
丘成桐和陳景潤相似的另一個地方是窮困。
陳省身住在埃爾塞里托山上可以遠眺舊金山海灣和金門大橋的豪宅。
丘成桐則和同學合租一個月90美元的單身公寓。
哪怕到了1982年,他已是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教授和菲爾茲獎得主時,依然開著一輛200美元買來的連頂棚都沒有的破車,以至於高研院的秘書們都覺得教授開這樣子的破車很丟臉。
(以上都來自丘成桐的自傳《我的幾何人生》。)
「他現在是石溪分校的助理教授,他在做大問題,我給他安排了黎曼猜想。」
陳景潤震驚了,因為這玩意還真是大問題,比哥德巴赫猜想還要高好幾個leveI的大問題:「佩服佩服。」
「深感慚愧,我在知道之後,從來沒有想過要做黎曼猜想。」
丘成桐有些不好意思,因為陳省身讓他做,他口頭答應了,實際上壓根沒做。
在他看來,陳省身這純屬給他挖坑,讓他做壓根做不到的事。
正當丘成桐打算含糊過去的時候,周元桑走了過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周元桑平時走路很穩,今天卻有些急。
「剛才唐人街那邊打電話到會務處。」周元燊說,「百花社廣播。」
在這個華人數學家的小圈子裡,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周元桑。
「燕京?」
「燕京。」
周元燊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說錯。
「華國登月成功了。」
走廊里的喧譁聲忽然遠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這句話太大,大到一時間裝不進理性里。
登月成功。
四個字從周元桑口中說出來,在陳景潤腦海中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陳省身起身走到他身邊,雙手扶著周元燊的肩膀:「你再說一遍。」
周元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百花社通過廣播向全球華人宣布,望舒任務成功。
三名太空人進入月球軌道,登月艙在靜海著陸。兩名太空人踏上月面。指令艙留軌,通信正常。BJ說,他們已經完成第一次月面採樣和電視傳輸。」
陳省身沉默了。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大場面,見過戰亂,見過大學南遷,見過華國學者們流散到世界各地,也見過自己在異國數學界一步步獲得承認。
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年輕時的許多記憶一起涌了上來:舊教室里的木桌,昆明的雨,南開的校園,戰時的車站,一群拿著書的華國學生在動盪里尋找一塊能寫公式的黑板。
在阿美莉卡,他們沒少為美蘇聯合登月而激動,沒少為奧爾德林的人類一大步激動,更沒少為這一切的締造者是華裔而感到自豪。
可這一刻,他們都有種東西在胸膛里涌動。
年少的記憶離月球很遠,又突然離得很近。
「靜海。」陳省身說。
阿波羅曾經在那裡落下腳印,現在,來自東方的人也到了那裡。
陳景潤終於開口:「廣播原文呢?」
周元燊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匆忙抄下來的紙。
字跡很亂,顯然是在電話旁邊邊聽邊記。
陳景潤接過來,紙上寫著:「百花社燕京電:我國望舒載人登月任務取得圓滿成功。
航天員陸伯陽、顧向東乘登月艙於北京時間————成功著陸月球靜海預定區域。航天員周啟明繼續駕駛指令艙繞月飛行。登月艙狀態良好,月面通信正常。陸伯陽、顧向東已先後踏上月球表面,展開華國國旗,進行月壤採樣和科學儀器部署。全國人民————」
後面的字被周元燊寫得更亂。
陳景潤低頭看著那幾行字。
他的視線停在上面很久。
他被「流放」在國際大都會紐約,在這裡教書,拿阿美莉卡大學薪水,在英文期刊上發表論文,參加全美數學家大會。
可他的名字、口音、骨頭裡的某些東西,仍然無法被這座城市完全改寫。
在此刻,無法被改寫的東西一時間全部翻湧上來。
陳景潤覺得鼻子發酸。
他把紙還給周元燊,問:「確認了嗎?」
周元桑點頭:「唐人街好幾家店都聽到了。舊金山那邊也有人打來電話。會務處的廣播員剛剛去查,美聯社還沒發,但香江電台已經開始轉發。」
陳省身抬頭看向走廊盡頭。
那裡有幾名華裔年輕學者正匆匆跑來。
他們有的來自台北,有的來自香江,有的從東南亞移民來美,還有幾個是在阿美莉卡出生的第二代華人。
平時他們之間未必常常說中文,對華國這個詞的理解也並不完全相同。
此刻他們看見陳省身、陳景潤和周元桑站在一起,便像被同一個磁場吸引過來。
「是真的?」
「燕京真的登月了?」
「是不是靜海?」
「人下去了嗎?」
「有沒有畫面?」
問題一個接一個砸過來。
周元燊舉起那張紙,聲音也抬高了些:「百花社廣播說,已經下去。兩個人,陸伯陽和顧向東。周啟明留在指令艙。」
一個年輕華裔數學家猛地捂住嘴。
另一個戴眼鏡的學生低聲罵了一句英文,隨後又用中文說:「我的天。」
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
美國數學家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有人問發生了什麼,一位華裔教授用英語解釋:「Chinahaslandedmenonthe
Moon.
」
這句話一出口,走廊里又靜了一下。
幾個阿美莉卡教授對視一眼。
其中一人下意識說:「TheChinese?」
那語氣里沒有惡意,卻有一種本能的驚訝。
像是在他們的認知里長期處在追趕位置的國家,突然從數學大會的走廊盡頭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塊月球岩石。
陳景潤聽見了那句話。
他沒有生氣。
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對方,平靜地回答道:「Yes.TheChinese.」
那名阿美莉卡教授愣了愣,隨後點點頭:「Congratulations.
陳景潤也點頭:「Thank you.」
這句謝謝說出口時,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他不是任務參與者,不是工程師,不是太空人,甚至已經多年不在國內工作。
可當一個外國人向他說祝賀時,他竟然沒有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接受。
祝賀穿過了國籍文件、大學職位和移民身份,落到更深的地方。
陳省身忽然說:「今天得好好慶祝一下,我在紐約有一座小公寓,平時因為小,所以一般是不請人去,今天得破例,破例請各位去我那好好慶祝一下。」
接著,陳省身湊到陳景潤耳邊說道:「我那裡有能聽中文廣播的短波收音機。」
「必須去我那裡,聽來自華國的最新消息。」
陳景潤聽完後,問道:「省身,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陳省身不假思索道:「越快越好,我想回去看看,上次走馬觀花,這次我想好好看看,慢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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