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第716章 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十三年時間過去,對楊振寧和李政道來說,他們在整個紐約的華人學術圈的見證下重歸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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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振寧有著高超的物理直覺和精妙的計算,而李政道則擅長從實驗的角度進行驗證,兩人合作本是天作之合,無奈因為一點小事而分開一直到生命的盡頭。
這是他們兩人的遺憾,是他們學術生涯沒能再攀高峰的遺憾,也是全球華人的遺憾。
也許隔閡還在,也許他們私下依然不會有來往,但至少在公開場合,他們已經完成了破冰。
未來再組織華人活動,不用避諱請誰的難題。
也許在未來某一天,就真的相逢一笑泯恩仇,他們又重新有了合作的契機。
十三年滄海桑田,楊振寧和李政道都是大人物,在華人群體裡擁有超高的影響力。
華國登月影響到的不僅僅是大人物,全球華人都會受到影響。
十年過去,漢堡聖保羅區的風還是那個味道。
海水、柴油、啤酒、劣質香水、潮濕木箱和船艙裡帶出來的霉味,混在一起,到了夜裡更重。
港口的吊機比過去高了許多,貨櫃一排排碼在遠處,像被現代工業切得整整齊齊的鐵磚。
以前碼頭上需要幾十個人彎腰搬運的貨,現在被吊臂夾起,轉身,落下,一聲悶響,整個行業便少掉幾張吃飯的嘴。
孫有餘就在這樣的港口老了十三歲,他也從青年步入了中年,甚至是中年晚期,放古代已經是老人了。
他還在跑船。
只是「水手」這兩個字,已經沒有十年前那麼光亮。
年輕時,他能在風浪里站得穩,能扛貨,能鑽進機艙,能跟德意志工頭吵架,也能在酒館裡裝成一個粗魯但沒文化的華人船員。
現在,他仍然可以裝,只是腰沒以前那麼直,笑也沒以前那麼輕鬆。
十年前,他拿著台北的錢,帶著一身不完全像水手的毛病,在漢堡、鹿特丹、安特衛普和馬賽之間跑。
那時候他還相信自己是在等一天,等一艘更大的船,等一個回到大陸的機會,等海峽那頭出現破口。
可這十三年時間,世界轉得太快。
大陸先有了原子彈,後有了更像樣的無線電、機械、船舶訂單,再後來,來自東方的貨越來越多。
熊貓牌電子產品、紅旗牌縫紉機、鳳凰牌自行車零件、華國產的低價電子管和小型電機,一點點擠進歐洲華人商店和港口貨艙。
最讓孫有餘覺得離譜的是,華國從一開始,拳頭產品就是電子設備。
從一開始比西德本國產的收音機還好的熊貓收音機,再到後來的熊貓計算機,光是想想都覺得離譜。
西德自己造的計算機都沒人用,華國居然能造計算機?
這打破了他的認知,明明台北把專家都帶走了,明明大陸什麼都缺,明明那裡連最基本的生存都無法保障。
那塊大陸,先是被霓虹搜颳了一層,然後又被ROC走的時候搜颳了一層。
卻短短五年時間,就能在東北方向禦敵於外,把新時代的八國聯軍禦敵於國門之外。
又能在四年之後爆炸第一顆原子彈。
越戰的時候,根據孫有餘了解到的消息來看,前線的華國雷達甚至比蘇俄貨還要先進。
他一開始不信這是真的,後來回台北述職的時候,聽在空軍的兄弟講,他們之前都隨便去東南沿海偵查,自從某一年開始,就不敢再去了。
接連好幾架U—2高空偵察機消失在了大陸深處。
戰報可能造假,戰線不可能造假。
這讓孫有餘內心那點舊幻想,早八百年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後來他繼續給DG幹活,完全是看在不菲的工資,以及時不時能撈的經費上。
以熊貓為例,他在金龍買一台五百西德馬克,轉手給台北就能報價一千五西德馬克,中間再給五百西德馬克給上官,自己美美到手五百西德馬克。
這日子簡直不要太好過。
再後來就是風雨飄搖的七十年代。
ROC被趕出聯合國,經濟被封鎖,讓他們要跟著一起共克時艱。
共克時艱?狗都不干。
組織還在,人也還在,但幹活那是別想。
發一塊錢干五分錢的活,現在發五分錢,那大家就不幹活。
孫有餘的上司如此,他就更是如此了。
再後來,終於又有錢了,霓虹跌倒華人世界吃飽,台北連帶著一起吃飽,經費續上,大家又開始動起來。
直到華國登月,那天晚上,他在船上。
北海風浪不算大,留給水手的船艙里卻很狹小。
孫有餘有很多機會能升上去,不說船長,起碼是個三副,但他都放棄了。
因為干他們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低調。
華人三副都有點高調了。
他花高價買來的短波收音機靠在床頭,天線拉得很長,綁在舷窗邊。
電流聲一陣一陣,像有人在遠處撕紙。
孫有餘原本只是想聽新聞,看看台北那邊有沒有新指示,結果先聽到的是百花社的中文廣播。
「我國望舒載人登月任務取得圓滿成功————」
他一開始以為自己聽錯了。
收音機里雜音太重,他撲過去調旋鈕,手指一滑,差點把機器碰到地上。
頻道重新穩定下來時,播音員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壓不住的顫抖。
「航天員陸伯陽、顧向東已成功踏上月球JH區域————」
孫有餘坐在鋪位邊,整個人僵住。
靜海。
他知道那個地方。
蘇俄人先去了,然後是阿美莉卡人去過,阿波羅去過,全世界都知道那是人類第一次踏上月球的地方。現在,廣播裡說,華國人也去了。
他聽見船艙外有人喊德語,聽見機器低沉震動,聽見隔壁鋪位的菲律賓水手在翻身。
那些聲音離他很近,可他忽然覺得自己和它們隔了一層厚玻璃。
廣播繼續。
「祖國,我們已經站在月亮上。」
那句話出來時,孫有餘心裡有什麼東西塌了一下。
他坐到天快亮。
第二天靠港,孫有餘沒有去酒館。
他直接去了聖保羅區。
金龍商店還在那裡。
金龍商店比他十三年前來大了一圈不止。
這裡是熊貓電子在漢堡的唯一指定網點。
當年只是小小的一間,現在已經租下了整個街道。店鋪內除了負責售賣各種熊貓電子產品(從收音機到電視再到計算機無一不包)的售賣區外,還有大致四分之一的區域被劃成了維修區,另外八分之一的區域被劃成了軟體售賣區。
軟體售賣,當然就是各種軟體,華國開發的電子遊戲。
這裡是西德的漢堡,不能出售電子報紙之類的商品。
但電子遊戲的限制少了很多。
茶葉、瓷器和雜貨被擠到了角落,不仔細看壓根發現不了。
馮掌柜也老了,頭髮更白,背卻還挺著。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正在櫃檯後看報。見孫有餘進來,他抬頭笑了笑。
「漢斯,回港了?」
孫有餘摘下帽子,拍了拍上面的水汽。
「剛到。」
「像往常那樣,要茶葉,還是煙?」
「先聽聽你收音機。」孫有餘看向櫃檯,「聽說大陸上月亮了。」
馮掌柜抬頭看了看他:「好。」
「你也聽到了?現在誰沒聽到?整個漢堡港口都在傳。昨天還有德意志人跑進來問我,華國人是不是真到了月亮上。我說,德意志廣播都播了,你問我幹什麼?」
孫有餘走到櫃檯前,沒有接這個笑話。
「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馮掌柜把報紙推過去,「你自己看。百花社,美聯社,德新社,全都發了。望舒任務,三名航天員,靜海著陸。」
孫有餘低頭看報。
他德語不錯,掃得很快。
新聞寫得比中文廣播冷靜,提到華國採用類似阿波羅的指令艙一登月艙方案,一名航天員留軌,兩名登月。
文章還說,西方航天專家承認,這次任務說明燕京已經具備完整深空測控與重型運載能力。
其中還有白宮新聞發布會上,白宮秘書對外承認,NASA的衛星監測到了這次任務,對此做了認證,確定華國確實登月了。
孫有餘看著那幾行字,很久沒有說話。
馮掌柜拿起雞毛撣子,慢慢撣了撣貨架上的灰:「怎麼,不高興?」
孫有餘抬頭:「高興當然高興。都是華人。」
馮掌柜笑了一聲:「這話說得好,都是華人。」
孫有餘聽出了馮掌柜的意思。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會兒。
店外,街上有德意志水手路過,嘴裡唱著跑調的歌。遠處港口傳來汽笛聲。
金龍商店裡熊貓牌收音機正播著中文節目,女聲在電流聲里念著海外華人致電祝賀的消息。
「紐約那邊也熱鬧。」馮掌柜忽然說道,「聽說紐約的學術界華人們聚在一起看錄像。美洲華人日報寫得很熱鬧。數學家、物理學家,全哭了。」
孫有餘低聲說:「他們那種人,當然有資格哭。」
「你沒資格?」
孫有餘笑了笑,沒有回答。
馮掌柜把雞毛撣子放下。
「漢斯,這十年,你跑船跑得不少吧?」
「是。」
「紐約去過,舊金山去過,橫濱去過,新加坡也去過。」
孫有餘抬眼看他。
「馮掌柜記性真好。」
「開店的,靠的就是記性。」馮掌柜說道,「誰愛喝什麼茶,誰賒了多少錢,誰幾個月沒來,誰忽然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我都記得。」
這話說得像玩笑。
孫有餘不說話,就只是盯著馮掌柜看。
他當然知道馮掌柜的身份。
他當年還沒有辦法確定,後來馮掌柜生意越做越大,孫有餘才確定:發財了還過得這麼寒酸,不是GD是什麼?
「馮掌柜。」孫有餘戳破窗戶紙,「你到底給誰做事?」
馮掌柜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這句話,十年前孫有餘絕不會問。
問了,大家都不再能裝糊塗。
他起身,揮了揮手,示意對方和他去二樓。
來到二樓的隱秘茶室,馮掌柜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給孫有餘倒了一杯。
「你先回答我。」他說,「你現在還給誰做事?」
孫有餘沒動那杯茶:「我只是個水手。」
馮掌柜說道:「水手可不會每次回港都帶不同報紙來看我,還故意把某幾條消息念出來。水手更不會站得像個在軍校里學過動作、又硬要裝成碼頭粗人的人。」
孫有餘笑了笑:「說我?你呢?商人可不會穿的這麼寒酸,你身上這身我十年前看你在穿,十年後還在穿。」
「商人可不會甘願只有一個女兒,像你這樣的大商人,娶個德意志女人不難,再生幾個更不難,這麼大身家,就一個女兒?普通華人商人可做不到。」
馮掌柜嘆了口氣:「別緊張。我要害你,十年前就害了。」
孫有餘幽幽道:「當然,我也沒害你,不然你這金龍商店也做不到這個規模。」
「我一直都明白我們都是華人。」
這句話落下後,茶室里安靜了很久。
樓下傳來德意志年輕人的笑聲,似乎是遊戲機又過了一關。
收音機里的女聲忽遠忽近,正在播報望舒任務的後續消息。
馮掌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這句話,十三年前不會說。」
「十三年前,我覺得自己還能回去。」孫有餘說,「現在不這麼想了。
「回台北?」
「回大陸。」
馮掌柜沒有立刻說話,孫有餘觀察著對方的表情。
「你知道嗎?羅布泊那次,我在海上聽廣播。那時候我還告訴自己,原子彈離普通人遠。後來熊貓收音機進歐洲,我又告訴自己,便宜貨而已。後來你這店越做越大,華國電子產品越來越多,我還告訴自己,偷來的技術,蘇俄給的底子。可現在他們登月了。」
他抬起頭:「馮掌柜,登月騙不了人。」
馮掌柜看著他。
孫有餘繼續說道:「我在船上幹了這麼多年,知道複雜機器是什麼東西。船出海都要命,登月更要命。那不是喊幾句口號,刷幾張海報,弄幾段廣播就能完成的事情。那背後是國家能力,需要很多人、很多工廠、很多儀器、很多程序,而且很多人不能同時出錯。」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
「我以前總覺得,大陸那邊缺這個、缺那個,遲早要出事。現在我發現,出事的可能是我這邊。」
馮掌柜說:「你終於願意承認了。」
「承認什麼?」
「你早就不信台北那套東西了。」
孫有餘沒有否認:「我現在繼續干,只是為了錢。」
「這也不丟人。」馮掌柜說,「人在海外,錢很重要。」
孫有餘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會說實話。」
「年紀大了,懶得裝。」
孫有餘沉默片刻:「我有家人在台北。」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你不敢徹底斷,就是因為他們。」馮掌柜說,「這十三年裡,你很多次都有機會往大陸線靠,但每次都停在門口。不是因為你還信台北,是因為你怕家裡人出事。」
孫有餘默不作聲。
馮掌柜繼續道:「你以為台北還像以前那樣把你當自己人?漢斯,別騙自己了。你這條線已經老了。你沒有進入核心,沒有拿到大成果,又在歐洲漂得太久。對他們來說,你是一根還能用,但隨時可以丟的舊繩子。」
孫有餘依然面無表情:「你們呢?你們就不會把我當舊繩子?」
「會。」馮掌柜答得很快,「每一邊都會把人當繩子。區別是,你要看繩子最後系在哪艘船上。」
孫有餘怔了一下,隨後笑了。
「馮掌柜,你是真不怕我翻臉。」
「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今天不是來吵架的。」馮掌柜放下茶杯,「你是來找台階的。
這句話把孫有餘說沉默了。
他確實是來找台階的。
華國登月那條廣播,把他心裡最後一點舊幻想打塌了。他如果繼續裝下去,也能繼續撈錢,繼續跑船,繼續給台北遞一些不痛不癢的情報。但他很清楚,自己已經走到尾聲了。
一個人可以為錢幹活,不能為一條已經沉了的船陪葬。
「我能做什麼?」孫有餘問。
馮掌柜沒有露出勝利表情。
他只是把茶杯推近一點。
「先別急。」
「你不信我?」
「當然不信。」
孫有餘笑了。
馮掌柜繼續道:「你也不要急著信我。我們都老了,別做年輕人才做的衝動事。第一步,你先停掉那邊的主動任務。有人讓你查大陸線,拖。讓你遞話,慢。讓你接觸人,先告訴我。你家裡在台北的人,我會想辦法摸清情況。能不能保,我不敢拍胸脯,但不會讓你一個人賭。」
孫有餘低聲道:「這算投靠?」
「這算回頭看路。」
「說得好聽。」
「那你要我怎麼說?」馮掌柜看著他,「棄暗投明?迷途知返?你聽了不嫌噁心,我說了都嫌噁心。」
孫有餘這次真笑了。
笑完,他端起茶,終於喝了一口。
「我有一個條件。」
「說。」
「別讓我寫那些肉麻話。也別搞什麼宣誓。我干不來。」
馮掌柜淡淡道:「你還沒那麼重要。」
孫有餘被噎了一下。
「你這人說話還是這麼難聽。」
「難聽才真。」
孫有餘又喝了一口茶,像終於下了某種決心。
「我可以幫你們。」
馮掌柜點頭。
「好。」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歡呼,似乎是熊貓電視機里的登月畫面開始重播。
孫有餘抬頭。
「有錄像?」
「有。」馮掌柜說,「我這有拷貝。」
「我想看。」
馮掌柜站起身。
「走。」
兩人下樓。
店裡的德意志客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個華人站在電視機前。
畫面很差。
孫有餘站在櫃檯旁,看著屏幕里的白色身影從登月艙梯子上慢慢下來,腳踩進月球靜海的塵土裡。
孫有餘看了很久。
馮掌柜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屏幕里傳來電流聲,隨後是那句已經被全球華人反覆聽過的話。
「這畫面太糊了。」他說。
馮掌柜點頭。
「是糊。」
金龍商店外,漢堡港口的風吹過狹窄街道,紅色招牌輕輕晃了一下。
十三年前,兩個各懷任務的人在這裡互相試探。十三年後,他們仍然站在同一個櫃檯前,看著同一段來自月球的黑白錄像。
孫有餘看著屏幕,低聲說道:「馮掌柜。」
「嗯?」
「以後別叫我漢斯了。」
馮掌柜看向他。
孫有餘沒有回頭。
「我叫孫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