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倉皇狼狽
一步,一步,那腳步聲慢慢走近,只有一個人。
寧瀾等了好久,那人終於走到寧瀾跟前,吩咐看守的宮女打開鎖鏈,寧瀾定眼看去,自己並不認識那名宮女。
說是宮女,又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那人身上的衣物不會是宮女的打扮,可是又不是宮嬪,她那年紀又不像是女官的樣子,寧瀾實在是有些想不透。
她有些失望,來的並不是許寧。
她心中莫名生出恐慌之感——來的,到底是誰的人?
「跟我來就是了,」那個不認識的姑姑聲音淡漠,看都沒看寧瀾一眼,候在一旁,看那守衛顫顫抖抖地開了鎖,似乎等得有些不耐:「手腳快些!」
寧瀾遲疑的不肯起身:「是誰讓你來的?」她總要問清楚,總不能不明不白的,即使是赴死,也要事先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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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姑卻是越發的不耐:「那麼多話幹什麼,跟我走了便是了!」
多日沒有好好休息也沒有好好進食的身體畢竟有些虛弱,寧瀾扶著牆角好半天才能站起來,那姑姑見她那懨懨的樣子似乎十分不喜,只是嘴角微動,到底沒說什麼。
這果然是……要帶她去赴死吧?
寧瀾心中苦笑,掙扎了那麼久,到頭來果然還是這樣的結果,她想要活著出宮果然是一個奢望。
那宮女見她腳步虛浮,似乎擰了擰眉,不過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逕自在前邊引路,寧瀾強自撐著虛弱的身子,勉強跟上她——好在,那人走得不快。
出了困住她這許多時日的地方,往外是一條陰暗而狹長的通道,上次進來之時尚沒什麼感覺,此時走著,卻覺得無比的漫長。
寧瀾腳步虛浮,那姑姑也走得不快,許久之後,方才到了外邊,那姑姑引她往與她來時不一樣的路徑,道路兩旁花木叢生,此時快近晌午,陽光刺眼異常,寧瀾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之中呆了那麼久,此時甫一接觸到太過耀眼的陽光,眼睛有些適應不過來,瞬間被耀眼的陽光刺得淚流滿面。
哭就哭吧,有甚大不了的,就算她其實並不是因為自己即將死去而哭,可是在別人眼裡,或許就是那樣,她也沒必要解釋。
她此時的樣子,必定是難看極了。
盛夏炎熱,走了許久的路,正當寧瀾感覺自己體力實在是不支,打算放棄——反正遲早都是死,死在哪裡不是一樣,還不如給個痛快,這麼折磨人,可真不好受。
那姑姑卻停了下來,向著前方道:「人帶到了,你們帶她走,我回去復命。」
復命?復誰的命?
寧瀾訝異抬起頭,正不明所以,想要問那姑姑到底是怎麼回事,前方卻從道旁躥出兩個女子,寧瀾根本來不及打量她們,她們便上前不由分說地架起寧瀾便走,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寧瀾連叫喊都來不及雙腳便離了地。
飄乎乎地被人架著行了一會,眼前的道路豁然開朗,一輛十分華麗的馬車安然停在那裡,寧瀾還來不及細看,那兩個孔武有力的女子開了車門便把她往馬車裡扔,帶起好大一聲聲響。
「哧——」撞到額角的寧瀾感覺眼前都是星星,吸口氣剛想坐起來想問問到底出了什麼事,身子便向後倒去,一時之間不察後腦勺再度砸到車壁——那兩人居然連說一聲都沒有直接架起馬車狂奔了。
這是在宮中,如此亂來難道不怕惹來閒話嗎?是誰那麼大膽子,在宮中如此橫行霸道?
寧瀾腦子昏昏沉沉的,實在是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看這陣勢——怎麼是有人來劫獄的樣子?而且,還是劫得如此光明正大無所畏懼,就不怕被人看到?
可是會是誰呢?不會是許寧,許寧做事向來循規蹈矩,就算許寧要救她,也會是走最光明正大的路子,既然她說了讓自己等著便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那麼是誰看不得她在黑暗的牢籠里自生自滅,巴不得把她拉出來直接殺了以免夜長夢多?
寧瀾直覺的反應是——杜婕妤或者陸昭媛終究是按捺不住了。
不行,她不能就這麼跟她們出去,許寧原本的打算,是讓她先忍一忍,等有了機會再幫她重見天日,但是若是她被人劫走,無論是出於什麼目的,是殺是放,別人估計會以為她勾結了外人,到時候罪加一等,死罪難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那人是要救下她,她一個弱女子又能逃到哪兒去?遲早都是會被抓回來的,到時候只有死路一條——即使那人是要殺了她,也不是死了便一了百了的,作為出逃的犯罪宮人,她的家人,也還是要受累的。
她不能坐以待斃,不能任由這樣的事情發生。她必須想辦法逃跑,至少不能不明就裡稀里糊塗的送了命。
這樣想著,寧瀾扒開車窗,使出所有的力氣,攀爬上車窗之處。
車窗很小,只能容一個身子出去,寧瀾艱難的探出頭,看著道路兩旁不斷快速向後退去的花木,手腳在發抖,心在打顫,卻也只能深吸一口氣,掂量了一下,小心的爬上窗子,探出半個身子,手撐著車壁,腳踩到車窗的下框,期間因為身子支撐不住,差點頭朝下掉下去。
寧瀾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穩住,腳下用力,朝著旁邊的花木越去。
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寧瀾卻感覺到了無比的漫長。
馬車依舊向前行駛,那兩人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馬車之內早已經沒有了她。
身子重重向著道旁的花木砸去,寧瀾嚇得閉上眼睛,再也沒辦法去想其他。
嗤嗤——
她果然是想得太簡單了,原以為有花木的支撐或許會好受一些,孰料到因為疾馳的馬車帶來的力道,她整個身子和花木擦到,天昏地旋之間,寧瀾知道,她暴露在外邊的皮膚怕是被花木刮破了。
只是這時候哪裡還能顧及這些,寧瀾感覺自己身上的骨頭似乎錯了位,卻還是強撐著起來,她要儘快逃開,免得那兩人發現自己不在了回頭來尋,那樣的話她可就逃不掉了。
顧不得身上的傷,寧瀾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哪裡,只是想著往前走,除此之外,根本沒心思想別的。
她經過的花木是灌木,有些還帶著刺,她身上細碎的傷口越發的多,血從身上的傷口流出,把她那身已經變了色的宮裝染得暗黑。寧瀾知道她此刻定是狼狽極了,炎熱的夏季這麼多天都沒有沐浴,若是遇見了別人,指不定會被人以為是乞丐。
然而宮中沒有乞丐,他們會知道她是罪人,是逃犯。
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寧瀾終於找到些許熟悉的感覺,前方是松頤院,寧瀾不敢過去,只能看向不遠處的晴雪園。
程姑姑已經被迎到晉王府去了,那麼晴雪園中應該是無人的,寧瀾遲疑了片刻,咬咬牙小心進了晴雪園。
尋到程姑姑以前的居處,寧瀾看到程姑姑以前的東西多多多少少還是留下,稍稍安心了一些,撐著餓得發暈的身子將晴雪園巡視一遍,想要確認晴雪園是否是真的安全。
晴雪園中的梅樹枝葉繁茂,除了鳥叫蟲鳴,卻是再無其他聲音,寧瀾幸運的發現晴雪園中居然有一汪清泉,此時寧瀾方才覺得又餓又渴,連忙用手掬起一捧水,喝了幾口,然後盯著酸棗樹上的果子咽著口水。
這裡是冷宮,雖然多是種著梅樹,然而也還是種著其他果樹——否則那麼多年程姑姑怎麼活下來的。
好餓。
上一次進食應該是在昨晚吧?今天一早便被人提出來,根本還不到用午膳的時辰。一路擔驚受怕又走了那麼遠的路。
寧瀾早就餓到不行了。
但是吃了這些,會不會更餓?寧瀾再度咽了咽口水,很糾結,想了許久,覺得就算餓死,也是要吃東西的,這才費了些力氣打下幾顆棗子,從井中打了水洗淨了,晴雪園是冷宮,這棗樹無人打理,寧瀾吃了幾顆之後,酸得牙都快掉了,卻還是忍著咽下去了,雖然覺得還是餓,甚至胃中也有些不舒服,但是手腳卻是有力了許多。
寧瀾這時才有空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地牢之中沒有水,即使有許寧的吩咐,那宮女畢竟還是不甚上心,平日裡肯好好送飯便已經是莫大的恩賜,又怎麼會好心幫寧瀾提水來讓她好好梳洗。
這麼多天沒有好好沐浴,一直呆在臭臭的牢獄之中,身上早就發臭,此時映著井水看了一眼,差點認不出自己來——頭髮是亂糟糟的,上邊還沾著花葉碎屑,臉色也是髒的,她那身衣物,此時早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若是不知道還好,一但知道自己此刻是這副鬼樣子,寧瀾便覺得渾身不適,看著那小半桶井水,寧瀾覺得身上發癢,怎麼都忍不住。
回屋去翻找了半天,在晴雪園廢棄的澡間尋到了小半塊胰子,又從程姑姑屋裡拿了一件舊衣衫。
打了水,慢慢將頭髮身子洗淨,寧瀾看天色尚早,趁著這時候把她原本那一身衣服洗了,那衣服雖然髒得不成樣子,但是比起程姑姑這件洗得發白的衣衫來說,還是聊勝於無的,只是因為實在是太髒,又沾了血跡,寧瀾洗出一地髒污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其洗回原來的樣子,最後只好作罷。
趁著日頭還沒有落下,寧瀾連忙將衣物晾起,又打了幾顆棗子,雖然依舊是被酸得饞極了,但是總算是填飽了肚子,有得吃的總比沒有好。
多日來都未有好眠,曬著夏日午後暖暖的陽光,寧瀾覺得全身上下懶洋洋的,忍不住靠著一棵梅樹打起盹來。
她要等衣服干透,暫且在晴雪園中住下,再尋個時機,去找許寧看看到底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