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隱姓埋名
寧瀾卻不肯接受她所謂的「好意」:「這麼說郡主大恩大德所以奴婢就必須陪著郡主背井離鄉遠離故土了?」怪不得宇文圖會說永遠都見不到家人了,原來是這般,寧瀾很想控制住自己的脾氣,畢竟眼前的這人身份尊貴,但是想到她一旦跟著宇文冬去和親那麼便是真的永遠都沒有機會永遠沒有機會回來的永遠都沒辦法見到家人,心中這口氣無論如何都咽不下。
宇文冬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好意寧瀾會不領情,神情呆滯:「你好像……不開心?」
與宇文冬相處多日,寧瀾自是知道宇文冬這人性子雖然野性了一點,但是人並不壞,並不會因為一點小事便會遷怒責罰人,加之心中氣悶實在是難以消去,因而忍不住冷笑道:「怎麼會?郡主如此大恩大德奴婢怎麼會不開心?奴婢謹記著郡主這份恩德,一、輩、子、都、忘、不、掉、呢!」
宇文冬低頭,實在是不明白,自己好心救人怎麼寧瀾卻是如此陰陽怪氣的:「你難道願意呆在牢獄之中一輩子不出來也不願意出來?」
「奴婢只是不願意郡主救奴婢,」寧瀾看向她:「更不願意郡主用這樣的方式救奴婢!」
宇文冬也微微的惱了:「難不成你真的願意一輩子呆在監牢中也不願意我救你,我好心救你——你別不知好歹!」
寧瀾也怒:「奴婢還就不知好歹怎麼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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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十分不快:「郡主從來便是這樣,只喜歡憑著自己的喜好做事,卻不知別人是否贊同郡主做事的方式,從來都是強迫著別人跟從,從來都沒有想過別人是否願意。」從莫名其妙找上她開始,從去陸昭媛的臨秀宮開始,從她打定主意用這破法子救寧瀾開始,每一件事,都是莫名其妙的,莫名地都是遵從她自己的意思,從來不曾考慮過寧瀾的感受。
宇文冬或許沒料到自己的好意會被寧瀾這般曲解,喃喃辯解道:「我是當你是友人才肯為你做到這般……換了是旁人……我才不理會呢!」
「不!」寧瀾果然的反駁她:「郡主從未當奴婢是友人,郡主心中,奴婢一直都是奴婢,只是奴婢而已。」
宇文冬自然是反駁:「我救你你不領情無所謂,你怎麼能……怎麼能如此看我!」
「郡主心中到底是如何,郡主難道自己不知道嗎?」寧瀾並不害怕,只是冷冷的盯著宇文冬:「郡主若真當奴婢是『友人』,做事情不會這般不經過考量,不會連問都沒有問過奴婢一聲,便自作主張下了定論!」
「你……」宇文冬聽出來了:「你不願跟我去和親?」
「我們之前相處甚好,」宇文冬面上十分的失望:「我以為你是不討厭我的,我以為你是願意跟著我的。」
「郡主『以為』?」寧瀾冷笑:「郡主還以為什麼?說出來讓奴婢也好有個準備吧,以免哪天莫名其妙又被郡主給『以為』了!」
「我……」宇文冬紅了眼眶:「我竟不知你這般討厭我。」
寧瀾說了宇文冬一番,心中的悶氣去了一些,此刻見宇文冬這副表情,想到宇文冬想和親嫁到遙遠的西戎,人生地不熟,終究是不忍苛責她什麼。
她們兩人同齡,之前的確相處融洽,但是寧瀾有自知之明,可不敢認為自己與宇文冬便是朋友了,宇文冬再怎麼平易近人,天生的養尊處優不可能讓她會顧及到旁人的想法,她做出這事來,還真的一點都不奇怪。
宇文冬明白寧瀾是真的生氣了,不免有些小心翼翼的:「你……沒事吧?」
寧瀾抬頭,眼眶發紅:「郡主是貴人,既然郡主發了話,奴婢自然不會不從,奴婢——」她咬咬嘴唇,始終是心有不甘。
憑什麼宇文冬一句話,她就要陪著宇文冬遠赴萬水千山前去和親,憑什麼就憑宇文冬一句話,她就要和親人此生不可再相見,憑什麼?
宇文冬嚇得手足無措:「你別這樣……我是為你好……你為什麼不願意?難道你真想一輩子呆在宮中?我看你又沒有想攀高枝的念頭,既然你對皇帝哥哥無意,為什麼一定要留在宮中?」
「還有五年,不,應該是還有四年多——」寧瀾看著她,十分的不甘心:「奴婢便在宮中呆滿了十年,便能銷去了奴籍,便不再是為奴為婢的命,便能堂堂正正的尋一個人嫁了,奴婢甚至與人約定好了,出宮之後便嫁給那人,現在因為郡主一己之願,什麼都落空了。」叫她如何能不怨?如何能平心靜氣?她要是真的跟宇文冬走了,那就是一輩子都脫不了奴籍了,一輩子都回不了自己的家國一輩子都見不到自己的親人,更不可能妄圖嫁給蕭遲了——想到這些寧瀾忍不住悲從心來。
宇文冬被她壓抑著不肯哭卻還是帶了哭腔的聲音弄得心煩意亂的,卻還是道:「你別這樣……若是你真的不願……那我把你留在王府之中便是了,我還可以讓父王和哥哥求陛下銷了你的奴籍,這樣可好?」
寧瀾愣了愣,卻還是搖頭:「無功不受祿,郡主的好意奴婢心領了,但是不能接受,請郡主恕罪。」
「寧家的奴籍是先帝的旨意,」寧瀾搖頭:「這事情,縱使是陛下也不好輕易違逆的。」何況是齊王,再說了,齊王也沒有幫她的理由——她都不肯陪宇文冬去和親!
寧瀾咬著唇不肯哭,宇文冬看不下去:「若你實在不願意……我們可以想法子替你遮掩了身份,從此隱姓埋名在宮外活著……到時候你要去見你家人也隨你……」
「多謝郡主好意,」寧瀾搖頭:「但是比起這第二條路,奴婢寧願跟郡主去和親。」
宇文冬覺得她莫名其妙:「你既然不願意跟我走,我也不會逼你……可你不是想留下嗎?」
「奴婢的確不願意跟郡主去西戎,的確想留下,」寧瀾怕她誤會自己是想去和親,感覺解釋清楚:「但奴婢不願意接受郡主的好意。」
祖父謀逆是大不赦之罪沒錯,但說到底也只是站錯了隊而已,寧家闔族受到牽連的確不甘,可再不甘,他們也會承受,因為他們姓了這姓氏——縱然想要翻身起復,也要行正道,而不是背祖離宗投機取巧!
她是寧家的女兒,即使淪落至此,她也不願失了寧家的風骨,如果她捨棄了自己名姓,她死後如何還有顏面去見寧家的列祖列宗。
她不以自己是寧家的女兒為恥,也不會因為自己的出身而羞愧,她跟她的家人一樣,還是想著好好生活——
「奴婢不以自己的名姓為恥,更不會丟棄自己的名姓做那隱姓埋名做苟且偷生之人,」寧瀾看著宇文冬:「就算要去了這奴籍,奴婢也希望是通過堂堂正正的途徑,而不是靠著人施捨或是徇私枉法。」
既然先帝的旨意讓他們一家淪為奴籍,那麼她就要按著本朝律法銷了這奴籍——所以她才會選擇入宮,所以她才會甘心苦熬十年。
可是現在全都落空了。
寧瀾不想哭,可是到底還是忍不住。
宇文冬有些委屈:「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當你是友人。」
「謝郡主抬愛,」寧瀾不會因為她的這話便動搖:「奴婢不敢高攀,銷籍之事也不必麻煩郡主,郡主還是把奴婢送回宮中吧。」
宇文冬皺了臉:「我是真的想幫你。」
「謝郡主抬愛,」寧瀾卻還是這句話:「奴婢不敢高攀郡主!」
宇文冬微惱:「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子很讓人討厭!」
「謝郡主誇讚。」寧瀾挺直了背脊,將之前的話重複一遍:「奴婢什麼都沒有,但是並不想一輩子躲躲藏藏,奴婢想要堂堂正正的憑自己努力銷了奴籍,不想倚靠郡主施捨。」聽宇文冬話里的意思,她這番出宮,其實並沒有得到宮中明言的赦免,也即是說,她若是沒有回去,不管是留在齊王府也好,去了西戎也好,從此隱姓埋名也好,她的身份都是見不得光的,作為「寧瀾」存在的她,若是答應了宇文冬的做法,在決定的那一刻,「寧瀾」便已經死去。
即使生活再不濟,她依舊不肯拋棄自己的身份,哪怕是為奴為婢,也是冠著寧家的姓氏,她是寧家的子孫,她不願意成為一個見不得光的人,不願「寧瀾」這個名字,從寧家消失、從這個世間消失。
至死,她也要是寧家的女兒——即使那個寧家已經再也不可能回到她從未見過的那輝煌,可是她還是想保留這一分尊嚴,她還有自己的驕傲與堅持——就算深處泥濘,就算必須跟人搖尾乞憐,她也依舊是寧家的女兒。
她要堂堂正正的出宮,銷了奴籍,嫁給蕭遲,贍養邵氏,照顧寧澤,她還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怎麼能就這樣離開?怎麼能就這樣讓「寧瀾」死去。
失去了「寧瀾」的身份,她如何自處?
哪怕要死也是要作為「寧瀾」死去。
宇文冬沉默半晌,忍不住道:「你為什麼一定要回宮?難道你真的認為許昭儀便一定能救你嗎?你果真是這麼相信她?」她沒說的是,難道寧瀾只願意信許寧卻不願意信她?
寧瀾沉默了半晌,這才道:「即使她救不了我,我也不會怪她。只是我不能就這麼走了連告訴都不告訴她一聲,雖然她未必會在意,可是我既然答應了信她便不能食言。」許寧正在努力要長成一棵樹,她不能在許寧想要為她遮擋風雨的時候,自己卻尋了別枝依靠。
宇文冬愣了愣,嘆道:「若我是許昭儀,憑著你的這分信任無論如何也是要幫你的吧……罷了,想來此事原本便是我多事了,你說的對,我或許並沒有真正的把你當做友人,若是的話,我該從你的角度為你著想的,是我沒考慮周全,這事的確是我錯了——我這便想法子把你送回去。」
寧瀾不忍見她如此失落,宇文冬的舉動雖然有些不妥,但是出發點的確是想救她而已,她不應該如此苛責宇文冬,因而嘆氣道:「郡主能這樣想,說明並不是一味的只憑喜好做事,是寧瀾先前語氣不當,寧瀾向郡主道歉。」
她沒有自稱奴婢,宇文冬自是注意到了,隨意面上帶了笑意,並不點破,只是笑道:「你肯原諒我,自是再好不過的了。」
她握住寧瀾的手:「我自小便是這般,父兄寵愛,陛下也待我親厚,旁人巴結還來不及,你肯當面跟我說出我處事不當,說明你心中多多少少當我是友人的,只憑這一點,我便應該謝你,我也不小了,也該明白一些事理了,否則以我的性子,真嫁到西戎之後,指不定哪天便禍從口出害了自己更害自己家國失了面子……臨去之前能得到你的點醒,我十分感激,若是哪天你真的有用到我的地方,千萬別有所顧慮,只要我能做到,定會幫你的。」
她想了想,又有些失落:「不過似乎也沒有什麼機會就是了。」她即將遠嫁,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真要幫,卻是鞭長莫及有心無力了。
寧瀾看著眼前的人,宇文冬跟她不一樣,宇文冬自小在蜜罐中長大,事事有人照料,哪像她這般皮糙肉厚百毒不侵,自己對宇文冬委實是苛刻了些,而宇文冬還跟自己道歉……寧瀾心中理虧,也不忍看她這般惆悵,因點頭道:「一定,到時候若我真的有要你幫忙的時候,你可不能推辭。」
她在敷衍自己,宇文冬如何不知,卻不想戳破,只是點點頭。
寧瀾想了想,忍不住問道:「現下里我便有一事要問你呢。」
宇文冬笑:「何事?」
寧瀾遲疑了一會:「郡主怎麼會想出……這麼個餿主意的?」
知道她原諒自己了,宇文冬有心打破兩人之間的愁苦,因佯怒道:「什麼叫餿主意啊!當初聽說你要被處死,我急得不行,父王又逼迫我,我不得不答應了,我若走了,留你受罪怎麼辦?怎麼說這事情都是我惹起來的,讓我就這麼走了,我如何能安心?好在遇到八哥,和他說起此事,他給我建議說讓我帶你走,我一想也是,帶你走就不用擔心你了,誰知明明是好辦法,你卻不領情!」
寧瀾不理會她故意嗔怪的語氣,只是感覺心落到了谷底——這事情,到底還是和宇文圖脫不了干係。
她頓了頓:「要我隱姓埋名也是晉王殿下的主意?」
宇文冬點頭,不過看寧瀾神色不對,頓時有些不知所措:「你……不要怪八哥,他也是出於好心……」
好心?
寧瀾搖頭,他分明是不安好心吧。
他有無數次機會殺她,可是最終沒有下手,許是覺得殺掉她髒了他的手吧?既然下不了手,那麼不如通過別人把她送的遠遠的,再也看不到,這樣的話,便眼不見心不煩了。
他心中竟是如此介意她的存在的。
甚至於想要抹煞掉她的存在。
無所謂,她偏不讓他如願,他想把她送得遠遠的這樣的話便能遠離了蕭遲斷了她想嫁蕭遲的念頭嗎?她偏要活在京城,偏活在他的視線里,而且還要活得好好的!
如果——可以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