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秋雨如晦


  宇文圖在依舊秋雨淒迷的九月末回到了京城。

  再見他時,寧瀾確信自己終於是心如止水。即使他曾生出過把自己送往西戎讓自己永世不可回來甚至想過要抹煞她存在的念頭,寧瀾覺得自己都可以原諒了。

  以她的身份不原諒又能如何,反正以後她都出不去了,對他而言再沒有任何威脅,雖然礙於徐太妃的遺願宇文復不可能讓她出宮,可是至少如今她的性命得到了保障,只要她小心謹慎不行差踏錯,任何人都害不了她,她不必再如以前那般提心弔膽處處小心,她不必再怕宇文圖或是別的什麼人了。

  她不恨,亦不怨,只感嘆自己出身卑賤,命不如人,生死去留皆掌握位尊者手中,無法逃離,只能承受。

  要想生存,只有依附於更強大的人,要想保命,只有尋求更強大的庇佑,寧瀾雖然心中還是有些不甘,但也知道自己應該感激,所以伺奉宇文復更是小心翼翼盡心盡力。

  宇文圖入宮之時,身邊只帶了沈青卓一人,彼時許寧正在宇文復處,宇文圖覲見時也並不避讓,只是淡然地看了許寧一眼:「昭儀在此處恰好,前些時日有勞昭儀幫忙物色王妃人選,只是我決意守孝三年,不好耽誤了別人,此事就此作罷吧。」

  他這話,似乎並不是來與宇文復和許寧商量的,明明就是心中決定了來與他們報備一聲而已。

  本章節來源於sto🎆55.co🌸m

  宇文復皺了皺眉頭:「你何必——」何必為了一個出身卑賤的女子守孝呢,即使那人是生他之人,可是到死,程姑姑是他生母的身份也依舊沒有得到正名,他年歲已經不小,如此再拖三年,可並不是好事。

  只是那些話,宇文復是不能說出口的,程姑姑至死也沒得到正名,說到底,始終是宇文復愧對於他,因而他只是說了句「何必」便不再言語,只是輕輕一嘆。

  許寧倒是沒什麼,只是輕輕道:「我原本相中的是杜才人的堂妹。」杜婕妤此刻已經不再是杜婕妤了,犯了那樣的過錯,本就不可饒恕,只是宇文復看在杜家的面子上,又體恤她情有可原,因而只是將其貶為才人。

  宇文復似乎是知道勸不住宇文圖,因而道:「杜才人即使有過,也沒有牽連杜家的道理,更不應耽誤了人家——阿寧我記得八郎尚未婚配吧?」

  都是排行第八,但是宇文復說的八郎不是宇文圖,而是許定,許寧孿生的弟弟,家中排行第八,人喚其許八郎。

  許寧因笑:「是,謝陛下記得,剛好妾也想與陛下討這個人情呢——只是恐怕奪了晉王所愛故而不敢提。」

  宇文圖渾若未覺,只是道:「如此甚好,這樣的話臣也不必擔憂誤了別人。」他那語氣,根本從未將自己的婚事放在心上,杜家女兒也好,哪個世家的女兒也罷,反正他不要。

  宇文復卻是存了心事:「阿寧,你且先回去,我與八弟下盤棋。」

  許寧依言退下,不過臨走時看了侍立在一旁的寧瀾一眼,並未多言,只是那眼神中的擔憂是掩不住的。

  寧瀾點頭讓她安心,心下卻是不以為意的——許寧的意思她如何不知道,只是真心覺得不可能——宇文圖那人的心思豈是旁人能猜到的,寧瀾並不覺得宇文圖說要守孝是為了自己。

  說到底,她有自知之明。

  宇文圖守不守孝無所謂,皆是出於他的本心,怎麼可能與她有關?

  畢竟他……是恨不得永生永世見不到她的啊。

  殿外的雨又下得大起來,入了深秋,天氣已經開始變冷,寧瀾安然在一旁奉茶,宇文圖與宇文復兩人面色皆是沉靜,宇文復執白,宇文圖執黑,黑子已經將要將白子重重困住,脫身不得。

  「寧瀾——」宇文復並沒有因為棋局對於自己不利而憂心,甚至並不研究如何應對,而是淡然對一旁的寧瀾道:「你過來幫朕看看,朕下一步應該怎麼下?」

  宇文圖聽得他叫寧瀾的名字,方才注意到一直侍在他們身邊的女子正是寧瀾,只見他眉間微微蹙起,不知道在想什麼,不過似乎並不怎麼高興——寧瀾猜到自己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他面前,必是惹他不快了:他千辛萬苦要送走自己,自己卻安然站在他跟前,也無怪乎他惱了。

  宇文復語氣中刻意的親昵讓寧瀾微微皺眉,不過寧瀾並無多大反應,她並不過去,只是搖搖頭:「陛下見諒,奴婢並不懂下棋。」

  宇文復嘆道:「棋通兵法,用棋如用兵,你是女子,不懂倒也無甚,只是當年寧翮以精通棋藝聞名天下,朕還以為你是他的女兒,多多少少會耳濡目染。」寧翮,是寧瀾父親的名字。

  寧瀾已經很多年沒有聽到父親的名了,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很快收拾起自己的情緒,雖然不知道宇文復為什麼要在此時此刻宇文圖面前提起她的身世來,但也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寧瀾聲音輕輕的:「兒時之事奴婢已經不怎麼記得了,父……親並沒有教過奴婢下棋。」寧翮還來不及教她下棋,他們家便已經傾覆了。

  「是了,」宇文復點點頭:「當年你才多大。」

  「朕倒是記得一些的,」宇文復眯起眼睛:「兄弟之中,就朕與八弟最喜棋藝,然而教習的學士過於奉承,與我倆下棋時處處謙讓,害朕以為自己棋藝天下無雙,聽聞寧司業棋藝卓絕,朕初生牛犢不怕虎,帶著八弟非要上門切磋,結果自然是鎩羽而歸。」司業,是當初寧翮的官職。

  「朕記得與……」他看了宇文圖一眼,頓了頓:「第一次去寧家那一日,沒讓人通傳,逕自闖進去了。」

  「寧司業那時候不知道我倆身份,卻也並不呵斥,只是說先要陪女兒下完一局,」宇文復笑:「朕放眼看去,眼前之人下的哪裡是棋,分明就是五目——然後寧司業還輸給了一個小女孩……朕那時少年氣傲,便自覺自己贏定了。」

  寧瀾不知道他為何提起舊事,不過只能搖頭:「陛下提起舊事,只可惜奴婢對於兒時之事並無什麼記憶,辜負陛下興致了。」她是真的不記得自己曾見過宇文復,亦或者是宇文圖。

  宇文圖不知道在想什麼,手下的棋子失手落下,恰好落在自斷其路的點上,宇文復因笑:「八弟這是故意輸給皇兄的,承讓了。」他輕輕落下一子,瞬間挽回局面。

  宇文復贏了,嘴上卻道:「然而當年那盤棋,朕卻是輸了。」

  「雖然輸了,朕卻是高興得很,之後便時常帶著八弟前往府上請求賜教,說起來,雖然無名分,我倆也算寧司業半個弟子,」宇文復頗有些惋惜的樣子:「後來出了那些事……寧司業離開京城之後,朕便再也未能與人酣然一戰了。」

  「人常說善奕者善謀,朕卻不知緣何寧司業卻攔不住寧侍郎——」宇文復嘆氣:「後來朕被先帝立為太子,開始有了自己的僚屬,直至今日,偶爾也會想想,朕與寧翮若是能為君臣……應該也是相得益彰的。」

  然而也只是想想而已,寧瀾嘆氣——有先帝旨意在,即使宇文復登上帝位,也不可能推翻先帝的決斷。

  宇文復與寧翮註定沒有君臣之誼,而寧翮的子女都是為人奴為人婢,她如今也只不過是宇文復身邊的宮女而已。

  說這些,也只是說說而已,無濟於事。

  「你真的不會下棋嗎?」宇文復似乎不太信:「以前的事也都不記得了嗎?」

  「奴婢真的不會下棋,」寧瀾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麼,但是既然他問,她作為奴婢便該回答:「當時奴婢年幼,這麼多年了,許多事也已經淡忘了。」

  她不忘記又能如何呢,她若是不能忘記,只怕會生出更多的不甘更多的憤慨吧。

  寧家如日中天之時門庭若市,一朝出事卻無人問津,除了親戚避之不及以外,祖父的門生、父叔的友人學生……全都消失了。

  所以,她只能都忘了,她的確也都忘了,不記得,便不會心生怨恨。

  宇文圖回過神來,並未再看那棋盤一眼,只是輕輕道:「舟車勞頓,臣弟有些乏了,也不想回府中,皇兄可願意讓臣弟叨擾?」

  宇文復笑:「你我是手足至親,說那麼生分作甚,你想待多久都成。」

  「寧瀾,」他面色如常:「你替朕送晉王回靖安宮。」

  寧瀾有些訝異,微微挑眉,不過卻還是低頭應了:「是。」

  從建章宮到靖安宮有一段路要走,原本是要乘坐駕輿而行的,宇文圖卻道:「許久未曾好好在宮中行走了,此番要好好領略一番秋雨後的景致。」

  外邊雨已經停了,只是地上卻依舊有些濕漉漉的,寧瀾讓內侍小心侍候他穿好防水的屐子,怕路上下雨,又命人捧了傘等在一旁。

  寧瀾並不多話,只是宇文圖卻又指了指寧瀾:「她跟著便好,你們退下吧。」

  「可是……」跟隨的宮女有些為難:「寧姑姑……」此刻寧瀾已經是宇文復跟前較得信任的女官,平日裡許多事情並不需要親力親為,只要吩咐人做好便是,捧著傘隨行的宮女此刻便有些手足無措。

  宇文復親口命她送宇文圖過去,她也不好拒絕,寧瀾便點點頭:「無事,把傘給我吧,我送晉王殿下回去便好。」

  那些宮女內侍倒不至於多想寧瀾和宇文圖是不是有什麼事,宇文圖向來不喜人近前服侍這事情也算是人盡皆知,能不跟著自然是好,因而眾人倒是鬆了口氣:「如此,有勞姑姑了。」

  寧瀾點頭接過傘,靜靜迎在一旁,面色不變。

  宇文圖在原地站了一會,終究還是向前而行。

  秋雨初霽的午後,空氣里是淡淡的涼薄,寧瀾低頭小心腳下,不曾言語,卻在等宇文圖開口。她料到宇文圖必是有話要說,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會說什麼,但是她心中無鬼,無論他說什麼,她都相信自己自有應對。

  此時他們身後,只有一個沈青卓不遠不近的跟隨,寧瀾等了許久,方才聽到宇文圖嗤笑著開口:「姑姑?哼!」

  他這又是在犯什麼毛病?寧瀾微微蹙眉,想了想還是決定不搭理他的話。

  「我還道你是與別人不一樣的,卻沒想到你也是這番喜好攀上高枝之人。」他語帶輕蔑:「虧阿遲還為了你與我鬧翻。」

  「阿遲……」寧瀾終於開口,有些感嘆:「許久未見到他了,不知他現下怎麼樣?」

  「你還好意思念叨他嗎?」宇文圖面色譏誚:「你前腳哄得阿遲非你不娶,後腳便爬上了皇兄的龍床,你——」後邊的話,連他自己都不齒,又如何說得出口?

  這宮中是有這樣的慣例,如果皇帝寵幸那個宮女,那宮女卻偏偏出身低賤無法賜其封號,便常常會將其封做女官隨侍在帝王身邊——這在過去的確是有過先例的。

  寧瀾從一個普普通通的宮女,一躍成為宇文復近前服侍的女官,本來便有人有閒話,只是不會有人如宇文圖這般挑明了認定她是委身於宇文復才得到了今日的地位——也只有宇文圖這樣的人敢這般堂而皇之地說出來,這宮中這樣想的人怕是也不會在少數只是沒有人敢說,只是寧瀾自覺沒有必要對宇文圖解釋什麼,因而只是淡然道:「就算如此,與晉王殿下又有何相干呢?」

  無論是她和蕭遲成親也好,跟了宇文復也罷,其實都和宇文圖沒什麼關係。

  她這話甫一出口,宇文圖面色便僵住了:「我只是在為阿遲不值得。」

  寧瀾譏笑:「我還以為殿下一直不贊同奴婢與蕭侍衛的事情。」

  「你……」宇文圖語塞,似有惱意:「我何時贊同過此事?」

  「哦?」寧瀾裝作不解:「殿下如此關心奴婢與蕭侍衛之事,奴婢還以為殿下是應允了呢。」

  「不知羞恥。」宇文圖下了定論:「既然招惹了阿遲便不該……既然已經跟了皇兄,便不該還記掛著阿遲,阿遲是少年心性,如何能由著你隨意玩弄。」

  「殿下多慮了。」雖然不想跟他解釋自己今日的地位並不是因委身於宇文復得來的,也不想告訴他自己如今已經被困在這宮牆之中,又怕他誤會了回去告訴蕭遲——她遲早要跟蕭遲坦白斷了關係,可是不該是由他去開口——他又不是她什麼人!既然蕭遲是她自己招惹的,那自然該由她去結束。

  旁人傳話難免會以訛傳訛,寧瀾並不想蕭遲誤解,而且她親自與蕭遲說清楚,也是應有的尊重。

  怕他回頭跟蕭遲亂說,寧瀾少不得要辯解一下:「雖然殿下心中或許認定了奴婢的確就是如此不堪之人,奴婢卻也還是要為自己辯白一番——這世間事,並不是都如殿下想的那般齷齪。」

  「我齷齪?」宇文圖聲調微微上揚:「你又知道我想什麼了!」

  寧瀾懶得理會他:「奴婢不是殿下,如何知道。」隨即想起那日在晉王府中發生「齷齪事」,面上便有些尷尬。

  「你——」宇文圖無話可說,一甩衣袖逕自向前:「總之,阿遲這事,我不允。」

  就算如今她已經放棄蕭遲,卻還是會因為他的「不允」而心生不快,寧瀾冷笑:「這是我與蕭侍衛之間的事情,與殿下何干?殿下未免越庖代俎了吧。」

  「奴婢自認清清白白,憑什麼要任由殿下空口白牙認定了奴婢的罪責?」寧瀾仍舊對於當初他試圖讓自己隨宇文冬和親甚至想要她隱姓埋名之事耿耿於懷,聽他如此詆毀自己難免心中不快,朝著他的背影道:「奴婢到底什麼地方惹惱了殿下,殿下始終看奴婢不順眼,這宮中之人何其多,殿下何必偏偏與奴婢不對付,奴婢斗膽問問殿下,殿下以為自己是奴婢的什麼人!」

  宇文圖早已經走遠不答,寧瀾懶得再與他牽扯不清,因而向前方道:「此處離殿下的宮殿也不遠了,陛下那裡奴婢還有許多事情要做,請恕奴婢無法侍候殿下了。」說著轉身便往回走,把手中的傘往沈青卓懷中一扔,逕自去了,不理會沈青卓捧著傘呆愣在原地的痴傻模樣。

  方走了一會,這秋雨便又緊著下起來。

  寧瀾想起自己扔給沈青卓的傘,此刻悔得腸子都青了——是宇文圖出言不遜在先,她何必擔心他會被雨淋到,眼下可好,他沒被雨淋到,她自己卻是受了罪。

  躲在一處亭子中,這雨遲遲不停,寧瀾都忍不住自嘲道是不是老天覺得她先前不忿嘴快了一時說錯話,所以故意下場雨懲罰她,遠遠便看到一個身影向她這邊而來。

  會是誰呢?

  雨幕隔著,寧瀾也無法看清,只是依稀看到個身影,心下猜測會是誰恰好經過,一回神,那人卻已經站到了自己跟前。

  是沈青卓。

  寧瀾愣了愣:「沈侍衛?」

  沈青卓並未進來,只是將手中另外一把雨傘遞給寧瀾,寧瀾搖頭:「沈侍衛的好意奴婢心領了,只是這傘……奴婢不想讓沈侍衛為難。」以她的想法,宇文圖絕對不會擔心她被雨淋到而叫沈青卓送傘過來的,所以定是沈青卓自作主張給她送傘過來,他本是好意,只是誰知道宇文圖知道了會怎麼想,會不會借題發揮,所以即使此刻她真的需要一把傘,卻也不敢接過沈青卓手中的那把。

  「這雨一時半會也停不了。」沈青卓有些著急:「你便拿了這傘吧,我也好回去復命。」

  「復命?」寧瀾失笑:「以晉王殿下的性子,怕是恨不得我被淋著呢,沈侍衛的好意奴婢真的心領了,只是沈侍衛還是不要做這等可能會惹惱你們晉王殿下的事情吧。」

  沈青卓有些無奈:「便是殿下讓我送來的。」

  寧瀾不解:「沈侍衛真的不必騙我了。」

  「怪道殿下說你定不會信,」沈青卓很是無奈:「可是真的是殿下讓我給你送的傘,他說你若是不收,我便不必回去了,所以你……」

  寧瀾心中依舊是不信的,只是他話已經說到了這份上,她再拒絕,便有些不近情面,因而只好無奈接過,隨意敷衍道:「替我謝過晉王殿下。」

  沈青卓點點頭,剛要走,寧瀾卻叫住他:「沈侍衛。」

  「何事?」沈青卓回頭,等她的下文。

  寧瀾遲疑了會,終究還是問出口:「阿遲……我是說蕭侍衛他怎麼樣了?」

  「他還好。」沈青卓點頭,頓了頓:「殿下不是壞人。」

  他是不是壞人跟她又有什麼關係?寧瀾笑,她只要知道蕭遲並沒有因為與她的事情受罰便好——其他的,她才不關心呢。

  送走沈青卓,寧瀾乘著淒冷的雨往建章宮走去,甫一進殿,便有人說宇文復尋她,寧瀾愣了愣,收拾了一番向偏殿走去。

  宇文復正坐在窗下聽雨聲潺潺,他的手邊擺著一盤棋局,正是今日與宇文圖所下的那盤棋,到現在還未把棋子收回。寧瀾請安他並沒有回頭,寧瀾便只好侍立在一旁,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該不該上前收拾好棋局。

  許久之後,宇文復終於開口:「如何?」

  寧瀾微微呆住,隨即回過神來,輕輕一嘆:「陛下還在試探奴婢。」也罷,若是這麼容易便讓人信任還是一個坐擁天下之人的信任,寧瀾想想都覺得不可能。

  「朕不是不信你。」宇文復低頭看了看棋面,隨手將棋局弄亂:「朕是不放心他。」

  「收了吧。」他起身:「以後晉王來的時候,你便避開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