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往後餘生
綠柳扶風,百花爛漫。
幾處早鶯爭暖樹,宮檐新燕啄春泥,正是一派春光無限。
「哥哥,哥哥,你看我的蝴蝶好不好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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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粉色襦裙,臉蛋猶如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兩隻白嫩的小手捧著一隻紫色蝴蝶,隔著窗戶興奮地沖屋裡的小少年喊著。
憑窗而坐的八歲小少年眉眼清雋,無動於衷地低眸看著手裡的書卷。
小姑娘頓時不幹了,氣呼呼地跺腳:「哥哥,你都不理我!我要告訴母后去!」
小少年終於淡漠抬眸,「別去吵母后。」
小姑娘嬌聲道:「那哥哥陪我玩,我就不去吵母后啦。」
小小年紀,還知道威脅人了。
陵堅才不吃她這一套:「不陪。」
小姑娘墊著腳趴在窗邊,眨巴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撒嬌:「哥哥,陪我去玩嘛,好不好?哥哥,哥哥,求你了......」
陵堅無奈地捏了捏眉心,到底還是放下書卷,「要玩什麼?」
小姑娘回頭指了指身後那一樹梨花,轉過頭來,臉上的笑容比梨花還要燦爛:「我要摘花花,摘好多花花,給我的蝴蝶做寢殿哦。」
陵堅有些無語地瞥了眼被小姑娘捧在手裡一動不動的蝴蝶。
那蝴蝶怕是都死了吧,還寢殿。
然而,誰叫這是他的親妹妹呢,除了哄著還能怎樣。
片刻後。
陵堅居高臨下,坐在一根橫出去的梨花樹枝上,摘了好幾串梨花丟下去:「夠了嗎?」
小丫頭仰著小臉,「不夠,還要!」
軟軟白白的花瓣隨風散落,拂過小姑娘的臉頰。
小丫頭癢得左躲右閃,咯咯直笑,完全忘了摘梨花的本意,只將這當做一個新的遊戲,玩得不亦樂乎。
秦落羽帶著一個小姑娘進來時,就看到了眼前這一幕:自家越長大越儼然有乃父淡漠矜冷之風的兒子陵堅,一身黑衣端坐在如雪似雲的梨花樹上,面無表情地往下一把把扔花瓣。
自家那個淘氣的小姑娘陵若,正歡快無比地在花瓣雨中跑來跑去,笑得沒心沒肺。
這畫面也不知是該說太美,還是該說太糟心。
說起來,陵若這個名字,還是陵君行取的。
若乃香草之名,又可為藥,最重要的,「希望若兒以後,能像她母后。」
可除了那張小臉蛋,陵若這小丫頭半點都不像她好嗎,比她小時候還要調皮好幾倍不止。
「堅兒,下來。」
秦落羽對陵堅招手,又喊陵若:「若兒,你也過來,母后帶你們認識一個人。」
陵堅不疾不徐地躍下樹來,遙遙瞥了眼母后身邊那怯生生的小姑娘。
陵若已然乳燕投林一般,提著小裙子就飛奔進秦落羽的懷裡,「母后!」
秦落羽幫她拍打著發上衣上的花瓣,帶她認識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姑娘:「這是蕭璃姐姐,以後,璃兒姐姐就跟我們一起住在宮裡咯。」
陵若好奇地打量著那神情畏怯的小姑娘,天真地問:「母后,她是哪裡來的呀?為什麼要跟我們住在一起?」
秦落羽解釋:「她是母后妹妹家的孩子,你姨母的女兒,以後她和我們就是一家人哦。」
陵若童言無忌地說:「那她和姨母是一家人,和我們不是一家人,怎麼能和我們住在一起呀。」
秦落羽:「......」
這小丫頭能不能少說兩句。
蕭璃眼睛已經紅了,垂著頭,小手使勁兒地絞在一起,眼淚啪嗒啪嗒落下來。
偏偏陵若這丫頭還沒完。
她側著小腦袋,有些驚奇地看著蕭璃掉眼淚,「母后,她哭鼻子了哎!她是姐姐怎麼可以哭鼻子,哥哥都從來不哭鼻子的。羞羞。」
秦落羽有點想揍自家這個沒眼力見的小丫頭:「若兒,你別說話行不行?」
陵若扁了扁嘴,很不服氣:「為什麼呀?母后為什麼不讓若兒說話?」
那頭陵堅拉過陵若的手,平靜道:「不是要給你的蝴蝶做寢殿?走吧,哥哥幫你。」
陵若這才記起她那隻擱在窗邊已然僵硬的蝴蝶,興高采烈地說:「好啊好啊,哥哥你等等我,我去裝些花花來。」
小丫頭蹬蹬蹬跑去撿了好些花兒,跟著陵堅就要走。
秦落羽有點無語:「堅兒,你能不能給妹妹做個榜樣?母后今天可是特意帶璃兒來見你們的。」
這一個個都要走人,算怎麼回事?
陵堅小臉上神色淡淡:「不是已經見過了?蕭璃,姨母的女兒,我記住了。母后,走了。」
秦落羽:「......」
要是陵堅還小,秦落羽肯定就一把拽住他,非要他留下了。
可這孩子自從五歲那年入了太學,一年年也不知怎麼長的,竟是跟他爹少年時越來越像了。
年紀雖小,氣場卻不小。
那股冷漠尊貴頗有點不怒自威的氣場,搞得秦落羽這個當媽的,都不好將他當小孩子訓斥,只拿他當大人一般溝通了。
眼下陵堅要走,她還真沒法強留。
只好蹲下身來,輕輕哄著蕭璃:「璃兒別哭,改天我讓你表哥帶著表妹,親自去給你賠罪。姨母先帶你去你的宮殿看看,好不好?」
蕭璃紅著眼點點頭。
秦落羽拉著她的手,心裡卻是止不住地無聲嘆息。
薛玉衡雲遊途經蒲城時,意外遇到了秦素菡。
秦素菡當時病重,蕭璃一個小姑娘,急得不行,哭著出來找大夫,正好碰到薛玉衡。
秦素菡並沒見過薛玉衡,但卻知道他是秦落羽的師兄。
得知來給自己看病的就是薛玉衡,秦素菡激動不已,將自己的身份和盤托出。
因為有了這層關係,薛玉衡幫秦素菡診完病後,並沒有急著離開。
彼時秦素菡已病入膏肓,饒是薛玉衡妙手回春,也沒能遷延多少時日。
臨去世之前,秦素菡流著淚將孩子託付給薛玉衡,求他帶孩子回不夜都,希望秦落羽能看在姐妹一場的份上,給這孩子一個棲身之所。
薛玉衡對蕭尚言向來很沒有好感,可這孩子,卻是個例外。
明明那么小的年紀,該是最天真無邪的時候。
可蕭璃那雙大大的眼裡,總是盈滿驚恐和不安,膽小怯弱得跟個受驚的小鹿似的,讓人忍不住心疼。
「這孩子也就比堅兒小几個月,可你看看她,瘦小得跟個五六歲的孩子似的,哪兒像八歲。」
薛玉衡將蕭璃交到秦落羽手裡時,欲言又止,「指斥亡者雖然不敬,可你那個妹妹,實在......不配做母親。」
他轉頭看了眼蕭璃,嘆了口氣:「這孩子身上好像有不少傷,她不肯讓我檢查,我也不便處理,回頭你幫她仔細看看。」
秦素菡去世後,四鄰右捨出於禮節,過來弔喪。
他們聽說薛玉衡是蕭璃的叔叔,臨走的時候,沒少拉著薛玉衡說些家常閒話。
對秦素菡的死,大家好像並不怎麼惋惜,反而,都慶幸蕭璃這小姑娘解脫了。
秦素菡一個人帶著孩子,過得並不容易。
早兩年還有些積蓄,日子不至於那麼艱難。
可她不善於經營,孩子越來越大,積蓄也漸漸沒了,秦素菡不得不幫人縫補衣裳度日。
她愛蕭璃是真的愛,可心情不順時,打起蕭璃也是真的打,不管什麼抓過來就往蕭璃身上招呼,往死里揍那種。
秦素菡愛蕭尚言,可也是恨蕭尚言的。
她總是不止一次地想,但凡蕭尚言當初對她有半點感情,她和女兒也不至於會落到現在這個田地。
隨著時間流逝,日子愈發艱難,這種恨不但沒能消減半分,反而愈發強烈。
秦素菡將那越積越深的怨恨,都撒在了蕭璃的身上。
情緒控制不住時,她發了瘋一樣打罵蕭璃,可是等冷靜下來,卻又抱著蕭璃哭得難以自抑。
蕭璃也就跟著哭。
最開始秦素菡打她時,她還會哭喊著哀求秦素菡不要打了,可後來她只是默默流淚,一動不動地任由秦素菡打。
這孩子身上的傷,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從來就沒有斷過。
薛玉衡將蕭璃過去八年所過的生活了解清楚時,簡直恨不得從棺材裡將秦素菡揪出來質問一句「你還配做一個母親嗎??」
要不是看在蕭璃這小姑娘的份上,薛玉衡連秦素菡的後事都懶得管了。
*
秦落羽送蕭璃去月璃宮時,親自為這孩子洗澡換衣服。
蕭璃羞得跟什麼似的,老大不自在。
她紅著小臉脫掉衣服時,秦落羽忍不住倒嘶一口涼氣。
八歲的孩子,真真是比五六歲孩子的身體還不如,瘦骨嶙峋的,支棱出來的骨頭都硌手。
全身上下沒有半分好肉,都是一道道暗色的傷痕。
這麼久了這傷痕猶自不退,可想而知,最開始得傷成什麼樣。
秦落羽幫孩子塗藥時,眼圈都紅了,「你娘親......」
她想說你娘親怎麼可以這麼對你。
當年在大秦皇宮,秦素菡哭著跪在她面前,求她給腹中的孩子一條生路。
她給了,還和鄧太后一起送她離開櫟陽京都。
可這些年秦素菡是怎麼對這孩子的?
這可是她和蕭尚言親生的孩子啊,她怎麼也能下得去手。
擔心蕭璃剛進宮,在陌生的環境會害怕。
這一晚,秦落羽是帶著陵若留在月璃宮,陪著蕭璃一起睡的。
月璃宮是秦落羽專門按照蕭璃的名字為她準備的宮殿。
其實她最開始是想著要不要讓蕭璃住在昭王府的,可是知道了她的遭遇後,是真的不忍心讓她一個人住在宮外了。
她讓人在宮裡收拾了一間寢宮,改名月璃宮,專門讓蕭璃居住。
陵君行而今事事都由著她,自然不會拒絕她的要求。
對於蕭璃是蕭尚言女兒的身份,陵君行倒也並不格外介意。
當年秦落羽是大秦三公主,身份何其特殊,可陵君行也半點不肯將國讎家恨,遷移到她的身上。
而今他照樣不會將過去對蕭尚言的不滿,轉到蕭璃這個小姑娘身上。
他說,當年蕭尚言在洛城留下了先帝的遺骸,不至於讓先帝屍骨無存,留蕭璃在宮中,便算是他還蕭尚言當年的情。
秦落羽又一次被他的明理不牽連,感動得一塌糊塗。
此後,蕭璃便正式住在了月璃宮中。
秦落羽自然不會想到,她這個舉動,日後會為兒子陵堅招來一段怎樣刻骨銘心的感情。
陵堅年僅十歲,便被冊封為太子,十六歲,開始親理朝政,十八歲,正式登基為帝。
至於他父皇,自是帶著他母后逍遙雲遊天下了。
他父皇說:「往後餘生,父皇要陪你母后看遍天下最美的風景。」
他母后窩在他父皇懷裡,不忘探出頭來補充一句:「還要吃遍天下最美的美食。」
多麼理直氣壯的理由。
陵堅竟無從反駁。
秦落羽跟著陵君行離開不夜都那日,陵堅帶著陵若和蕭璃,送他們到不夜都十里長亭外。
陵若抱著秦落羽和陵君行哭得稀里嘩啦,蕭璃默默站在一旁流淚,眼睛都腫了。
陵君行拍了拍陵堅的肩膀:「這天下,就交給你了。」
秦落羽:「兒子,加油哦。」
陵堅:「......」
還能說什麼。
在父皇的心裡,母后一向比天下重,比他重。
憑著父皇留下的良好基業,陵堅雖然年輕,卻也將這陵國天下打理得井井有條。
陵堅不同於他父皇,他從小在父母的寵愛下長大,身份又尊貴非凡,向來說一不二,想要的,從來沒有要不到的。
無論在欲望還是情感上,陵堅全然不似他父皇那般溫柔隱忍克制內斂,但凡他想要,那就要了。
他父皇在位時,後宮裡蕭條沉寂得很,許多宮殿都荒頹了。
陵堅命人將宮殿重新修葺,各個宮殿華麗貴氣,煥然一新。
陵堅也斷然不會像他父皇一樣,偌大後宮,只有皇后一人。
陵堅在位沒幾年,宮殿裡鶯鶯燕燕如雲,三宮六院到了他這裡,才算是齊全了。
身為皇帝,天下一切都在他掌中,可唯有一個蕭璃,似乎總是游離在他的掌控之外,讓他惱怒不已。
然而他偏偏卻又不能對她忘情。
許多年後,陵堅才總算明白,他父皇對母后那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的痴情與決絕,到底是因何而起。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