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番外四 終不悔1 (翟暮詹少剛)
那一年冬天,詹少剛又一次病了。
詹少剛的表弟胥明俊火急火燎跑去隱醫堂,請了薛玉衡來為詹少剛看病。
薛玉衡診完脈,提筆寫了張方子。
「寒毒侵入肺腑,五臟受損。你要是存心找死呢,倒也不必每隔幾天去暗河裡游一圈。」
薛玉衡看著詹少剛,一本正經道:「直接拿刀抹脖子,多省事,還不遭罪。」
詹少剛沉默不語。
這幾年,他沒少往暗河跑,只是不甘心而已。
翟暮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不甘心。
那夜圍攻翟暮的人,眾口一詞地說翟暮身受重傷,跌進了暗河,屍首浮在河面上,順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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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片刻功夫,便沉進了水底。
詹少剛明知道翟暮很可能已經不在了,可他還是沿著暗河一路查訪翟暮的下落。
後來他終於死了翟暮還活著的那條心。
可他還是隔三差五就往暗河裡跑。
他想要翟暮入土為安。
詹少剛從暗河裡撈上來無數屍身,可沒有一具是翟暮的。
翟暮總隨身帶著一個小小的銀鎖。
那是他義父留給他唯一的紀念。
詹少剛曾經還狠狠地嘲笑了他一番,說他這麼大個人,還帶著小孩子的東西。
後來才知道這銀鎖對翟暮而言,意味著什麼。
詹少剛在暗河裡找了好幾年。
到後來,暗河河道的每一段,底下有幾顆石頭,詹少剛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
可幾年過去,他沒有找到翟暮的屍首,也沒有找到那枚小銀鎖。
身體到底不是鐵打的,受不住寒,病倒過好幾次。
然而他終究不悔。
他自欺欺人地想,暗河裡沒有翟暮的屍首,或許翟暮還活著呢?
他又開始四處查訪翟暮的下落。
或許便是老天也憐他一片痴心,竟真的讓他找到了翟暮。
他接到消息,快馬加鞭趕到那個小村莊時。
翟暮靜靜地坐在村口那棵槐樹下,手裡握著一個饅頭。
饅頭沾了泥巴,他卻仿若沒有看見,神色平靜地送到嘴邊,小口小口地慢慢地吃著。
幾個調皮的孩子朝著他扔小石子。
小石子劃破了他的額角,細細的血線順著他那張俊秀蒼白的臉流下來。
詹少剛跳下馬來,大步奔向翟暮,孩子們被他的氣勢所懾,嚇得四散而逃。
他一步步走到翟暮的身前,心頭哽塞得厲害。
「阿暮。」
他啞聲叫他的名字,他卻毫無反應,只是低頭繼續吃著饅頭。
詹少剛抬袖為他擦去額角的血跡。
他神色漠然地抬眸看了他一眼,仍是無動於衷。
「這人啊,是個傻子,也不知怎麼就來我們村里了,剛開始就住在村口那破廟裡。」
村民說,「村里人看他可憐,有時也給他送點東西吃。」
沒有人送東西的時候,他便餓著。
一年中餓的時候,總比吃飽的時候多。
實在餓極了,他便會去村民家門外,也不進去,只是沉默站在門口。
村民便會給他些剩飯剩菜。
他雖然是個乞丐,卻並不討人厭,甚至還很有禮貌,長得也清秀。
後來有個好心的老婦人便將翟暮帶回家中,他總算才有了「家」,過了幾年安生日子。
村民嘆息著說,「今年開春,那老婦人去世了,他就又沒人管了,有一頓沒一頓的。」
詹少剛輕聲問他:「認識我嗎?」
翟暮抬頭看他,目光是陌生的平靜。
詹少剛扯唇一笑,「詹少剛,你哥。」
他扶著他起來,拿掉了他手裡的髒饅頭:「這個髒,不吃。我請你吃飯。」
他給了那村民一些銀錢,讓村民做了一桌飯菜。
飯菜擺上來時,翟暮眼底帶了幾分疑惑,似是不懂,這人為何要請他吃飯。
詹少剛幫他盛好飯,夾了菜,「吃吧。」
翟暮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來,慢慢地吃著。
他吃飯的動作很慢,一如當年在驍騎營時,像個大姑娘一樣細嚼慢咽。
當年他剛被方謙帶到驍騎營時,詹少剛沒少帶頭嘲笑他。
可後來,他將翟暮視作弟弟,再也不容許旁人說翟暮一句了。
有人不知道他們關係好轉,那日軍中士兵一起吃飯時,又有人拿翟暮吃飯的樣子開涮,一桌士兵哈哈大笑。
翟暮默默地吃飯,恍若未聞。
詹少剛不聲不響走到那桌士兵面前,一腳踩在凳子上,長劍往桌案上用力一拍,挑眉道:「很好笑?」
一桌人的笑頓時凝固在了臉上,鴉雀無聲。
從此眾人都知道了,翟暮是詹將軍的人,惹不得。
......
詹少剛想起昔日舊事,心頭澀然。
翟暮不知怎麼被嗆到了,咳嗽起來。
詹少剛抬手撫著他後背,「別急,慢慢吃。」
翟暮那頓飯終於吃完時。
詹少剛凝視著他的眼:「我帶你回家。」
翟暮沒有說話,他只是神色淡淡地望著他,平靜又漠然。
好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一樣。
但詹少剛握住他的手,他沒有拒絕。
那村民有些驚訝,「他平時輕易不讓人碰的,沒想到倒讓你牽。」
村民感嘆:「你請他吃飯,倒也知道好歹。」
詹少剛就這麼帶翟暮踏上了回不夜都的路。
那村民說得沒錯,翟暮雖然失了心智,卻也知道好歹。
他知道詹少剛對他好。
這一路上,雖然他從來不曾說過一句話,可詹少剛說什麼,他便聽什麼。
便連要他洗澡,他也不等詹少剛出去,便順從地當著他的面,脫了衣服。
他曾經隨身常戴的小銀鎖早已不知去向,身上有數道猙獰的刀劍舊傷,瘦骨嶙峋。
詹少剛嘴角感到了一絲咸澀時,才發現自己竟然流了眼淚。
戰場上趟著腥風血雨過來,生死場裡滾過無數遭的人,他以為自己根本不會哭。
沒想到有一天,卻也會因為一個人,掉下淚來。
*
詹少剛帶回來的人,是翟暮,卻又不是翟暮。
大多數時候,他只是淡漠地坐在院中,誰也不理。
他能聽得懂詹少剛的話,可是卻從來不說話。
他們也就如當年在驍騎營那樣,同榻而眠。
詹少剛摟著他,他也一動不動地任由他摟著。
「知道我是誰嗎?」
詹少剛說:「你以前叫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