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被羞辱
酒杯高舉，水晶杯壁折射著眾人眼中閃爍的憧憬之光。
「現在我們公司八字都還沒一撇，股東倒是先聚齊了！成敗與否，接下來就全看豪哥的了！來，預祝我們宏圖大展，做大做強！」江嶼的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信念，舉杯示意。
吳世豪嘴角一撇，帶著幾分不羈的笑意，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豪氣干雲地說道：「有我親自出馬，雲江這地界上，還有什麼事是辦不成的？說吧，你那塊地，在什麼位置？」
「西區建材市場！」林東搶著回答，聲音里透著一股急切的興奮。
「西區？」吳世豪嗤笑一聲，指節輕輕叩擊著桌面，眼神里滿是不屑，「我直接去市府，一個小小的西區，還沒資格跟我對話。」
那股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如同實質般在包廂內瀰漫開來。
林靜聽著這雷霆萬鈞的口氣，心頭猛地一跳，瞬間豁然開朗。
這人，絕對是省城裡某個手眼通天的大人物的公子。
那一聲聲「吳少」，並非江湖上的客套調侃，而是貨真價實的尊稱。
她臉上頓時一陣火辣，為自己之前的莽撞和試探感到無地自容。
還好，吳世豪似乎並未放在心上，否則因為自己而攪黃了江嶼的大事，她簡直萬死莫辭。
「還得是豪哥！這氣魄，這手腕！市府的門檻，我們這種小人物怕是連邊都摸不著。」林東的恭維恰到好處，既真誠又帶著崇拜。
江嶼沉默了片刻，熱鬧的氛圍中，他的冷靜顯得格外突出。
他抬起眼，目光沉穩地看著吳世豪：「這樣，豪哥，我們分兩步走。您那邊先不急著一步到位，可以先去市府找老關係敘敘舊，探探風。我們呢，先去找西區的馬區長聊一聊。」
吳世豪聞言，濃眉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不解地問道：「多此一舉！我直接找市府拍板，一步到位，你還去找什麼區長？」
「話不能這麼說，」江嶼的語氣異常認真，像是在講解一道精密的棋局，「豪哥，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我們直接越過區政府去找市里，就算最後地拿到了，也等於把西區給得罪了。他們明面上不敢怎樣，但日後在任何一個環節給我們使個絆子，都夠我們喝一壺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我們先去拜訪馬區長，把姿態做足，表達我們的誠意。然後您那邊再從上往下使勁。這叫雙管齊下，既辦了事，也給了區政府面子，以後合作才順暢。您說呢？」
江嶼這番話入情入理，將官場那套看不見的規則剖析得明明白白。
林東等人聽得心悅誠服，連連點頭。
吳世豪臉上的張揚收斂了幾分，眼神里多了些審視。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鐘，隨即哈哈一笑，對著江嶼豎起了大拇指：「行！還是你小子想得周全！縣官不如現管，是這個理兒！我聽你的。」
江嶼心中懸著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暗自鬆了口氣。
他還真擔心吳世豪這種天之驕子心高氣傲，聽不進勸。
飯局結束，吳世豪果然直奔雲江市政府。
市裡的一把手曾是他父親的老部下，這層關係對他而言，無異於回自己家後花園，熟門熟路。
林靜先回了公司，江嶼則跟葉婷簡單囑咐了幾句，便帶著林東一同前往西區政府。
車上，江嶼給馬區長撥通了電話。
兩人實際上只有一面之緣，那還是在范長青的飯局上，並無深交。
電話接通後，馬區長那邊傳來很不耐煩的一聲：「餵？哪位？」
江嶼報上名字，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馬區長才似乎從記憶的角落裡翻出了這個人，語氣略顯客氣地應了兩句。
江嶼不敢耽擱，立刻說明來意，馬區長便讓他們直接去區政府辦公室談。
等他們到了區政府大院，停好車，在冰冷肅穆的走廊里詢問了工作人員才找到樓層。
結果，辦公室主任攔住了他們，面無表情地告知：「馬區長臨時有個重要的會，你們先等一下吧。」
兩人只好坐到走廊的長椅上，陷入了漫長的等待。
「嶼哥，這馬區長不會是故意的吧？電話里讓我們馬上來，人到了又說開會，這不是存心把我們晾在這兒嗎？」林東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壓抑不住的煩躁。
江嶼只是淡淡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小子好歹也在體制內混過，難道還不懂這套「下馬威」嗎？他輕聲道：「平常心。『臨時有個會』，這是他們的口頭禪。安心等著。」
「那萬一開完會把咱們給忘了呢？咱倆總不能真在這兒坐一下午吧？」林東嘀咕著，身體煩躁地挪了挪。
這種情況太常見了。
對於日理萬機的領導而言，他們不過是兩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一陣風吹過，忘了也就忘了。
江嶼卻依舊氣定神閒，目光平靜地望著那扇緊閉的辦公室門：「沒事，開會總要結束，他也總得回辦公室，總得從這條走廊路過吧？」
「也是。」林東沒轍，只好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目養神。
兩人都會抽菸，但在這窗明几淨、紀律嚴明的政府大樓里，都極有默契地克制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文件的味道，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整整兩個小時，江嶼感覺屁股都坐麻了，他站起來走了兩圈，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
而林東，早已靠著牆壁沉沉睡去，發出輕微的鼾聲。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身影從裡面走了出來，正是馬區長。
他手裡端著保溫杯，看樣子是準備去打水。
江嶼的眉頭在瞬間擰緊。這人分明就一直在辦公室里，開的哪門子會？
果然是故意晾著他們！
心裡的火氣一閃而過，但江嶼的臉上卻在下一秒堆起了謙恭的微笑，他快步上前：「馬區長，您忙完了？」
馬區長扭頭，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審視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聲：「等很久了？進來聊吧。」
江嶼立刻轉身，毫不客氣地一腳踹在林東的小腿上。
林東一個激靈，瞬間驚醒，看到馬區長後連忙站直了身體，睡眼惺忪地跟在後面。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馬區長的辦公室。
「坐。」馬區長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自己則徑直走回寬大的辦公桌後，一屁股陷進老闆椅里，慢條斯理地擰開茶杯，吹了吹熱氣，自顧自地呷了一口。
從始至終，別說倒水，連一句客套的問候都沒有。
江嶼和林東坐下後，都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手腳都有些拘謹。
「有什麼事就說吧，我時間緊張，一會兒還有個安排。」馬區長再次開口，那語氣，仿佛是在打發兩個上門推銷的。
他顯然沒把江嶼放在眼裡。
上次在范長青的飯局上願意搭理幾句，純粹是看在老范的面子上。
今天，也只是想走個過場，應付一下。
「馬區-長，我們是想跟您聊聊……關於建材市場那塊地的事。」江嶼臉上依然掛著笑，語氣不卑不亢。
話音剛落，馬區長的眉頭便猛地一蹙，臉上瞬間布滿了毫不掩飾的不悅，他盯著江嶼，質問道：「怎麼，你也想拿那塊地？你掂量過自己的實力嗎？」
「馬區長，我們公司的預算是八千萬用來拿地，後續的建設，我們會嚴格按照政府的規劃方案來執行，方案一定能讓您，讓區里滿意！」江嶼並未被他的氣勢所懾，依舊耐著性子解釋。
「八千萬？」馬區長嗤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輕蔑，「八千萬恐怕就是你們的全部家底了吧？後續建設，是不是就指望著銀行貸款了？」
他身體前傾，咄咄逼人地說道：「而且我記得你，你是搞服裝公司的。怎麼，上次在老范的飯局上，是故意在我這兒打探消息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被戲耍後的氣惱。
「馬區-長，您誤會了。我是誠心想進入地產行業，這是我的新公司，還望您能多多支持……」江嶼努力維持著平靜。
林東在一旁早已嚇得噤若寒蟬，他沒想到馬區長的態度會如此惡劣，這種場面，他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能指望江嶼力挽狂瀾。
「一個項目都沒做過的雛兒，也敢來碰這塊地？」馬區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蒼蠅，「這塊地，市里區里都高度重視，絕不可能交給一個沒有任何經驗的新公司！你們走吧！」
「馬區長……」江嶼還想爭取。
「我讓你們走！」馬區長猛地一拍桌子，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狠狠扎進兩人心裡，「沒有金剛鑽，就別攬那瓷器活！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盯著這塊地？連老范都只敢跟我要個拆遷的活兒乾乾，你算老幾，也配來跟我談拿地？」
這番話，已經不是拒絕，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江嶼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霜。
他放在膝上的雙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股被刻意壓制的怒火，如同即將衝破地殼的岩漿，在他胸中翻騰。
好歹也算是有過一面之緣，就算要拒絕，也完全可以委婉一些，何必把話說得如此刻薄，把人的尊嚴踩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