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無法消除的隔閡
葉婷的聲音像淬了冰的碎玻璃,狠狠扎進客廳凝滯的空氣里。李芳望著她泛紅的眼眶,自己的鼻腔也跟著一酸,那點強忍的淚意差點兜不住。
半晌,陳淑芬才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氣音。她癱在沙發上,脊背佝僂得像株被狂風打折的蘆葦,聲音裹著三十年的委屈,字字都泡在苦水裡:「婷婷……你得懂媽媽啊。在邱家那地方,我是腰杆都得彎到地上的人,不低頭,咱娘倆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我忍邱志權那些腌臢心思,受他指桑罵槐的拿捏,不都是為了你能坐在窗明几淨的教室里?」她猛地用袖口抹臉,渾濁的淚水卻越涌越凶,在鬆弛的臉頰上衝出兩道溝壑,「你當他是菩薩心腸?他夜裡堵著門說的那些渾話,我但凡敢皺下眉,第二天你就得被他攆出校門!我是拿自己的臉皮,給你鋪的讀書路啊!」
「你總說自己受了委屈,可我呢?邱潔當著街坊的面罵我是『帶拖油瓶的二手貨』,我得賠笑臉;邱志權喝醉了往我身上撲,我得咬著牙推;就連他那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都敢指著我的鼻子說三道四——我圖什麼?不就圖咱們娘倆有片瓦遮頭,不用在橋洞底下挨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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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壓半生的哭訴像決堤的洪水,她攥著沙發巾的指節泛白,指縫裡滲出的青筋都在發抖,那副痛徹心扉的模樣,倒像是自己才是這場苦難里最無辜的犧牲品。
李芳聽得心口發緊。同為母親,她太能咂摸出單親媽媽帶著孩子改嫁的滋味——那是踩著刀尖過日子,每一步都在撕自尊,每一口飯都混著委屈。她輕輕拍著葉婷顫抖的後背,轉向陳淑芬時,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親家母,過去的坎兒,咱就跨過去。苦日子,到頭了。」
她的目光落在葉婷身上,眼底的慈愛像冬日暖爐,烘得人骨頭縫都發顫:「從婷婷進江家門那天起,就是我江國韜和李芳的親閨女。我們護著她、疼著她,往後她掉根頭髮絲,都是我們的不是。你把她交給我們,放一百個心。」
這番話擲地有聲,像春日第一縷砸破冰層的陽光,瞬間衝散了葉婷心頭積了二十多年的寒霧。能遇上這樣的婆婆,這樣的家,或許真是老天爺看她苦夠了,才肯遞來的甜。她往李芳肩上一靠,那股不帶半分算計的暖意順著肩膀淌進心裡,最後一塊凍成冰坨的角落,終於喀拉一聲裂開,融成了水。
這暖意,是治癒,更是救贖。
陳淑芬在旁邊聽著,心裡像被鈍刀子割。自己沒本事讓女兒過上好日子,反倒讓她嚼了那麼多苦;再看看人家,對兒媳都能掏心掏肺——葉婷如今的氣色,臉頰透著健康的粉,眼神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哪像在邱家時,整個人瘦得像根曬蔫的豆芽,眼裡總蒙著層灰。或許,自己真是不該來,一來就攪起她那些爛在骨子裡的疼。
羞愧像漲潮的海水漫上來,沒過胸口,她哽咽著:「親家母,拜託你了……我不是個好媽,欠婷婷的,十條命都還不清。」
「幸好她遇上了江嶼,遇上你們……我真不是來添麻煩、要錢的,就是想看看她,畢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夜裡閉眼前,總想著她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淚水糊住了視線,她這次沒辯解,臉上只剩實打實的悔意,連嘴角的紋路都往下耷拉著。
葉婷卻像沒聽見,聲音冷得能凍住空氣:「不用你看。你不來,我就過得很好。」
陳淑芬像被人兜頭澆了桶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心,渾身的血都像凍住了。她捂著胸口,指節攥得發白,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句:「好……我走。你過得好,就行。」
她剛要撐著沙發起身,李芳一把拉住她,轉頭對葉婷柔聲道:「婷婷,她終究是生你養你的媽。再大的怨,也得念著她把你從一尺長的娃娃拉扯大,供你讀到大學的情分。不一起過沒關係,但別把路走死了,給自己留個回頭的空兒。」
「你也快當媽媽了,等肚子裡的孩子動第一下,你就懂了——人在難處里,好多事真是由不得自己。」
這話像根細針,輕輕一挑就破了陳淑芬強撐的體面。她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眼淚從指縫裡往外涌,肩膀一抽一抽的——這輩子,終於有人肯信她那些說不出口的難了。
江國韜也跟著勸:「讓你媽留下吃頓飯吧。哪有這輩子不跟親媽來往的?就算有怨,也得給彼此個台階。」
葉婷看著公婆眼裡的懇切,像被什麼東西堵了喉嚨,只能咬著牙點頭:「爸、媽,我聽你們的。」心裡卻暗暗捏著勁,祈禱陳淑芬別再整出什麼么蛾子,別讓她在自己好不容易擁有的家裡,再丟一次臉。
李芳鬆了口氣,笑著對陳淑芬說:「親家母,留下吃飯。」
陳淑芬連忙點頭,重新坐下時,手心裡全是汗。她哪捨得走?孤身一人守著三十平米的出租屋,白天還好,能出去撿撿廢品打發時間,可到了晚上,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對著四面牆說話,連個應的都沒有。到了這把年紀,誰不想嘗嘗兒女繞膝的暖?
「親家母,你坐著,我去買菜。」李芳起身要拿錢包。
「我陪你去,得指導指導你買啥菜,不然炒出來不合我這大廚的心意。」江國韜也跟著站起來,順手扯了件外套。
老兩口心照不宣地出了門,故意把空間留給這對母女。或許沒旁人在,她們能說點掏心窩子的話,哪怕只是罵幾句,也比憋在心裡強。
可葉婷看著防盜門咔嗒關上,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後背的汗瞬間洇濕了家居服。公婆在時,她像揣著塊定心石,能硬氣地挺直腰杆;可現在屋裡只剩她和陳淑芬,那些被死死摁在心底的恐懼突然像瘋長的藤蔓纏上來,勒得她喘不過氣——那是刻在骨頭上的條件反射,就像老鼠見了貓,不用多想,渾身的汗毛先豎了起來。
陳淑芬剛想往她這邊挪挪,屁股剛抬起來,葉婷猛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抖:「別過來。坐那邊。」
陳淑芬的動作頓住了,像被按了暫停鍵。她嘆了口氣,縮回手,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摩挲著洗得發白的褲縫,聲音裡帶著懇求和化不開的疲憊:「婷婷,你就這麼恨我?」
「是。」葉婷閉上眼,長長的睫毛顫得像風中的蝶翼,聲音發顫卻咬得很死,「你毀了我的童年,那些日子像噩夢,我到現在都不敢關燈睡覺,總怕邱志權突然闖進來,怕邱潔把我的書撕了丟進茅房。好不容易靠著江嶼能睡個安穩覺,你又來幹什麼?」
陳淑芬慌忙擺手,幅度大得差點帶倒茶几上的水杯:「別激動,你懷著孕呢,別動氣……我走,我現在就走。」
「不用。」葉婷睜開眼,眼底泛著紅,像只被逼到牆角的小獸,「你走了,我公婆該覺得我不懂事了。吃完飯再走,但別跟我說話——我想靜靜。」
說完,她重新閉上眼,胸口起伏得厲害,像剛跑完八百米,努力想壓下翻湧的情緒,可搭在小腹上的手,卻控制不住地攥成了拳。
陳淑芬坐在原地,手放在膝蓋上,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滿屋子的尷尬像化不開的濃霧,濃得能擰出水來。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亮斑,可這光落在兩人之間,卻像隔了條看不見的河,誰也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