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蘇蜜-人生有時盡(完)
空間歲月無聲,十五年世事更迭。
縱使空間靈氣滋養世人,縱使壽元大幅提升,人類依舊逃不過生老病死的輪迴。
五座新墳靜靜立在空間後山的青草地里,草木蔥蘢,清風習習,安靜得只剩風聲流轉。
蘇蜜獨自立在墓碑前,依舊如天災剛開始那般,經年不變的模樣。
她靜靜佇立,九四座老墳和一座新墳邊拔著鬱鬱蔥蔥的靈草。
蘇蜜眸光掠過碑上的名字,無數過往畫面翻湧心頭。
「曾老,王老,首領,呂老。你們曾經因為顧慮不能做的事,我都替你們做到了。現在,咱們華國是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人。而且,外面的世界已經風平浪靜,王令,秦哥他們已經開始帶著大家重建外界,相信不久後,咱們的家園就能重建完成。」
天災降臨之初的倉皇避難,空間初成時的艱難探索。發現動植物變異時,科研攻堅時的日夜堅守,清掃禍患時的並肩同行。
那些陪她走過至暗與歡樂時刻的親友,前輩,同伴,一個個悄然離去,消散在歲月長河之中。
「我把老馬葬在你們旁邊,你們可得看著他點。不對,也不用費心思看著他,這些年這傢伙也算是為咱們這個破碎的世界做了貢獻。沒有他,那些恐龍人說不好依舊會如同某個時空節點裡那樣,成為主宰,統治世界。現在這樣,挺好的,至少沒有人再因為災難而死。」
她第一次清晰且深刻地感知到,眾生皆有窮盡。普通人難逃生老病死,進化者雖得長壽,卻依舊有歲月上限,無人能掙脫輪迴桎梏。
十五年,即便是九,臉上也出現了歲月的痕跡。
唯獨她不同。
不老,不死,不傷,不滅,歲月在她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跡,世間輪迴無法束縛她分毫。
她像是游離在時光之外的獨行者,眼睜睜看著身邊人歲歲老去,次第落幕,唯有自己永恆佇立,俯瞰世間滄桑。
清風拂動她的衣袂,脖頸間那條鑲嵌著空間節點座標的項煉微微發亮,溫熱的靈力縈繞周身。
小白從遠處慢慢走過來,動作雖然不似曾經的迅捷,但依舊炙熱地在她手邊用腦袋輕蹭,「啊嗚!」主人,我還在。
她撫摸著小白的腦袋,靠在九的側肩:「是啊,小白也還在呢。」
整片藍星早已與空間徹底相融,靈氣遍野,生機盎然,昔日的人間煉獄,已然化作宜居淨土。
所有災難的傷痕都在慢慢癒合,新生的希望在大地各處生根發芽。
蘇蜜垂眸望著墓碑,聲音清淺卻無比堅定,消散在溫柔的風裡:「災難或許不會徹底停歇,世間劫難總有輪迴。但這片空間,會永遠庇護此間生靈。」
「前人披荊斬棘的努力不會白費,你們畢生守護的山海,我會替你們守住。我亦會循著前人的腳步,歲歲堅守,為這世間,為眾生,打造一片永恆安穩,明媚美好的棲息之地。」
每隔幾年,這片老墳的旁邊就會新增幾處新墳。祭奠曾經與她相伴的親友戰友,成了她每年都會做的事。
空間的風常年溫潤,靈氣裹著草木清香,撫平了世間災厄,拉長了眾生壽元,卻終究擋不住歲月侵骨的遲暮。
她選擇性遺忘空間內的時間,然而歲月依舊不依不饒地將她推到現實中。
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她不敢直視歲月對身邊親友的侵蝕。
深秋的午後,陽光溫軟,透過繁茂的枝葉,落下斑駁細碎的光影。無風,無噪,空間裡安寧得像是被時光定格。
秦浩靠在藤椅上,身上蓋著一件柔軟的薄毯,呼吸輕淺悠長。他連抬眼的力氣都淡了許多,眼皮沉沉耷拉著,偶爾費力掀開,目光也是渙散柔和的,沒有半分銳氣。
九搬了一把木椅,靜靜坐在她身側,姿態鬆弛,語氣溫和,一如無數個相伴的日常。
兩人在秦浩身邊,依如百年前大劫未至時那樣聊天。
「威威今天又產仔了,這次是兩隻。一隻遺傳了他祖輩的血脈,是純正的小白虎,而且天生血脈等級就高。」
秦浩費力地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嘆氣了一聲,「哎,年紀大了,一點事都記不住了。小白,小黑,大白,威威……」
蘇蜜淺笑著給他遞了一張照片,上面有渾身毛髮雪白的小白,小白的媳婦雪王,還有渾身漆黑的豹子,一身威武的白虎,金絲猴,還有其它曾經活在空間裡的其它動物。
「噥,還記得這隻小白虎吧,當初咱們在嶺礦山那裡救下的殘腿小老虎。後來治好了的。」
「哦,記起來了。是那個小傢伙。當初那麼瘦弱可憐,竟然都有重孫了。」
三人笑了一會兒,然後都沉默了起來。
九指著不遠處的果樹,「今天日頭很好,暖得很。你院裡的果樹又結果了,天天一早就摘了最甜的,就等你來嘗一口。」
秦浩的嘴角微微牽起一點極淡的弧度,很輕,像是晚風拂過花瓣。他緩緩動了動指尖,幅度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半晌才擠出一絲細若蚊蚋的聲音:「……好。」
他的聲音早已不復往日清亮,帶著蒼老的沙啞,氣音渙散,每一個字都耗著她僅剩的氣力。
秦浩垂眸看著她,眼底溫柔盛滿,沒有悲戚,只有綿長的安穩與珍惜,繼續慢慢閒談。
說起這些年空間的變遷,世間的新生,說起舊日災厄里的艱難歲月,說起如今歲歲安穩的人間。都是瑣碎平淡的閒話,卻字字溫柔,緩緩淌在安靜的日光里。
「以前總怕熬不過天災,怕亂世無歸處。」他輕聲道,「現在好了,天地安穩,靈氣長存,往後的人,都不用再受苦難了。」
他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緩,微弱的起伏慢慢趨於平穩。原本懸著的最後一絲氣力,在溫柔的閒談與安穩的日光里,一點點緩緩散盡。
滿院暖融融的日光里,在歲歲安穩的盛世安寧里,秦浩的眼皮輕輕垂落,最後一點呼吸悄然咽下。
「浩哥,我會將你和阿姒合葬在一起的。」
風輕輕吹過樹梢,落下幾片金黃的落葉,無聲無息。庭院依舊溫暖,歲月依舊溫柔,只是世間從此,少了一個陪他歷經亂世,靜待盛世的人。
天天站在果樹下靜靜的沒有說話,然後慢慢走過來在秦浩身邊蹲下,用額頭抵在他垂落的手背上。
他沒有崩潰,沒有失聲痛哭,只是靜靜看著安詳閉眼的人。
蘇蜜替他攏好滑落的薄毯,動作輕柔至極,彷佛怕驚擾了他最後的安眠。
日光依舊正好,只是人間,再無歲歲如親人般待她的哥哥了。
她轉頭看向九,心中忽然生出一陣恐慌。如果這世間自己的親友全部離開後,她將何去何從?
她從未有過這樣的傷感。「阿九,如果能回到過去的節點,學著先人的樣子改變那時發生的事,說不定,可以改變我們所經歷過的災難。」
九盯著她脖間的項煉,神色難得的有些失措,「你要去冒險?」
「曾老浩哥他們都離開了,我只是莫名地害怕失去你。」如果有一天,你們都離我而去,或許我會去找到那空間座標,找到曾經發生災難的節點,改變過去。
「如果你想做,就去做吧。我永遠都支援你。」
簡單的一句話,讓蘇蜜心頭酸澀。
如果改變了過去,如果沒有了天災,他們或許不會再相遇。
曾經的未來里,他們素不相識。
他願意,只為讓她心安。
一夜的輾轉難眠後,她在九的懷抱里逐漸沉睡過去。
醒來後,身邊的一切在她的掌控中繼續沉睡。
她將母親留給她的另一顆空間之石嵌入項煉,將現在的空間掌控權完全交給還在沉睡的九。
「有了空間,你就不會像浩哥他們一樣老去。我做不到親眼看著你也老死在我身邊。而且……」
有些使命,銘可在血脈之中。改變,才能覆蓋害怕。
九醒來之時,只覺渾身都有種異樣的掌控感。
「空間,他好像可以感應到空間的一切,甚至是掌控?」
他驚慌地看向身邊的空缺,「蜜蜜!」
放開感應後,他整個人都慌張地發抖。蜜蜜不見了,整個空間都沒有她的存在。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正當他要跑出去,小屋的落地鏡內,他的樣子讓他自己都感覺到驚訝。
明明已經有了皺紋和老態的他,此時竟然恢復了一百多年前的樣子。
心裡沒來由地慌張,整個人都驚恐地顫抖。
他瘋跑出去,歇斯底里地大喊著蘇蜜的名字,隨後卻一下瞬移到了半空。
蜜蜜曾經說過,在空間瞬移,是空間掌控者獨有的能力。即便只是被賦予一部分空間管理能力的人也做不到。
可他做到了。
是蜜蜜把空間給了他。
他感應著整個空間,蜜蜜不見了,那艘維護改進了一百多年的飛船也不見了。
忽然這,整片天地間,莫名掀起一陣輕柔的風。
空間之內,所有存活的人類,無論老少強弱,無論正在勞作或是休憩的人們,皆是心頭一空,莫名生出一股綿長又清晰的悵然若失。
無人知曉緣由,無人明白來源,只覺得心底空空落落。
漫山遍野的草木繁花,盡數朝著她的方向舒展搖曳,枝葉靈動,花香馥郁,像在安撫他此時的情緒。
小白帶領著空間內的群獸匍匐低吼,最後嗚咽叫喚。
腦海中忽然出現一道輕柔的聲音。
「阿九,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