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叄捌章 紅塵舊夢


  一身廣袖紅衣,更襯得那白皙的臉秀麗了幾分。

  那人窩在自己懷中,抱著自己的手臂,一雙漂亮的眼睛中閃著亮光,正痴迷地看著自己。

  畢景被那目光看得心裡發癢,將那人摟緊了幾分。

  夕陽西下,兩人相依相靠,本是一番美景。

  「畢景……」

  「畢景……」

  「畢景……」

  那人一聲一聲喚著,先是滿含撒嬌意味,後來那聲音漸漸變了。

  

  似乎無悲無喜。

  他心中一驚,低下頭,那本來如泛著光的雙眼此時如同古潭水一般,毫無波瀾地看著自己。

  他不自覺地皺了皺眉,想要說話卻發現喉嚨被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

  懷中人突然站了起來。

  「夕陽甚好,可惜不得恆久。」

  畢景只能看著那背影,聽著那淡淡的聲音。

  畢景想要站起身,卻發現自己連動彈也不得。

  那人沒有回頭看自己一眼,而是緩緩往遠處走去,那背影越來越小,到了後來再也看不見。

  畢景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已經猙獰至極,但是卻只能坐在那處,什麼都做不了。

  「樂至!」一聲大喊,畢景從夢中驚醒,心中依舊殘留著驚惶。

  畢景坐在床上,臉色依舊黑的可怕,他不可置信地回味著那個夢,右手不自覺地捏成了拳頭,一拳一拳地砸在了那牆上。

  樂至早晨醒來的時候,突然覺得一股真氣在自己丹田處匯集。

  此乃進階之兆,樂至心中一喜,連忙盤腿坐在床上,閉目,引著腹中真氣往四處散開。

  樂至並非第一次進階,他如今已是結丹三階的修為,但是這次與往日有些不同,因為他竟然看到自己丹田之中懸著一顆泛著白光的拇指大小珠子。

  這便是自己的內丹!

  而最為可喜的是他竟然修出了神識之眼,肉身之眼可看外表之物,而神識之眼卻可看人內丹與根骨,神識之眼也有強弱,一般只能看那修為比自己低的。但是於樂至而言,卻是一大驚喜。

  丹修因煉丹時間長,每次煉丹都要耗費靈氣,所以初始之時丹修修為上升的十分慢。

  但是丹修卻比道修多一類機緣,道修至一定階段,可有一次丹道合一,那時修為會突飛猛進一次。

  樂至上輩子只是結丹修為,所以沒感受過著丹道合一的快意,此生一定要感受一次。

  腹中真氣漸漸游遍全身,融入骨髓之中。

  腹中金丹的光又亮了幾分。

  樂至睜開雙眼,緩緩呼了一口氣,現在他已是結丹四階的修者了。

  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戶撒在了地上,樂至心生喜意,臉上不自覺地掛著笑。

  當他推開門的時候,卻見門口處站了一個人。

  畢景一身紫衣,腰間束著黑色玉帶,墨色長髮用玉簪束起,臉如鐫刻,五官分明,容顏更是俊朗無雙。

  樂至愣了一下,若是以前,他早就撲進了那人懷中,而如今,心中只是一絲波瀾,卻很快被壓了下去。

  畢景說:若是我見了你,不管誰護著你,我都會殺了你。

  妖主從來都是言出必行的人。

  但是之後他們又見了兩次,一次在須彌山下,那人跟隨追魂針而來,有殺自己之意,卻不知為何突然離開。

  第二次見是在這府邸之中,畢景與九鳳,兩人花前月下之時。

  如今第三次見面,卻是畢景站在自己住處門口,樂至不知其意欲何為。

  莫非是追上門來殺自己?

  樂至心中突然有些苦澀,自己追了幾百年,得來的是如此。

  果然不該強求。

  樂至呆呆地看著畢景,畢景卻深深地望進了那雙眼睛。

  看得越久,畢景愈加煩躁。

  有些事不是他想忘記就能忘記的,他依然記得樂至看他的那雙眼睛,漆黑髮亮,蘊含著痴迷與愛戀。

  可是如今,那目光淡淡的,淡到如同在看一個陌生人。

  畢景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樂至等了許久,見畢景臉色猙獰,身上殺氣十分重,那雙冰冷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讓人發寒。

  這陣勢是來殺人的,但是人卻只是站在那裡,不言語。

  這妖主愈發讓人難懂了。

  眼前的人畢竟是自己喜歡了幾百年的人,如今感情淡了,心中卻不免還念著,不過這念頭他也壓得住。

  但是與畢景在這裡大眼瞪小眼,樂至卻覺得十分難受。

  樂至出門,然後小心地關上門。

  「既然妖主不殺我,我還有事,便先告辭了。」樂至道,說完便轉身離去了。

  身後的煞氣越來越濃,樂至加快了腳步。

  「站住!」

  樂至聽得身後一個森冷的聲音,畢景竟然追了上來。

  「莫非妖主又改變主意了?當日之言,本是我樂至永遠不出現在你面前,而如今出現在你面前,本非我本意。這般若是你殺了我,我死的實在有些冤。」樂至道。

  「轉過來!」畢景冷冷道。

  樂至無奈轉身,果然看到畢景臉上殺氣更重了。

  「若是你這次放了我,我便立刻處虛冥府,找一處洞府修煉,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樂至連忙道。

  「閉嘴!」

  那聲音又冷寒了幾分。

  「若是你再敢說話,我馬上殺了你。」

  樂至連忙閉嘴。

  畢景突然又靠近了幾分,冰涼的右手覆在了樂至的雙眼之上。

  樂至頓覺眼前一片黑。

  「樂至,我不殺你了。」畢景道。

  那聲音出奇的溫柔,讓樂至有一瞬間的恍惚。

  樂至心中一松。

  「你覺得夕陽如何?」畢景突然道。

  樂至心中覺得這問題莫名其妙,卻緊緊閉著嘴。

  「說話!」

  樂至想了想道:「夕陽甚好,卻不得恆久。」

  覆在眼睛上的手突然撤去,畢景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樂至被那眼神嚇了一跳。

  「夕陽怎會不恆久?」畢景突然靠近了一步,寒聲問道。

  樂至只覺得烏雲壓頂,難道自己說錯了什麼?

  夕陽之美,卻十分短暫。人世間之景,便是如此,只有九天之上的仙境才是絕色之景。

  「……因為天道如此。」樂至答道。

  「天道?哈哈哈哈!」畢景突然大笑了起來,「樂至,你什麼時候也知道天道了。你本為修真奇才,卻甘願捨棄靈根,你竟然知道天道!「

  樂至:「……」

  「你若無事,我便告辭了。」樂至道,留下身後的人『哈哈』大笑著。

  身後之人的笑聲漸漸弱了,臉上突然染上了驚恐:「天道?天道無情,你不會懂天道的……」

  樂至出了這府邸,才鬆了一口氣。

  以前若是不見,便會想念,而如今見了,便會想起那些執念,全身都難受不安。

  樂至平息了心中之氣,召來畢方鳥,往沈漫的洞府飛去。

  樂至近日又有所領悟,這修無情道之人最恐欠人恩情,若是恩情不還,便會阻礙修道。答應秦太和找到秦蘇,其實是為還恩情。

  他與秦太和,之前確實未見,後來一起來魔界,本是相互扶持,所以樂至其實不知道自己究竟欠了何種恩情,但是卻有一縷潛念。

  這抹潛念平時無所覺,在秦太和有求之時,他卻悟了。所以才會突然答應他。

  幽草宗雖好,卻不是最適宜修煉的地方。自己修煉一百載,又多般奇遇,道修才結丹,確實有些慢了。若是這般下去,丹道合一之日也遙遙無期了。

  樂至想著將秦蘇帶回去給秦太和,便還了這恩情,之後再找一處洞府好好修煉。

  有了這般計劃,座下畢方鳥似有感悟,也快了幾分。

  雲霧從身邊掠過,很快便落到了沈漫的洞府前。

  今日的沈漫似乎有些憔悴,身上的寒氣也重了幾分。

  沈漫靠著牆站著,黑髮披散著,擋住了一半的臉,那雙幽黑的眼睛也無甚光芒。

  「沈漫。」樂至忐忑地喚了一聲。

  沈漫臉上那扭曲的表情漸漸好了些,看著樂至,露出一個笑:「嚇到你了嗎?」

  「你怎麼了?」樂至擔憂道。

  「修煉之時生了心魔。」沈漫道,「坐一下吧。」

  這洞府之中有一方石桌,兩張石凳,石桌之上擺著一壺清茶。

  樂至坐了上去,突然有些發冷。

  沈漫連忙遞給他一個坐墊:「這洞府之中魔氣太重,我竟然忘了你是道修。」

  樂至接過坐墊,坐下去便沒那麼冷了。

  「還好。魔修最恐心魔,你心緒太重了。」樂至道,「修煉之時當無牽無掛,魔修之路方可長遠。」

  沈漫露出一個苦笑:「無牽無掛有些難。」

  「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樂至道。

  沈漫不願多言,便道:「今日便要離開了嗎?」

  「恩,你定要保重。」樂至真心道。

  沈漫拿出兩個杯子,然後從那角落之中拿來一個酒罈,倒滿了兩個杯子。

  樂至臉頓時苦了起來。

  是清元酒之香,但是他已經決定不喝酒了。

  沈漫拿過一杯,一飲而盡。

  樂至見他這般爽快,便也拿起另一杯,清元酒的香氣撲面而來,令人陶醉。

  樂至剛放到唇邊,便被搶了過去。

  「這離別之酒,我代你喝。」沈漫道。

  沈漫將那杯子放在唇邊,輕輕碰著。

  那是樂至剛剛碰過的地方,沈漫這般動作,樂至心中便覺十分怪異。

  「其實是你自己想喝酒了吧!」樂至笑道,心中尷尬。

  只是片刻,沈漫便將那杯酒又喝光了。

  沈漫將那杯子放在了石桌上,意猶未盡道:「若是得長醉,也甚好。」

  「貪杯罷了,哪來那麼多理由。」樂至嗤笑道。

  沈漫抱過了酒罈,將腦袋擱在酒罈上,雙目發愣地看著樂至。

  樂至:「……」

  「為何學我?」樂至惱羞成怒。

  沈漫臉上呆滯的表情瞬間消失,將酒罈放到了一邊,似乎想起了什麼,大笑道:「真傻!你這麼傻,你自己知道嗎?」

  樂至狠狠瞪著那大笑的人。

  「我來了,現在出發?」洞府之中多了一個人,秦蘇抱臂站著,挑了挑眉道。

  沈漫止住了笑,臉上又回復了無表情的模樣。

  樂至站起身來,最後看了沈漫一眼:「沈漫,望你有一天修為大成。」

  沈漫笑著點了點頭。

  秦蘇冷笑著看了沈漫一眼,便轉身出去了。樂至也隨後出去了。

  沈漫獨自一人坐在這石凳之上,看著那空著的杯子發著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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