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不存在的敵軍
火把的焰苗在潮濕的空氣里跳了一下。
迪恩坐在木板床上,說完那兩句話後舔舐了一下自己乾裂的嘴唇。
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咱們今晚的交談時間恐怕有限。」吳亡提醒道:「你最多再思考個幾分鐘,組織一下語言吧,三分鐘夠不夠?三分鐘也很厲害了。」
聽到他這麼說,迪恩張嘴欲言又止。
最後嘆了口氣表示:「算了,接下來我說的事情反正是那些軍官早就知道了的,再跟你說一遍也無妨。」
隨後他語氣一轉,依舊帶著警惕地表示:「但我不會告訴你遺書里記錄了什麼,以及它藏在什麼地方。」
遺書?
這兩個字讓吳亡眉頭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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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不會真是他想的那東西吧?
支線任務里要求找到的五份遺書……
等會兒,這傢伙剛才是不是還說他來自什麼【閃擊偵察隊】來著?該不會這也是吧?
遺書,逃兵,失蹤的偵察隊……
臥槽了,這他媽三個支線任務是連在一起的!?
這還是吳亡頭一次遇到如此逆天的支線任務,有隱藏的時間限制不說,竟然聯繫得如此緊密。
那要是沒有救出這個迪恩的話,後續的遺書和失蹤的偵察隊恐怕也沒法兒完成了。
而且偵察隊為什麼會被掛上失蹤的前綴?
難不成除了被處決以及關押在地窖里的這些人以外,這個偵察隊還有隊員在外面隱藏著?
看著吳亡若有所思的樣子,迪恩清了清嗓子將他覺得能說的部分娓娓道來。
「我們是在兩周前接到任務的。」他的聲音一下子低沉了許多,就像在講述一個重複了無數遍的噩夢:「上頭的命令是深入敵後,偵察赫爾斯公國第四防線的兵力部署。」
「當時我們所有人出發前都覺得這個任務九死一生,因為第四防線已經在赫爾斯公國的腹地,光是穿過焦土區都要越過三道戰況焦灼的封鎖線。」
似乎是想到自己正在跟一個新兵講述,迪恩還立馬補充道:「你們巡邏的區域甚至還沒有到真正的第一道封鎖線。」
吳亡挑眉回應:「但你們還是活著抵達目標了?你這偵察隊高手雲集啊。」
對此,迪恩苦笑一笑表示:「不,不是活著抵達目標,而是我們根本就沒有遇到任何封鎖。」
隨後,他微微仰頭回憶著繼續道:
「那天,我們偵察隊十二人原計劃是從焦土區東側的密林潛入,上面給的情報路線也是這條最為安全。」
「但出發後隊長艾德卻臨時修改計劃,他認為軍營的上層軍官里或許有赫爾斯公國的臥底存在,不然的話,我軍也不至於一直沒法兒發起反擊戰了,如果是真的,那這次任務正常的潛入路線多半已經暴露了。」
「於是,我們中途改向了北側的廢棄礦道,這條路線雖然相對來說危險些,但小心謹慎的話,也不是不能夠滲透潛入的。」
「然而,我們繞過前線哨站,花了兩天時間穿越戰場緩衝地帶,卻發現預想中的層層封鎖根本不存在,沿途的哨塔全是空的,掩體裡只有積滿灰塵的彈藥箱,就連戰壕的邊沿都長出了快到膝蓋高的野草!」
「副隊長科拉當時懷疑,會不會是敵軍把兵力全調取正面戰場攻打王城了,導致後方空虛,但艾德隊長說不對,就算後方空虛也不至於連崗哨都撤得這麼幹淨,因為那裡看起來不像是被臨時放棄的,而是已經許久未有人待過了。」
說到這裡,迪恩臉上的難以置信仿佛那畫面還歷歷在目。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木板床邊緣的毛刺。
「我們之後繼續深入,在第三天傍晚抵達了赫爾斯公國的邊境重鎮——鐵砧堡。」
「按照原本的軍事情報,這裡駐紮著至少三千人的常備軍,是第四防線的指揮中樞,也是我們此次任務的主要目標。」
「但當靠近後,從山脊上俯瞰那座要塞的時候,我們看見的卻是城牆上飄揚的獅鷲旗,沒錯,是我們克萊因王國的獅鷲旗!」
迪恩的手慢慢握拳攥緊。
低著頭在木板上一邊錘著一邊表示:
「隊長那時候已經看出不對勁了,讓我們暫時在山上駐紮不要靠近,他一個人先進去看看,如果一天之內沒有回來,就讓我們原路返回把情況上報。」
「艾德隊長是我們中身手最好的,他的潛伏能力也是最強的,一個人行動反而比我們更隱蔽,大伙兒也都信任著放任他前去。」
「但很快,別說是一天,只用不到十個小時隊長就回來了。」
「他神情恍惚,嘴裡就嘟囔著剛才我跟你說的那句話——這場戰爭根本就沒有敵軍。」
「那裡面是一座空城,連一丁點兒人煙都沒有。」
講到這裡,迪恩的眼淚止不住地順著臉頰流淌下來。
片刻後,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抬頭盯著吳亡的雙眼。
攤開手表示:「如果沒有敵軍的話,我們到底是在和什麼東西戰鬥?」
「我們一次又一次出去執行的任務算什麼?我們犧牲的這麼多士兵又是為了什麼?」
吳亡當然沒辦法回答這些問題。
他只是在腦海中瘋狂重構對方所說的畫面,將每一個字都嚼碎了分析可能的情況。
迪恩的話還沒有停。
繼續說道:「然後,隊長從兜里拿出四份遺書,他說這是在城裡指揮部找到的,裡面記載了這場戰爭的真相,讓我們幾人將其藏好,在合適的時機拿出來讓其公之於眾。」
「但還沒等我們其他人檢查遺書內容,身後便傳來了有人靠近的動靜。」
「隊長第一個反應過來,拉著我們就要往那城裡逃,但卻被一箭射在背上,直接順著山坡就滾落下去不見了蹤影。」
迪恩眼中的憎恨又重新浮現出來。
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好像精神狀態都不太穩定了。
咬牙切齒地表示:「原來,在我們沒有按照原計劃去東側密林之後,上面就派人來追尋我們的去向,他們一直跟在我們後面,如果不是那幾天日夜兼程的話,恐怕早就被追趕上了。」
「他們的任務不是偵察,而是殲滅!」
「我們【閃擊偵察隊】全員被判定為【擾亂軍心】的敵軍臥底!」
「於是,顧不得隊長摔落到何處,我們只能四散而逃,藉助山里複雜的地形到處躲藏,好在原地休整了十個小時有充沛的精力,而追殺上來的隊伍一刻也沒有停歇過,人困馬乏的情況下,硬是讓我們逃進那空城裡藏了三天。」
「可惜,最終還是被抓到了,有五個人在反抗時被當場處決。」
「但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分到遺書的人也把東西藏好了,任由他們如何搜尋都沒有找到,只能把我們帶回來當作逃兵扣押。」
說罷,迪恩的目光看向隔壁昏暗的牢籠。
如今他已是【閃擊偵察隊】僅剩的隊員了。
而活著的原因也很荒謬。
因為自己在逃跑反抗的過程中,其實已經身受重傷了,帶回營地的時候幾乎沒了半條命。
這種狀態下,自然是無法進行嚴刑拷打的。
再加上追殺他們的隊伍已經明確得知有一份遺書是被自己藏起來的,不能直接了當的把自己給處決掉,免得遺書在今後某一天又被其他人找到惹出事端。
所以,他們只能先去嚴刑拷打其他五個隊員,試圖先問出其他遺書的下落想要將它們徹底銷毀。
很多時候的審問都是單獨提審,迪恩不知道自己的隊友有沒有泄露他們藏匿遺書的地方。
但他相信他們絕不會向這群披著人皮的惡魔妥協的!
「所以,你到底是什麼人?」
迪恩又問對吳亡問了一遍。
剛才他所說的那些事情,是自己如何被抓來的經歷以及為什麼被抓來的原因。
但眼前這個新兵呢?
他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窖里,甚至還偽裝成了洛林副官的模樣,看上去像是偷偷摸摸混進來動機不明的壞蛋一樣。
「我剛才的自我介紹還不夠詳細嗎?我還可以把自己的XP也介紹一下。」吳亡挑眉說道。
迪恩:「……」
這就不必了,感覺這傢伙的癖好已經寫在名字上了。
面對吳亡的插科打諢,迪恩甩了甩頭將雜念掃開後認真道:「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想知道你要幹什麼!你到底是誰派來的!」
對此,吳亡撇了撇嘴。
「唉,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呢。」
「你還是覺得我是軍官派來,先治好你的傷博取好感,然後再套你話的傢伙是吧?」
迪恩沒有否認。
畢竟他知道有關於遺書的部分,只要自己不開口講出來,那便永遠是上頭那些軍官心中的一根刺。
地窖里陷入了一段時間的沉默。
火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長滿青苔的石牆傷,顯得猙獰又詭異。
最終,還是吳亡先開了口。
他看著迪恩那雙被戰爭和背叛折磨得神情已經不太像人的雙眼。
緩緩說道:「不可否認,我需要那份遺書,所以我必須得讓你相信我。」
「那咱們就來交換條件吧。」
「我會儘快把你活著帶出這個地窖,並且將你送回那沒有敵軍的戰場,想去哪兒都隨你的便,那之後你可以隨意確認真假,然後再把遺書給我,如何?」
這話讓迪恩愣住了。
他皺眉有些猶豫道:「你……你說的是真的?」
如果對方是上面派來的人,那絕對不敢讓他出去之後自由行動。
畢竟,現在自己真是要擾亂軍心的人了。
隨意行動的話,那有關於戰爭的部分真相,以及偵察隊被自家軍隊追殺的事情,自己就可以到處在軍營里散播了。
不說搞得人心惶惶吧,起碼也會讓不少人心中開始對這場戰爭,對上頭的軍官產生一定的懷疑。
這種事情的嚴重程度可遠比那些被藏起來後,哪怕不去尋找也不知道啥時候才會被再次發現的遺書要大。
因為遺書的威脅是不確定的,萬一它們永遠也沒有被人找到呢?
但軍營里的士兵現在要是懷疑軍官的話,那可是迫在眉睫實打實的威脅。
「當然,我從不騙人。」吳亡笑著回應道。
與此同時,他的臉再次開始融化,迅速變成剛才副官洛林的模樣。
指了指地上那一圈圈染血的紗布繃帶提醒:「但在此之前,你最好別讓其他人知道我來過這兒,把東西撿起來重新纏一纏吧。」
「在我救你出去之前,你依舊是那個重傷未愈,只能躺在木板上試圖用眼神殺死提審軍官們的殘疾。」
「或許今晚他們還會用隔壁你隊友的死來刺激你,希望那時候你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不要表現出什麼異樣,免得我剛給你治好的腿又被他們打斷,影響之後的逃跑。」
看著他如此細心的提醒。
迪恩沉思片刻後也點頭。
開口說道:「好!如果你真能把我救出去,並且不限制我的行動,那我就相信你。」
說罷,他也開始彎腰將地上散落的紗布繃帶撿起來重新纏在身上。
然後用吳亡初次見到他時的姿勢,躺在木板床上緩緩閉上雙眼。
最後輕聲說道:「放心吧,不會有任何人能從我口中知道你的存在,就像他們永遠無法撬開我的嘴得知遺書的下落那樣。」
吳亡沒有回答。
只是轉身將牢籠的門再度鎖上。
他知道今晚上肯定沒辦法直接救走迪恩,總不能帶著對方滿軍營到處躲藏吧?
自己可以改變容貌和身材各處隱藏,迪恩可做不到。
還需要一個更加合適的時機才行。
離開地窖後,吳亡來到舊馬廄外面,將鑰匙隨手丟還給其中一個站崗的士兵表示:
「繼續加強警戒。」
「記住,我今晚上沒有來過這裡,就算是在雷恩將軍面前也是這個說辭。」
「畢竟,白天將軍親口下達過命令,誰也不能違抗,明白了嗎?」
這話讓四個已經自行腦補完的士兵敬禮連忙表示清楚。
在他們看來,洛林副官肯定是帶著雷恩將軍私底下的命令來的,這種事情當然不能擺在明面上來說,以免引起關押逃兵的疑心。
大伙兒心照不宣即可。
看著吳亡離開後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黑夜當中。
其中那個刀疤臉士兵總算是鬆了口氣。
他拍著同伴的肩膀打趣道:「有沒有感覺洛林副官今晚還挺溫柔的?」
迎來的只是同伴翻著白眼表示:「溫柔在哪兒我請問了?進去之前劈頭蓋臉地給咱們罵慘了好吧?你這根粗神經也真是的,長官來執行任務,咱們看門兒的讓道就行了,你非得去問東問西,咱們被罵你全責。」
對此,刀疤臉士兵搖頭感慨道:「誒,此言差矣,我以前新兵的時候洛林副官罵得可比這難聽多了,三句離不開人身攻擊,要多髒有多髒,今天多半是她趕著干正事兒,沒功夫一直罵咱們才這麼溫柔吧。」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忽然壓低變小,有種偷偷摸摸地感覺表示:
「再說了,你們不覺得被洛林副官罵有種爽感嗎?」
同伴:「……」
另外三人沉默片刻後,其中一個士兵朝外挪了挪腳步拉開距離,這才一臉嫌棄地說道:
「你丫以後巡邏離我遠點兒,站崗自己站在最外面的位置。」
「媽的,哪兒來的變態。」
在一眾打趣和歡聲笑語中,他們又重新開始站崗和巡邏。
沒有任何人察覺出異樣,也意識不到自己今晚的疏忽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