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麥明河·好像這是必然的


  第498章 麥明河·好像這是必然的

  在一頭衝進地下大廳之前,麥明河剎住了腳。

  她從牆後慢慢探出頭,一眼就抓住了那個快要頂上天花板的黑色龐然巨影。

  手機呆呆躺在大廳地板上,黑貓卻已對它失去了興趣——麥明河最擔心的事,此刻顯然正在她眼前逐漸成形:黑貓朝府太藍陳屍之處一轉頭,喉嚨里「咕嚕」響了一聲,忽然豎起了尾巴,「砰」一下打上了天花板。

  兩米高的巨貓,一抬尾巴之後,就好像在天花板下掛起了一盞皺巴巴的皮子燈。

  ……這是來了興趣、想吃的意思?還是什麼?

  總不能是認識府太藍吧?

  麥明河年輕時收養過一隻短命的流浪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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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不管是孩子還是動物,都養得很粗糙;白天裡常常窗戶一開,那隻橘黃小貓就一躍而出,自己在外頭逛上一天,直到晚上餓了才回家。

  它回家以後首先就會跳上自己大腿,嗓音細細地叫著要吃飯;麥明河至今還記得,她伸手摸它軟熱腳爪時,一摸一手灰的觸感。

  後來有一天,它沒回家。那之後又有一天,麥明河終於找到了它。

  從此以後,她再沒有養過貓。

  ……再大的貓,應該也是也貓吧?巢穴的貓,也是貓吧?

  麥明河咽了一下嗓子,看著眼前的巨型黑貓輕輕巧巧地朝府太藍轉過了身子;它的尾巴高高貼在天花板上,隨著它的步子,摩擦出了輕輕沙響。

  它好像一點也不在意麥明河輕手輕腳地跟了上來。

  黑貓在府太藍身邊不遠坐下了,低下頭,看著地上靜滯凝固的屍體。

  它輕輕地沖再也聽不見的府太藍叫了一聲。

  一聲之後,黑貓停下來幾秒,似乎等他回應一樣;見他一動不動,黑貓又叫了一聲,這次明顯有點著急了,眼睛都眯起來了。

  「那個……你認識他?」麥明河往前走了一步,試探著問道。

  萬一呢?萬一巢穴的貓會說話呢?反正問問不吃虧。

  黑貓轉頭看了她一眼。

  即使是巢穴的貓,好像也依然不會說話——它很快再次轉過頭去,繼續對血肉模糊的府太藍叫了起來。

  貓能明白他死了嗎?麥明河不知道。

  它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繞著府太藍走幾步,一會兒離開又回來,一聲接一聲幾乎不停頓;那一根毛茸茸的黑粗尾巴,在焦躁不安里,來回掃打著天花板,擊得牆灰紛紛簇簇地落下來,沒一會兒就將它尾巴後背染出了點點花白。

  ……摸上去的話,一定也是一摸一手灰的觸感吧。

  「你認識他,」麥明河低聲說。「你……你很傷心嗎?」

  貓會傷心嗎,她不知道。

  但此刻這一隻巨型黑貓,就像是多年前坐在馬路旁邊的自己一樣。那時她垂著頭,一聲聲叫那隻小橘貓的名字;此時的黑貓也垂著頭,一聲聲沖府太藍叫,等著哪一聲喵會讓他睜開眼睛。

  時隔太久,相處太短,她連那隻小橘貓的名字也模糊了。

  「我是來幫他的,」

  麥明河小心地走到一人一貓身旁,不知道黑貓是否能聽懂。「你別擔心……我對他沒有惡意,讓我試試,行嗎?」

  黑貓停了下來,那一雙瑩綠幽亮的眼睛,停在麥明河身上,看著她輕輕抓起了府太藍的一隻手,並無表示。

  少年青白慘涼的手,被按在了奶白色蠟燭上。

  打開火槽後,燭淚很快就再次融化了;府太藍死亡沒多久,燭淚里一切歷史都還清清楚楚——好像觸摸燭淚的人還活著一樣。

  他與線圈居民一起躺在巢穴里,看夜空里的黑摩爾市;他等來了計程車,在現代藝術博物館前下了車。

  府太藍轉過頭,沿著從他體內傾瀉下來的內臟、門、父親,一路走回去;凱羅南正在路的盡頭等著他。

  麥明河知道自己只有十分鐘時間——不,現在可能只剩下一半了。

  然而她的動作卻停了,呆呆地看著燭淚。

  府太藍死前的歷史,一幕一幕浮動在燭淚里,光影聲波連綿地游成了一條短短的人生之河。

  她明明什麼都看清楚了,知道凱羅南是從哪兒進入大廳的,看見了府太藍是在什麼情況下被發現的,也想到該怎麼替他擋一擋,為他爭取到一個逃生的渠道……

  然而她的手卻只能按在燭淚上,陷不進去。

  燭淚已經不再是燭淚的質地了,反而好像包裹著一層厚厚的透明明膠;不論麥明河怎麼用力向下按,也只能按出一個淺坑,一鬆手,燭淚就彈回了原狀。

  無論她如何努力,讓淺坑陷落在凱羅南的腦袋上,被包裹在燭淚里的一切場景、光影與人的行動,卻始終不受任何影響。

  芭蕾舞居民沒有誇大其詞,也的確警告過她;只是麥明河沒想到,燭淚竟然是以這樣一種拒絕進入的方式,徹底截斷了拯救府太藍的可能性。

  這只是因為他用了許願偽像……

  啊對了,許願偽像——

  不,不行。

  許願偽像也只能用一次而已;她如果願意,大可以對著許願偽像滔滔不絕來一小時演講,但不管她說什麼,那不再被看作是「願望」,也不會再被滿足一次了。

  難道真沒有辦法了?

  即使世界上存在巢穴、存在偽像,難道她也只能接受一個少年死不能復生,只能接受不該勝利的人的勝利,只能接受無可抵抗的衰敗老去?

  只能接受「命運」這一堵海嘯之牆?

  麥明河愣愣地坐著。

  她只剩幾分鐘時間了,但是說實在的,剩三分鐘還是剩三個月,在束手無策、無法可想的時候,又有什麼區別?

  身後黑貓又從喉嚨里咕嚕嚕了一聲,聲帶仿佛被撥動的無數琴弦——麥明河一驚,這才想起身後是一個能用指甲貫穿她身體的生物,趕忙站起來退開幾步,問道:「幹嘛?」

  黑貓自然不會回答她。

  它甚至連看也沒看麥明河一眼,抬步走上她剛剛讓開的空位,朝府太藍屍身低下頭去。

  帶著倒刺的、窄地毯一樣的粉紅舌頭,「嘶啦啦」地從屍體身上颳了過去;一片血頓時被舔乾淨了,露出了蒼白模糊的傷口。

  「等等!」

  麥明河頭髮都豎起來了,一時間實在沒法適應黑貓從傷心到開飯的急轉直下,大步衝到它的身子一側,使勁拍了一下它的後腿:「停下來,別吃他!就算沒有復生希望,你也不能——」

  那條黑色長尾破開空氣,在半空中急甩出半個圈,沉沉地朝麥明河砸了上來——她已經不是年華正盛的那一具身體了,即使看見了黑影、甚至感覺到了迎面撲來的零散貓毛,依然沒能徹底躲過去,在撲向地面時,後背上還是受了尾巴尖的一掃。

  幸虧她反應還算快,沒有吃下全部衝擊力;但饒是只挨了一尾巴尖,麥明河仍然好像被誰狠狠推了一把似的,一身老骨頭幾乎是七零八落地磕在了地板上,好幾秒才喘過氣來。

  黑貓不以為然,也沒有要回頭給她一爪子的意思。它只是又一次低下頭,朝府太藍伸出了舌頭。

  被倒刺刮成碎塊的衣料,皮膚,血肉,從府太藍屍身上被薄薄擦下來一層,又被吞捲入了那一團茸茸烏亮的黑。

  麥明河這一次,是徹底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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