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金雪梨·漫長的戰線
第643章 金雪梨·漫長的戰線
連續兩個星期,每到深夜兩三點鐘的時候,金雪梨都會悄悄從床上爬起來,躡手躡腳走進客廳里。
她有一把用來粘假睫毛時用的小小鑷子。
深夜客廳里一片昏暗,傑夫和利安姆都睡了;金雪梨想像著他們吐出的濁氣,在夜色里一圈一圈散開。
窗戶里透進了外面朦朧幽黃的路燈燈光,映在客廳里,叫它失去了白天的身份,似乎變成了另一個迥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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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寂靜朦朧的昏黃里,金雪梨跪在地上,把手伸進遊戲機後,拔下它連接電視的粗粗電線,然後會把小鑷子伸進連金屬接頭裡,先撬開一條窄窄縫隙,再一點點割磨著裡面的銅線。
她其實不大確定,自己究竟會給它造成什麼樣的損傷。
但金雪梨聽從了她的直覺。
她的鑷子就像一隻初生幼鼠的尖牙,每次只噬咬一小會兒,把銅線咬進去細細的、凌亂的凹陷後,就會停下,然後她就把線原樣插回去。
等第二天利安姆再次打開電視和遊戲機的時候,它們也總會毫無異樣地、順從地亮起來——一般在他開始玩遊戲的時候,金雪梨也已經帶著珍妮出門了,不到夜裡傑夫下班回家,她們絕不回來。
直到第二個星期里有一天,電視不亮了。
當利安姆驀然發出一聲怒叫時,金雪梨正像前幾天一樣,坐在駕駛座上,心不在焉地哄著珍妮玩。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她的後背、肩頸酸痛得要命,因為不得不在狹小空間裡久坐,雙腿沉甸甸地,好像掛滿了水袋子——更別提要在這麼不舒服的地方,獨自應對一個三歲小孩吃喝拉撒玩的所有需求。
利安姆的怒叫聲,把她激靈靈地嚇了一跳;金雪梨立刻坐直了身,從車中飲料杯托里掏出了一部手機——她上大學以後,簽了一部合同機,但舊手機仍舊保留下來了,如今在家裡派上了用場。
這一次回家,金雪梨在自己房間裡堂而皇之地放上了一個小攝像頭,就在書架正中央。
「我不在家的時候,誰也別想進我房間搞三搞四,」她當時理直氣壯地說,「記住了,我通過監控隨時能看見我的房間。」
但她要監控的並不是她的房間。
每天離開之前,金雪梨都會把房門打開;書架正中央的攝像頭,恰好能把門口、一部分走廊都納入視野里。
攝像頭同時有收音功能——這個東西當年可不便宜——在電流雜音里,模模糊糊地,她能聽見利安姆的動靜:從廁所出來時的馬桶沖水聲,他踩過的地板嘎吱響,進入戰鬥時陡然急促緊張起來的遊戲音樂聲……以及他今日的怒叫。
「操!」利安姆的吼聲很高,高得她房間裡的小攝像頭也能捕捉得如此清楚。
金雪梨馬上給珍妮戴上了耳機——因為她預感到,利安姆的髒話恐怕只開了一個頭,接下來還有更多,珍妮這么小,還不能接觸到這些髒話。
這個念頭,當時完全成了金雪梨的本能反應。
現在想想,那麼多時間,照料,安撫,保護,顧慮,溫柔的好言好語,被擠幹了還要繼續擠出更多的耐心……
或許愛是一個總結詞。 那麼多愛,都傾注在了珍妮身上;那麼多愛,都傾注在了一個她還不知道是黑洞的黑洞裡,因為它投進去以後,就隨珍妮一起消失了,在世上空空地激不起迴響。
這真是世界上最絕望,最盲目的一種投資。
金雪梨把ip的音量調大了一點,因為利安姆的罵又響又髒,源源不絕:她知道遊戲機電線遲早會出毛病,卻沒想到恰好在遊戲最關鍵時刻斷了電——或許是因為她以前總遠遠躲開利安姆,這還是她第一次見識到他發火。
利安姆發起火來時,是一頭沒有自控能力的動物。
一陣大罵之後,是一陣短暫的、模糊的靜默——可能他在檢查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接下來,走廊里驀然響起一聲重響,聽著應該是他一腳踢翻了什麼家具。
「破玩意兒……偏偏在我就要打倒血魔王的時候……啊啊啊!!」
後來當金雪梨開始出入巢穴以後,她發現有不少居民竟然讓她想起了利安姆——仿佛他們都只是一具沉甸甸的、無知覺的肉體,任情緒的風暴從體內呼嘯而過,把他們搖擺成各種樣子;等風暴過去,他們抹掉嘴邊白沫,依然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利安姆又怒罵咆哮了一會兒;金雪梨只死死看著手機屏幕上,監視畫面里的半條走廊。
她在等。
利安姆最近沉迷遊戲,而現在時間還早。他如果現在出門去電器店檢修,換一根線,他就能給自己挽回半個下午的遊戲時間——所以毫不意外地,沒過一會兒,金雪梨就看見他穿過了走廊,一邊走,一邊給自己披上了一件外套。
……他要出門了。
估摸著利安姆一離開房子,金雪梨立刻發動了汽車。 珍妮擡起了頭。
「雪梨?」她拉下耳機,一邊朝窗外張望一邊問道,「我們回家?」
「對,」
就算攝像頭裡沒有麥克風,她的聲音不會被利安姆聽見,金雪梨依然忍不住放輕了音量,對她說:「對,我們現在回家去。」
珍妮早就不耐煩在車裡當個流浪兒了,一聽要回家眼睛都亮了;但是眼看著快到家時,金雪梨卻不能不事先把她安撫住:「我一會兒下車之後,你乖乖在車上等我,不要哭也不要叫,好嗎?」
別說一會兒了,現在珍妮的臉色就開始難看了。
電器店離家裡不遠,開車只要十來分鐘就能到了;滿打滿算,利安姆一個小時內也該回家了。
「這是一個遊戲,」金雪梨熄了火,儘量忍耐著焦躁,哄道:「我要去房子裡抓一個壞人,把壞人抓出來,我們才能安心回家。如果你能乖乖在車上等我回來,我就給你買冰淇淋和甜甜圈,好不好?」
好說歹說,總算是讓珍妮在沒有哭一通的情況下點了頭。
金雪梨關了引擎,又把車窗開了個縫,沖珍妮擺擺手,隨即大步沖向了那一棟平房。
這是一場賭博,她的勝率只有五五開。
她一把推開大門,急步撲向了利安姆的房間,伸手按向了門把手。 ……在利安姆以為金雪梨不會回家的時間段里,他臨出門前,果然沒有鎖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