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穩婆


  第662章 穩婆

  五月俗稱惡月,多禁。

  端午節為五月之初,「端」字有「初始」之意。

  古人便以五月初五為「九毒日之首」,故用菖蒲艾子插於門旁,以禳不詳,亦古者艾虎蒲劍之遺意。

  又有「躲端午」之習俗, 即接新嫁或已嫁之女回家度節。

  以教戒獨,戒妒。

  端午節為大節,天子都要設宴招待百官。

  並在宴後,於皇城北苑觀武勛子弟射柳。

  往年此時,便是開國公世子李虎與宣國公世子趙昊表演的時機。

  兩人各領一方貞元勛臣子弟,龍爭虎鬥,好不熱鬧。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射柳到最後, 往往就變成了李虎與趙昊的廝殺。

  在大明宮內起刀兵,崇康帝卻並不以為忤, 反而會嘉獎勝者。

  這也是武勛子弟一年一度的盛事。

  而今年……

  北苑中李虎、趙昊雖在,然二人身邊曾經簇擁的一眾貞元衙內們,卻大半凋敝。

  雖仍各有七八人,但在去年,這七八人幾乎都靠不近核心圈子,只能在外圍遠觀……

  李虎和趙昊二人今年似乎也一下長大了許多,不復曾經的盛氣凌人和爭鋒相對,只是不看彼此……

  這蕭瑟場面,讓許多勛臣武將們面色都不大好。

  武將一旦凋零,形成文強武弱的局面,那將來,武將便只能在文臣腳下苟存,仰其鼻息。

  前朝五品文官斬殺二品總兵的事,被傳為佳話美談, 卻為武勛將門們視作奇恥大辱。

  難道,本朝也要經歷這樣的輪迴麼?

  對於他們的面色, 崇康帝渾然不覺。

  太平盛世,理當刀兵入庫, 馬放南山。

  留那麼多強軍做什麼?

  以臣欺主麼?

  所以,見李虎、趙昊等人草草射柳完畢,也未多言什麼,重賞了得了頭名的李虎後,散了朝臣。

  引諸軍機回了大明宮養心殿。

  別的朝臣可以放假,軍機大臣們卻沒這個待遇。

  ……

  養心殿東暖閣,炎熱的夏日,崇康帝身上卻披了一件薄錦棉夾。

  他面色蒼白,然雙目有神。

  看著諸軍機,冷笑一聲,道:「大同總兵方程,是準備為成國公蔡勇保持麼?」

  這誅心之言,讓李道林和趙崇都眯了眯眼。

  成國公蔡勇從逆叛變,九邊大同軍鎮的十萬大軍皆是其舊部,方程更是其親兵出身。

  這一次,朝廷調十二位九邊重將進京,說是重用,但皆是叛逆貞元尋常舊部。

  調入京後的下場,不問而知。

  但不管如何,其他十一位大將都已經動身進京。

  因為他們的族人和家眷都在京中。

  可大同總兵方程……

  宣國公趙崇硬著頭皮道:「陛下,多不至於此。方程許只是身體不適,暫不能成行……」興許他也覺得這個理由靠不住,又道:「方家一門皆在都中,方程不至於此。」

  崇康帝眯起眼不言,就聽從來不在軍機處插嘴的賈琮淡淡道:「方家一門的確都在此,但是方程這些年在大同小妾都納了十一房,大同周邊的土地讓他買去了大半。為了避開新法,他倒是會想法子,將那些田地分到麾下十萬大軍的名下。分文稅賦不納,還能驅使士卒為其開墾田地,朝廷每年半數稅賦養軍,養起來的兵倒成了方家的佃戶。」

  這本是明面下的潛規則,讓賈琮這般赤果果的揭破,讓一眾軍機大臣們面色登時難看起來。

  邊將為何這般做?朝廷為何一直視而不見?

  邊將這般做,是因為朝廷剋扣邊軍軍費。

  本就只發足七成,一層層盤剝下去,到了邊將手中已不足五成。

  再繼續往下剋扣,到了兵卒手中,連兩成都不到,別說養家,連士卒自己都養活不了。

  百萬邊軍實在太強,而自武王最後一戰歸來,國朝已經十數年沒有戰事了。

  這樣強的邊軍,中樞無人放心。

  所以才行此下策。

  朝廷既然不發軍費,那麼別人自己籌備一些,只要不燒殺搶奪,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但這等腌臢之事,真讓人當面挑破,別說軍機諸臣,連崇康帝臉色都難看起來。

  不過,這的確是定罪的不二罪名。

  沒人再替方程辯解什麼了,現在的問題是,怎樣讓他調虎離山,然後再鎖拿回京。

  趙崇許是為了挽回剛才丟失的顏面,躬身道:「陛下,臣願親赴大同府,帶方程歸京,讓其當面解釋緣由。」

  此事崇康帝想也不想直接否了:「區區一個大同總兵,怎能勞朕之肱骨大臣出京?」

  一個方程不過十萬兵馬,一個趙崇卻最起碼可聚起三十萬甚至更多兵馬。

  崇康帝不會糊塗此事。

  至於其他人的請命,崇康帝也一一否了。

  不過,他的臉色也愈難看。

  他心知,方程之例絕不可開,不然遺禍無窮!

  至此,賈琮忽然再度開口,躬身道:「陛下,臣願為陛下分憂。」

  崇康帝聞言一怔,皺起眉頭看向賈琮,目光古怪。

  這廝該不會是活膩味了吧?

  貞元勛臣與他血海深仇,崇康帝甚至懷疑,他步入九邊之時,便是他不得好死之日。

  他敢去九邊?

  賈琮嘴角彎起一抹微不可覺的笑意,卻沒有逃過崇康帝的眼睛,崇康帝微微眯眼,目光審視的看著賈琮,就聽賈琮道:「當初武王府曾因臣一闕詞,而相贈了四名武王親衛。臣能在黑遼虎口奪食,名列軍功簿頭名,便是沾了此光。另外,臣還想從芙蓉公子處,借武王令和銀軍一用……」

  此言一出,滿朝側目。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當著國朝重臣的面,如此不加遮掩的提及武王的影響力……

  然而,其動機卻是如此的……

  「無恥。」

  開國公李道林同樣不加遮掩的當眾罵出這兩個字來,目光肅煞的看著賈琮。

  賈琮回身,正面直對李道林,道:「開國公,你以為武王若在此,會容一個不聽朝廷宣調的邊疆大將麼?你以為武王會眼睜睜的看著,曾經麾下的部將,變得驕奢淫逸,而無動於衷?武王為本朝親王,以其影響力來肅清軍中不法,何來無恥之言?」

  李道林:「……」

  這就是武將對上文人出身之人的劣處,分明其行可恥可鄙,卻能讓他說成偉光正。

  簡直毒如蛇蠍啊……

  經此交鋒後,崇康帝原本大半不贊成的心思,此刻變得動搖起來。

  只是……長安與大同府相隔近兩千里之遙。

  再加上辦差事……

  賈琮若在兩個月後回不來,被牽絆住,或是出了意外。

  那……

  許多大事都要耽擱了。

  許是看出崇康帝的顧慮,賈琮躬身道:「陛下,臣星夜兼程,一月可返。最多不超過一個半月……錦衣衛在北省被壓制無立錐之地,大同總兵方程更是肆無忌憚行羞辱之事,侮蔑天子親軍。此獠不誅,後患無窮。」

  崇康帝想了想後,緩緩頷首道:「准。」

  ……

  慈寧宮,壽萱殿。

  董皇后、並元春及吳貴妃、周美人等天子后妃們齊至,陪同太后過節。

  不過太后不耐煩吳貴妃等人對元春的嫉妒艷羨,勾心鬥角,並未多留她們,只讓她們坐了坐,就讓人各自回去。

  最後,直留葉清一人陪伴。

  這段時日,太后明顯衰老許多,記性越差,許多事前腳剛說罷,轉身又再詢問。

  葉清顯然有極好的耐性,絲毫不覺其煩,一遍又一遍的溫聲回答。

  「小九兒啊,你何時才能成親啊?再晚些,哀家怕等不到那一天嘍……」

  這話,太后已經問了不知多少回了。

  葉清卻還是含笑答道:「明年如何?最遲也就是明年老祖宗千秋節,等明年年底,說不得老祖宗能看到小小九兒呢。」

  這話讓慈寧宮內的昭容彩嬪們差點沒抽歪了嘴,當世能說出這樣話的閨閣姑娘,怕也只有眼前這個了。

  偏太后聞言喜歡的什麼似的,捂著嘴「荷荷荷」的笑的開顏。

  連嘴角流出些口涎也不覺。

  葉清笑著用帕子輕輕替她擦拭去,太后愈發高興,她拉著葉清的手,道:「哀家存了一輩子的寶貝,等你成親那天,都給你,都給你!」

  葉清笑道:「那敢情好!孫女兒這一高興,說不得生對兒雙生。」

  太后聞言,差點沒笑抽過去,只是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淚眼巴巴道:「唔,那你可一定要生對兒雙生,哀家就能和我的爹娘交代了,不然我也沒臉見他們呀。」

  葉清笑著點點頭,將手中的梨削成輕薄的一片片,然後再餵太后吃。

  太后吃了兩片就不肯再吃了,忽然又道:「對了,哀家還有一樣東西要留給你!」

  見她說的鄭重,葉清好笑道:「老祖宗還藏著好寶貝?」

  太后得意笑了笑,如同老小孩兒,她同葉清道:「你不說生雙生兒,哀家還差點忘了!你們都知道宮裡有個張老供奉,卻不知哀家宮裡也有一個女老供奉,專管接生!有她在,保管再難的孕產,也能順利落生。」說著,面色忽又轉哀,有些自責道:「當初,哀家就派了她去給你九叔藏著的那個女人瞧過胎位,哀家不該為太上皇出那個主意啊,哀家是天家的罪人哪……」

  葉清聞言,眨了眨明媚的大眼睛,將為太后削好的梨片放進口中嚼了嚼,輕聲問道:「老祖宗,那個穩婆,現在何處?」

  太后嘆息一聲,道:「讓皇帝借給賈家那個貴妃身邊伺候著了,說到底,他也是太上皇的血脈……不過你放心,等那貴妃一旦臨盆,哀家必是要收回來送給你的。小九兒,你到底何時才能成親啊?」

  葉清這次沒有答,她眨了眨眼睛,轉頭看向殿外。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