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輪迴生死


  第154章 輪迴生死

  而在蓮娘病倒的那一天之後,其實眾人立刻就已經做出了應對,藥王傳人玄珠子就在旁邊,他的青囊裡面有的是靈丹妙藥,對蓮娘有了妥善的安置和照顧。

  可是當背著青囊的玄珠子從屋子裡走出來,他的臉上卻並沒有輕鬆的笑意,周衍道:「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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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珠子安靜了一會兒,道:「我盡力。」

  他的法脈,是結合了道門法脈和旁門法脈的道醫,開創者是走到了四品的藥王孫思邈真人,但是,玄官只是有種種不可思議的神通手段,並不是能夠起死回生的仙人。

  他們都知道,妙應真人當年留下的藥已解。

  以玄珠子的道行和造詣,沒有辦法延續蓮娘的生機,蓮娘已去世,魂魄沒有修行,也已開始消散了,除非要用王春對慧娘做的邪法。

  殷子川在蓮娘的身邊照顧她,碎嘴書生臉上帶著笑意,和她說很多很多以前的事情,蓮娘不再年輕,臉上爬滿皺紋,卻還是和當年那樣微笑著注視著他。

  蓮娘輕聲道:「子川。」

  「我有些累了。」

  殷子川臉上的神色頓了頓,然後道:「都是郎君他們,之前一起吃喝的,太開心了吧,我們很久沒有這樣過了,這麼多朋友一起聚。」

  「你好好休息,郎君已經答應我讓我留下來陪你了。」

  「你要好好的,河東灘會每年都有煙花可以看,我們都已經那麼久沒一起看過了,這一次好好看看。」

  蓮娘微微笑著點頭。

  殷子川想要雙手籠住蓮娘的手掌。

  但是他畢竟只是倀鬼,手掌從蓮娘的手掌上穿過去了,蓮娘裝作沒有什麼事情,閉上眼睛,輕輕的呼吸著,像是一片落葉,殷子川臉上的表情終於坍塌,咬了咬牙,臉上的神色幾次變化,最終化作了無止境的痛苦和崩潰。

  周衍的變化之術讓他幾乎忘記了。

  他是鬼,而蓮娘是人。

  而王春的邪法讓他化作了倀。

  蓮娘的三魂七魄卻沒有淬鍊過,年老神衰,身體死去之後,魂魄立刻就會消散。

  殷子川踉踉蹌蹌退出去,臉上的神色崩潰,他跪在地上,張著口,發出壓抑著的嗚咽聲,但是,作為倀鬼,沒有血肉,卻有著在邪祟之術下保持神智的執著。

  他連哭泣流淚的資格都沒有。

  在殷子川離開之後,蓮娘緩緩睜開眼睛,玄珠子去了屋子裡面的時候,玄珠子為蓮娘施針,蓮娘卻忽然道:「道長,您是當年那位孫道長的弟子?」

  玄珠子點了點頭,微笑道:「是啊。」

  「所以,請放心,蓮娘。」

  「我一定可以將你救活的。」

  蓮娘看著此刻,在救人的時候,神色氣質溫醇和當年道人一樣的少年郎,微微笑起來,道:「我的身體情況,我自己知道哦,而且,子川他的魂魄和我不一樣。」

  「我沒有執念,也還是活過了這一輩子。」

  「年老體衰,精神頭兒也不好,我死之後,魂魄肯定是沒法子變成鬼的。」

  她安靜了一下,道:「道長,有什麼丹藥能讓我再碰一碰子川麼?」

  玄珠子:「…………」

  ………………

  玄珠子出來之後,心情很煩悶,和周衍談論了此事,周衍想著,道:「他們之前約定好,要看看煙花,河東灘會的煙花在正月里,她……」

  玄珠子道:「撐不住。」

  他嘆了口氣,看著遠處長空,雙手籠著袖子,道:「當大夫就是有這個不好啊,救下的人多,但是救不了的人也很多啦,況且,從我這裡看。」

  「蓮娘此生孤守,可是好歹最後得償所願了。」

  「況且,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執念,她的身體狀態,可能活不到這個時候。」

  周衍想著,煙花嗎?

  道人佩刀,看著清朗的天空,雙手環抱身前,在尋常的時候,他沒有把道袍寬大的袖袍系起,所以這個時候,道袍雲紋袖袍垂落,有幾分少年的意氣和縹緲。

  「事在人為。」

  周衍道:「交給我吧,生死不可以違逆,但是這點事情,還是可以的。」

  玄珠子咂舌:「喂喂喂,河東灘會這個級別的煙花會,可是很花錢的!」

  周衍眸子一側,玄珠子順著他的視線。

  看到那邊正在劈柴的少年世家子。

  兩個道人臉上,都浮現出了一絲絲古怪的神色。

  在這一天的夜裡,被慧娘安慰之後的殷子川,還是那一幅開朗的樣子,去找蓮娘,說是今年特殊,因為官軍收服了長安,所以就算是不到正月正式的灘會,也會有煙花可以看。

  蓮娘只是笑著安慰他,微笑著點頭:

  「是嗎?」

  「這樣啊……」

  「真的很好。」

  這個樣子,倒像是他們年少的時候,總也是有活力的少年,和那個病弱的女孩子了,到了夜裡,蓮娘換上了自己的好衣裳,出來的時候,李知微很懂得氣氛地哇了出來。

  「真好看呢。」

  「對吧,江樂師。」

  少女郡主輕輕擊節讚嘆,眼底很是真誠,江懷音看到走出來的蓮娘,穿著了自己最好的衣裳,對鏡貼花黃,只是當年少女此刻年老,臉上多有皺紋。

  從世俗的視角看,怎麼樣都算不上好看,李知微摘下自己的一枚簪子,道:「我來為您簪一下頭髮。」李知微手很靈巧,幫助蓮娘重新打扮了下,道:「真好看。」

  「對吧,書生。」

  蓮娘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殷子川也已經準備好了,他帶著蓮娘去了周衍告訴他的地方,李知微看著他們遠去,少女臉上帶著些微的嘆息和遺憾感。

  周衍道:「走吧,我們去地方。」

  李知微道:「我也去。」

  她雖然只是九品玄官畫師,但是身上跟著一個,周衍覺得大概率得是五品左右的道門修士魂魄,能夠應付可能出現的情況,於是點頭。

  殷子川帶著蓮娘去了河邊。

  他道:「小心啊蓮娘,這裡不大好走。」

  蓮娘笑起來:「你還說,小時候的話,我比你更喜歡亂跑呢,倒是你,那時候被人欺負,還要我來救你。」

  殷子川笑著道:「是啊,那時候多虧了你。」

  蓮娘小心翼翼走過去,殷子川和蓮娘坐在大樹下,看著天空的星星,說以前的事情,周衍則是站在有些距離的小石坡上,安靜看著他們。

  殷子川和蓮娘說著說著,殷子川臉上的神色終於無法承受,出現了細微,卻極濃郁的悲愴,就算是碎嘴如他,這個時候也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眼前溫暖看著自己的妻子。

  「蓮娘……我,對不起……」

  「讓你等了我那麼久。」

  「對不起,我回來了卻已經死了,對不起,是我失約了……」

  殷子川哭得不能自已,蓮娘溫柔看著他,就好像很久很久之前,被欺負了之後自己跑出來的少年郎,面對找過來的少女一樣。

  蓮娘只是輕聲道:「嗯。」

  於是這些年的悲傷,等待,還有那無盡等待仍舊虛無的痛苦,甚至於還有在面對著艱難處境,還有怎麼等待都等不回來那個人而產生的怨恨,都消失了。

  殷子川抬起頭,月色下,蓮娘伸出手。

  手掌撫摸著殷子川的臉頰。

  她微微笑起來:「我原諒你了。」

  四十年的孤獨,四十年的等待。

  一個獨身病弱的女子,牽扯著孩子長大的四十年。

  殷子川顫抖著的手掌抬起,抓住了蓮娘的手腕,他感受到了蓮娘的肉體,但是,鬼物很難這樣接觸血肉之軀,除非,眼前的也已經是……

  ………………

  時間回到那時候,面對蓮娘的詢問,玄珠子道:「唯魂魄可以和他接觸,但是以你的血肉,魂魄離體,就等於死去了,是沒有辦法再回來的。」

  「即便如此,你也要『見他』嗎?」

  殷子川流淚,看著自己的妻子,月色下,那老邁的身體好像重新回到了最初的時候,黑髮如瀑,模樣美麗,笑容溫暖,似乎還是那個等待著他的歸人。

  細碎的聲音,煙花飛騰起來,在空中炸開來。

  遠遠的山林之中,黑熊精大手一揮,道:「小的們,加把勁兒,把煙花給老子放出來,放起來!」那竹竿子妖怪大叫著,哐哐哐地把煙花放起來。

  黑熊精坐在那裡,旁邊是出了錢的裴玄鳥。

  黑熊精朗笑道:「你還不錯嘛!」

  裴玄鳥的臉色不好看,黑熊精道:「罷了罷了,不要臭著一張臉,來,來,這裡是俺們自己釀造的酒,沒什麼酒勁兒,就當做吹吹風的飲品好了。」

  黑熊拿出一個看似平常的水囊,遞給了裴玄鳥。

  裴玄鳥仰頭灌下去。

  眼睛瞪大,看著旁邊的黑熊精:「你……」

  黑熊精老實憨厚的臉上出現一絲絲鬼精鬼精的笑。

  裴玄鳥雙眼一翻,直接趴在旁邊。

  李知微看著月色下的煙花,看著那兩人擁抱在一起,少女郡主的臉上帶著些悲傷,卻被人按住肩膀。

  「走吧。」

  李知微看到那道人轉身。

  「太陽出來之前,她的魂魄就會歸於天地。」

  「最後的時間,不要打攪他們了。」

  李知微點了點頭:「嗯。」

  真的是一個很好的月色。

  她回頭看一眼那邊的『兩人』,雙手背負身後,腳步輕快追上前面的道人。

  蓮娘死去之後,埋葬入土為安,魂魄並非修士,已經消散於大千,在埋葬之後,殷子川安靜的站在墓碑前,看著上面刻錄的字,書生不再說話。

  周衍站在殷子川的旁邊,問道:「決定了?」

  殷子川點了點頭:「嗯。」

  他微微笑:「這裡就是我的歸途了,郎君,我想,並不是所有人都要渴求長生,我遭遇邪法,或許只是為了在蓮娘最後的時候,來見到她。」

  「此地就是我的正果,是我的歸途,也是我的歸處。」

  「只是,郎君……」

  書生伸出手,撫摸著墓碑,輕聲道:「這世上,有輪迴嗎?如果有的話,我和她,還能夠再下一世,再度相見嗎?」

  周衍沒有回答,呵出一口白氣,白雪落下,這裡已經沒有了那碎嘴的書生,樸素的墓碑旁邊,一棵樹苗生長出來,就這樣陪伴在了墓碑的旁邊,垂落下來陰影。

  少年道人看著這故友的歸處,神色溫和。

  「我會找到這個答案,然後回來告訴你。」

  他轉身的時候,看到有一個頭髮發白的男人,帶著許多人過來,男女老少,給墓碑供奉,那男人看到周衍,道:「這位道長是……」

  周衍道:「你是誰?」

  男人回答:「我叫殷福生,來為我娘掃墓,道長你……」

  殷福生……

  周衍想著這個名字,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個東西,放在這有些老了的男人手掌上,殷福生愣住,看到那是個撥浪鼓,有些舊了的。

  道人微笑:「貧道是你父親的故友。」

  「這是你父親,讓我給你的。」

  殷福生愣住。

  他都已經有孫子了,父親失蹤四十年,早死了。

  看著那道人轉身走去,背劍持刀,袖袍雲紋,黑髮之中,摻雜白色,氣度灑脫從容,疑惑,他的父親已去世很久了啊,怎麼會有這樣年輕的故人?

  回頭看到墓碑的時候,卻怔住了。

  墓碑前,一棵常青樹已長大,樹葉長相親,落蔭常相隨,四十年春秋別,自此再不分離。

  殷福生的孫子拿著撥浪鼓撥動。

  噹噹當,噹噹當。

  樹木晃動,不知道為什麼,殷福生忽然有種想要哭的感覺。

  過了年節,李亨登基,號乾元元年。

  這一年李隆基再回了他的長安城,卻成為了被軟禁的境況;廣平王正式成為了太子,而廣平王的正妃崔妃去世。

  廣平王似乎和那位獨孤家的女兒有意,李太白免去死罪,判處流放夜郎;高適因之前箭射李輔國,被李亨疏遠,貶官為太子少詹事,失去了兵權。

  天下洶湧。

  終南山中,樓觀道下。

  周衍一行人,終於踏上了樓觀道的台階。

  「終於,來了。」

  周衍看著這道門第一大派,感慨一聲,走上樓觀道的台階,可是還不怎麼樣,樓觀道中,忽有華章齊鳴。

  那放在樓觀道核心之地的崑崙玉璧,散出無量流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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