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節哀」


  第58章 「節哀」

  2020年12月12日。

  渡船劃破鐵青色的湖面。

  

  它的目的地是名為「衍龍島」的島嶼,中國北方最大的內陸島,總面積大約在9平方公里……而入島的途徑只有坐船,渡輪甚至沒有船艙,只有一塊巨大無比的甲板,刷著綠色的漆,漆面已經斑駁了。

  發船時序是每隔20分鐘一次,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六點,單程則需要二十多分鐘,行人的站票三塊錢一張……這些信息他可以輕鬆回憶起來,不僅僅因為是在這座小島上上了四年學,更是因為前一刻他剛剛在島上度過了四天時間。

  那是2012年的12月8日,星期六,八年前的初中時代。

  而此刻……

  自己又回來了。

  他現在站在甲板前方的護欄邊,腳下的地板因引擎的嗡鳴隱隱振動,冷濕的空氣里飄來一些腥味,他無聲地張了張嘴,仿佛失掉了全身的力氣。

  他還記得四天前,不,現在應該稱之為八年零四天前的下午,他回到了初中時代的教室,那一天能看到塑膠操場上蓋著的雪、埋頭自習的同學、課桌上的習題冊、書柜上的積木城堡……它們像一張記憶深處的舊照片,他不敢置信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隨後那張照片逐漸變為彩色,他成為了照片中的一員,所以正常的人生、重新來過的可能,那是曾經埋藏在心裡多年、卻始終不敢奢求的念頭,在那一刻化為了真實。

  真實……

  呵。

  今日無風無浪,湖面是幾乎凝固的鐵青色,唯有渡船緩緩前行劃破湖面的時候,兩側的水花翻滾在船身兩側,化為一觸就破的泡沫。

  張述桐沉默地看著那翻湧著消散的泡沫,現在他很想坐下來歇會,沒有原因沒有理由,只是試圖找個地方坐一會,只要一會就好。

  可渡輪上沒有船艙何況座位,時值嚴冬,這並不是旅遊的季節,整條船上就他一個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他打量著自己的手,一點點攥緊,又鬆開。

  張述桐沒傻到認為那四天的初中時光是一場夢,他能夠確定,在上一刻的周六的深夜,回溯的確觸發了。

  可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的是,他居然會在事件解決後再次回到時空的原點。

  從前他被這個能力折磨得苦不堪言,可也只是在某個固定的時間段不斷輪迴;

  回溯的觸發機制是:

  如果身邊發生了不好的事,他將回到事件發生前的關鍵節點。

  一般是幾分鐘、或者幾天前。

  如果把時間比作收音機的磁帶,從來都是由這個能力幫他按下「後退鍵」,可這一次呢,為什麼是「前進鍵」?

  張述桐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的確回來了。

  可為什麼偏偏是在這個時候、在他已經準備迎接一段嶄新的人生的時候回來?

  他再次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整條船上就他一個人,無數個記憶的碎片閃過腦海,清逸、若萍、杜康……他們幾個嘰嘰喳喳地圍著自己,大家一起去夜釣、騎著自行車去商業街吃飯、在周末的超市里推著車子亂逛,說說笑笑的畫面仿佛近在眼前……不,不是仿佛,的確近在眼前。

  他有些木然地倚在護欄邊,仰頭看著天空。

  直到汽笛聲響起。

  張述桐慢慢走下船。

  船到岸了。

  島上僅有一路公交車,他幾乎是憑著本能來到站牌前,很快車來了,是輛黃色的電動大巴,寫著121路,他上了車,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公交車內暖和了一點,他卻推開一點窗戶,讓窗外的寒風刺在臉上,在車窗上映著那張屬於自己的二十四歲的臉,五官的線條更加硬朗了點,相較八年前變化不大。

  車窗上的那個人也在冷漠地看著自己,不苟言笑、雙眸黯淡。

  這才是「張述桐」。

  他移開目光,不再去看,只過了四天,他都快忘了自己本該是什麼樣子。

  張述桐默默地看著車窗外的景象,還是一副蕭瑟的畫面,公交車在新修的環湖公路上行駛著,因此能看到岸邊的蘆葦叢。

  蘆葦叢後掩著一個廢棄的排水洞,水泥的洞身已經遍布裂紋,張述桐知道,裡面放了一個壞掉的保險柜,裡面放著魚竿、頭盔和壓縮餅乾,不久前他剛帶著一個女孩騎車來過這裡,兩人在岸邊待了一個下午,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下去看看保險箱還在不在。

  然而「基地」只是他的基地,公交車的線路不會在一個排水洞旁設置站點。

  最後張述桐嘆了口氣,把車窗關上。

  差不多該接受現實了。

  如果「解救」他人的代價是「犧牲」自己,那你該怎麼辦?

  他現在腦子有點亂,只是隨便舉個例子,他是說,如果、如果顧秋綿的人生沒有被改變,那自己還會不會從八年前回來?

  算了。

  再去追溯這些沒有意義了。

  總比什麼都沒有解決要好。

  他想命運這東西真是公平的可以,你救了一個人,原來報酬不止兩袋零食,還附贈了四天的童年體驗卡,現在體驗卡過期了,而且這東西花錢買不到,他總該回到原本的人生軌跡。

  人總歸是要學著和現實和解,反正這點早已習慣了。

  ……是啊,習慣了。

  但不習慣又能怎樣呢,他覺得有時候深思這些問題真是自尋煩惱,乾脆閉上眼睛不再去想,公交車一路起起伏伏,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直到喇叭里傳來端莊的女聲播報:

  「下一站,殯儀館,請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帶好隨身物品……」

  張述桐疲憊地睜眼、起身。

  該下車了。

  他不用提前做好準備,也沒帶隨身物品,記得從家裡出來時走得很急,忘了多添層衣服保暖,當時站在室外凍得夠嗆,還被杜康說是在耍帥。

  張述桐扶著欄杆,公交車的後門打開的那一刻,他邁出一隻腳。

  接著突然頓住。

  等等,為什麼是殯儀館?

  或者換個更直白的問題——

  八年後的自己,到底為什麼會回到小島上?

  ……

  張述桐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說原時空中的他八年都沒回過小島、直到收到路青憐的死訊、為了參加她的葬禮才回來,那今天又是因為什麼?

  他立即確認了一眼時間,是2020年12月12日,這點不會出錯,當初的自己也是這天來的小島。

  「還下不下了?」

  這時公交車司機回頭對他大喊,張述桐躍下公交車,來不及有更多想法,接著掏出手機,又點開通話記錄,去翻找路青憐的那條未接來電。

  他記性一向很好,還記得那是12月10晚上11點多發生的事,當時自己把手機開了靜音,所以沒接到她的電話……可如今呢?

  張述桐的通話記錄不多,很快就得到了結果,而答案是沒有。

  沒有。

  他莫名鬆了口氣,就應該沒有才對,說明歷史真的被改變了,如果一模一樣的未接來電留在手機上,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恐怕回到初中時代的這四天真的是一場幻覺了。

  那自己今天來又是為了什麼?

  他翻到最近的一條通話記錄,記得最後一次打電話是在聯繫工作,對方是個出版社的編輯,他這幾年一直在家裡做翻譯,因為參加葬禮需要耽誤幾天,才簡短交流了幾句,如今也是那位編輯沒錯。

  這個發現卻沒有讓他安心,而是細思極恐。

  為什麼自己還在居家做翻譯?

  等等等等,他之前一直都弄錯了一件事,自己回來後下意識認為迎接他的還是那個被回溯困住、一眼望不到盡頭的人生,可現在才想到,既然歷史都改變了,按說自己的人生也該改變才是。

  但好像變化不大?

  回溯還在不在?

  張述桐曾天真地認為,只要自己不再跑到那座山上去,就會徹底改變自己的人生,可如今自己又被送回來了,說明能力還在。

  但「身邊發生不好的事,就會回到事情的關鍵節點」這個機制又確實沒了。

  就像顧秋綿積木被摔那次,如果按照以往的經驗,那他就會回到李藝鵬動手前,而不是事後跑去破案了。

  既然沒了,那為什麼還居家做翻譯、避免和陌生人交流?

  他乾脆點開外賣軟體看記錄,一看差點沒給張述桐憋死,怎麼還是天天點外賣?

  頭有點大。

  如果一個人想要確認自己的過去,那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張述桐基本不拍照,也不寫日記,他又看通話記錄,發現昨晚跟一個陌生的名字打了電話。

  「蘇雲枝。」

  這是誰?

  好像又有點耳熟,他仔細回想,記憶漸漸和和高中的那個學姐重合了。

  但應該早就和對方斷了聯繫才對,可這一次……他確認了電話的時間,就是昨晚,足足聊了十分鐘。

  他又接著翻,想看看清逸杜康若萍他們,記得原時空里,雖然初中時大家都有聯繫方式,但後來都換了號碼和手機,因此三人的電話全部沒有。

  而他們三個裡面,和若萍的聯繫是徹底斷掉的,但自己還有清逸和杜康的微信,前者交流不多,僅僅是從朋友圈裡點個讚,卻持續最久;

  後者偶爾聊幾句,路青憐的死訊就是由他通知的,也是回島後第一個見到的老同學,熱情不減當年。

  那這一次呢?

  他按拼音首字母搜索,這一次全都在,馮若萍、孟清逸、杜康……甚至搜出了顧秋綿和路青憐的,再去翻每個人的通話記錄,卻發現只有若萍的還顯示,就在幾天前。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微信里也沒了杜康跟他通知死訊的聊天記錄;

  現在他在站牌邊站著,回過神來才發現天冷得可以,張述桐緊了緊風衣,又注意到一件事,怎麼這身衣服還是和原來一樣?

  張述桐不是愛糾結的人,想了想便率先給若萍回了電話,耐心等待片刻,卻顯示對方正在通話中。

  他下意識將手插進口袋,卻摸到一個硬紙盒,拿出來一看,居然是一包香菸……他大學畢業的時候曾抽過一段時間,後來戒掉了,按說不該隨身帶著煙盒才對,他做了一個簡單的判斷,嗅了嗅手指,發現如今的自己沒戒。

  真的有點讓人茫然了,之前回到八年前的時候,雖然很多記憶模糊不清,但那不過是重新經歷一次過去,有跡可循,可現在他在某種意義上去往了未來,而且未來的樣子也改變了,既熟悉又陌生。

  還是回到最初的問題,他到底回來幹什麼的?

  同學聚會?

  他現在有點後悔下公交車,也許在公交車上圍著小島逛一圈可以得到線索,就算單純的思考,也比在寒風裡站著強。

  但島上的公交班次很少,他不再傻站著等,乾脆找個地方躲下風,如果有家便利店就好了,可以買杯熱飲,而且他現在有點困,回溯是在周六半夜的睡夢中觸發的,沒想到精神上的疲憊居然跟著來了,可這片地方一片荒涼,又不是城市,哪有什麼便利店?

  最近的地方……張述桐想了想,居然是殯儀館,殯儀館應該還在,否則不會在車上出現站名,他憑著記憶邁開腳步,手凍得發僵,卻忍不住繼續翻手機里的記錄。

  點開QQ,這個軟體是他在八年前最常用的,可進了大學身邊的人都換成了微信,他心裡沒報多大的期望,事實也果真如此,根本沒有和誰的聊天記錄,最新消息是「好友生日提醒」、「頻道消息」等亂七八糟的東西,四個人的小群還是從群聊里找出來的,和從前一樣,一片空白。

  張述桐在手心裡哈了口氣,發現了秋雨綿綿,她果然很喜歡羊,這麼多年過去了,頭像依然是那個像羊又像雲朵的圖案。

  想到這裡張述桐不由抬起頭,已經遠遠地看到了殯儀館的輪廓,那條大煙囪卻沒了——周六上午他和顧秋綿坐著班主任的小車去商場,視線曾跟著煙囪的煙看了很久。

  隨即讓張述桐驚訝的是,他居然看到殯儀館門前站著一些人。

  這種地方平時不可能有人,有的話只能說明有人離世,理論上沒什麼可關注的,小島上的人口怎麼也有八千多,和自己有關係的人不超過十個……但他不由加快腳步,隔著大門能聽到裡面的哀樂聲。

  張述桐心裡莫名一沉,他推開殯儀館大門,穿過兩側的花圈,幾步衝進靈堂,目光瞬間鎖定在這場葬禮的主人身上:

  那是一張黑白的遺照。

  照片裡,是一名俊美的女子,她留著長發,女子微蹙眉頭,一雙眸子卻古井無波。

  這時有人突然拍了拍張述桐的肩膀,他說:

  「節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