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牧羊犬(中)


  第105章 牧羊犬(中)

  「那咱們……」張述桐遲疑道。

  「走唄,就和交接工作似的,等她爸回來也該走了,」老宋安慰道,「晚上我請你和青憐吃飯,好好歇會兒,要不是島上沒玩的老師都想請你倆看場電影,然後回去安心睡一覺,等到了周一就去上學,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像以前那樣和朋友們去釣釣魚不好嗎。」

  張述桐表示知道了。

  他下意識看了眼保姆房的方向,顧秋綿正在那裡面打電話。

  就在他轉頭的瞬間,女孩也掛了電話出來了。

  「怎麼樣秋綿?」老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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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經先派人上船了,自己要在市里買點東西,我都說了不用……」顧秋綿又問,「老師你們晚上想吃什麼?」

  「不留了不留了,老師突然想起來洗的衣服還沒晾呢,這種天估計快凍成冰了……待會等你家的人來了,我們就走。」

  顧秋綿因此看向張述桐。

  這次真的是相顧無言了。

  老宋識趣地走開了,又剩下他們兩個,張述桐張了張嘴,發現沒什麼可說的,難不成說我其實還是不太放心?但自己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那可是人家親爸,他想了想,只是囑咐道你多加小心,睡覺的時候注意鎖好門窗……老實說這是廢話。

  「尤其是周六到周日這一晚。」張述桐認真道,「讓他們千萬不要放鬆警惕,而且屋子裡多留幾個人,不要全出去巡邏了。」

  顧秋綿輕輕點點頭。

  可張述桐有的時候也是個有點倔的人,他猶豫了一下,又問:

  「要跟我走嗎,去外面?」

  顧秋綿這次卻沉默了。

  半晌她才說:

  「我知道你一直在關心我,從那天在學校開始,一直都在忙,周子衡的事也要謝謝你,但這次真的不會出問題的,你也快點回去休息一下吧,我也不想看到你這麼累,而且……」她低聲說,「我現在想一個人待會兒。」

  張述桐知道她的意思了。

  「那你注意安全。」張述桐最後又提醒道,不知道「安全」和「小心」這兩個詞今天說了多少次。

  他回到沙發上喝水,這時候已經不在意是誰的杯子了,拿起來就用,張述桐感覺自己應該是在慢慢地呼出一口氣。他心想這起兇殺案雖然還沒有結束,但總算讓人遠遠地看到了它的尾巴。

  有人會幫忙捉到那條尾巴。

  很快就聽到了引擎的轟鳴。

  出門一看,原來是上次看到的那輛路虎車,後面跟了一輛霸道,上面下來六個男人,個個訓練有素,塊頭比老宋都大。

  這是保鏢和警察們。

  他之前算錯了一個數字,加上顧父和司機,這幾天別墅里應該會有八個成年男性。

  張述桐總算放下心來。

  他下意識打量起他們身上的武器,能看到的就有甩棍,話說警察會不會配槍?應該不會,但這也足夠安心了。

  這一刻張述桐真的覺得自己的任務完成了。

  這時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扭頭一看是老宋。

  「來車上,我給你說點話。」宋南山晃了晃車鑰匙,這時候他本該給保鏢們打個招呼的,卻直接帶上自己閃人了。

  張述桐跟男人上了那輛福克斯小車,也和從前的心境不同,從前在上面不是追兇就是調查,這次卻只是說幾句閒話。

  張述桐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知道老宋肯定又要勸自己別執著,但他想說自己真不是死心眼,或者說死心眼也改變不了什麼,從顧父下了飛機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成了定局。

  「你聽說過狼來了的故事嗎?」誰知老宋扯起了不相干的話題。

  狼來了啊,當然聽過,這種家喻戶曉的寓言誰沒聽過?

  張述桐心想。

  不就是講一個放羊的小孩為了博取他人的關注,就告訴鄉親們狼馬上就要來了嗎。

  一開始大家還當回事,操著鋤頭鐵杴氣喘吁吁地跑到山上,卻發現連狼的影子都沒有。

  放羊的小孩說是狼逃跑了,鄉親們就點點頭信任他的話,不再追究。

  第二次,鄉親們跑到山上一看,還是沒有狼的影子,就有點生氣了。

  第三次大家還是沒忍住跑上去看一看,發現還是沒有。

  都說事不過三,等到第四次的時候,狼真的來了,可已經沒人再相信他的話了,於是羊群就被狼全部吃光了。

  想到這裡張述桐有點明白老宋的意思,原來是暗示自己是那個放羊的小孩,一次次告訴大家有兇手有危險,實則連個兇手的影子都沒見到,他又想起顧秋綿剛才的反應,可能已經不相信自己了吧。

  這就有點讓人鬱悶了。

  可他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兇手怎麼進入別墅的,不是張述桐現在還要瞞著誰,他也很想強調其中的不可思議,但快把這附近翻了個底朝天,還是沒發現線索。

  他不說就不會取信於人,可他自己都不清楚,又該如何解釋。

  「你小子又想到什麼了?」老宋卻悠哉地點起一根煙,「我又沒說你是那個放羊的小孩,只會撒謊,其實大家都信你。」

  「顧秋綿就不信。」張述桐嘆口氣。

  老宋卻像沒聽到這句話,他眯著眼睛說,「說狼來了不是暗示你撒謊的後果啊,是老師剛才只想到這個故事,題材很合適,其實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是羊和牧羊犬的故事。」

  「然後呢?」他現在有點累了,在老宋面前沒什麼放不開的,就放倒副駕駛的座位躺下。

  老宋繪聲繪色地講:

  「是說從前有一片草原,草原上有一群羊,這群羊里有一隻小綿羊,一隻牧羊犬天天圍在它身邊轉,生怕它被狼吃了。」

  張述桐聽明白了。

  他有點無語,覺得這比喻真夠糟糕,繞來繞去原來是想說這個,不過顧秋綿還挺喜歡羊的,把她比作綿羊倒也合適,可自己就有點慘了。

  居然成了一條狗。

  「您這是罵人。」張述桐翻個白眼。

  「牧羊犬有什麼不好,忠誠機智又英勇,你小子還嫌棄上了?」老宋振振有詞。

  「您還是繼續說吧,別跑題。」

  「一開始這隻綿羊很信任牧羊犬啊,它說什麼它就做什麼,牧羊犬說狼來了你快去東邊山坡上躲好,它就撒著丫子跑過去了,牧羊犬又說狼去山坡了,你快去下面的草地,羊又跟著去了,最後……」

  「打住打住。」張述桐頭都大了,「您到底想說什麼,拜託真別用這種比喻了,聽起來好怪。」

  「不是說寓言故事更容易讓人警醒嗎。」老宋說著說著估計也覺得幼稚,嘿嘿一笑,「其實啊,我就是想說,後來那隻羊就不太聽牧羊犬的了。」

  「所以?」張述桐隨即想,所以還是個狼來了的故事,「因為狼根本沒有來,次數多了羊就不信了?」

  老宋卻說不對。

  「其實她一開始就不信有狼,或者說半信半疑,又或者說重點根本不在狼身上吧?」

  「什麼意思?」

  「因為她只是信那隻牧羊犬的話啊,你說有狼那就是有狼,你說沒狼那就是沒狼,就算你撒謊說狼來了咱們快點逃跑吧、其實只是想在草原上撒一圈歡,她也照樣陪著你。」

  「可她現在不就不信了?」

  「怎麼說呢,也不是不信吧,應該是有點累了,小羊也不可能整天跟在你後面跑嗎?

  「你也知道,畢竟人家姑娘不是真的羊,你也不是真的牧羊犬,什麼事一放在人身上就複雜起來了,何況還是你們這個年紀的年輕人。」

  「那是因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老宋很光棍地彈了彈菸灰,「我只知道有傻一點的小姑娘和聰明一點的小姑娘,可有的人不是本身就傻,其實還是聰明的,只不過從前她心甘情願裝傻,現在她不想裝了,你就騙不了她。」

  張述桐又想起那個雨夜的對話了。

  可那時宋南山分明說顧秋綿是個傻姑娘,而傻和聰明的定義就是能分得清自己想要什麼,張述桐一直記著這句話,不自覺當真了,被坑得夠慘。

  現在他不敢把顧秋綿當個傻姑娘看了。

  聰明點的女孩可不會自己說什麼信什麼,說出島就出島了。而且也不能說她心情不好意氣用事,因為她現在保鏢環繞,真的不必擔心人身安全,待在別墅是很務實的判斷,再勸就遭人煩了。

  「好了好了,點到為止。」男人升上車窗,「再說下去就顯得為師像個變態似的,有的意思你明白就好。當然了,你小子可不能腦袋一熱又不準備走了,說這些就是看你剛才有點失落,安慰你一下。」

  「有嗎?」張述桐在副駕駛上納悶地支起身子。

  「有吧,也可能不是失落,而是茫然?」男人突然揉了揉他的頭髮,安慰道,「其實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啊,今天下山的時候走得很辛苦吧,鞋子有沒有濕,腳是不是很冷?去山上也不輕鬆,聽若萍說還不小心受了傷,胸口和胳膊上都是淤青,最後還要急匆匆地趕回來,就像牧羊犬吐著舌頭跑了一輩子,受了好多傷流了好多血,臨到頭被監控攝像頭和電子圍欄淘汰了,換誰誰不茫然。」

  張述桐感受著頭頂上那隻大手,頭髮被他揉亂了,突然說不出話來,只能再次強調他不是狗。

  「其實吧,述桐,你當年還有個師母來著,快要結婚的那種。」老宋冷不防冒出來一句話。

  張述桐一愣,心想對方怎麼主動開口提這事了。

  他知道老宋的女友出了車禍,雖然這個時間線上的自己還不知道,但為表尊重,張述桐把座椅調直:

  「然後呢?」

  可老宋好半天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張述桐甚至以為他走神了,才說:

  「然後就分手了,不然你以為是什麼,狗血愛情片嘛,」男人笑了笑,笑容有些寂寞,倒是符合單身漢的形象,「你知道老師這兩天為什麼總是相信你嗎,雖然你老是一驚一乍的,還偶爾發個神經?」

  難道不是因為師徒間的愛?

  張述桐想開個玩笑活躍氛圍,但他好像猜到宋南山要說什麼,便沉默下來。

  「因為我從你身上看到了一些過去的影子。」

  那隻放在他頭頂的大手挪開了,轉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人不要在有能力握住什麼的時候放手,否則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會後悔嗎?

  可能吧。

  張述桐有些迷茫地看了看車子的頂棚。但現在不是有沒有能力握住什麼而不去握的問題,是有比自己更有能力的人來了。

  老宋終究沒把那件事說出口。

  張述桐本來都跟著悲傷起來了,誰知男人又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話說回來啊,我和你師母是快結婚了,才對她念念不忘這麼多年,但我一直沒搞懂你小子為什麼這麼上心,一見鍾情?」

  「沒有。」

  「暗戀。」

  「也不存在。」

  「那是什麼?」老宋奇怪道。

  張述桐也覺得這問題很奇怪。

  為什麼救一個女孩就非要扯上情情愛愛呢?

  她要死了,如果她真的死在你面前就再也見不到那雙飛揚又漂亮的眸子,那枚銀色的墜子也會跟著埋藏在地底,會讓人很遺憾吧。

  他剛提起這種情緒,隨即意識到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因為接下來的事已經不歸他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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