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一命通關(中)


  第125章 一命通關(中)

  男人如同一個幽魂,在這片土地上整整遊蕩了四年,為的是尋找另一個幽魂。

  所謂人生,其實是一個給自己交代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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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計時還剩十秒了。

  張述桐從床上起身,他扶著目所能及的一切走到寫字桌前,張述桐打開那瓶運動飲料,他現在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不只是保護一個女孩的生命這麼簡單,或者說僅僅是拯救她的生命還遠遠不夠,時隔八年之久,他終於確定了自己回溯於此的意義。

  不是守株待兔,等待那個兇手落網,而是提前去阻擊她。

  將她攔在別墅外。

  讓這件事解決在無聲之中。

  而那個地點張述桐清楚,既然凌晨時分攝像頭拍到了那個女人,他趕在凌晨前去那個攝像頭下面好了。

  張述桐也知道那個攝像頭在哪。

  可他更知道自己不是那個女人的對手,他拖著一個半殘的身體,去了也只是拖後腿,或者說不是拖後腿這麼簡單。

  張述桐覺得自己現在一定是瘋了。

  他現在還有什麼呢,一具發燒的身體,一輛沒油的摩托車,孤身一人。

  他看著滿牆的照片,忽然笑了。

  「媽的。」張述桐是個很少說髒話的人,但這一刻他還是輕輕地說,「我明明都準備改邪歸正了啊,說好的做人不能自負、說好的沒有什麼非我不可的事呢?」

  可是這件事還能告訴誰?

  警察還是保鏢?顧秋綿還是她的父親?

  人偶爾是要瘋狂一把的。

  倒計時已經結束,他將易拉罐重重放在桌子上,對著那個遠在島外的男人喃喃道:

  「既然你折騰不動了,就交給我吧。」

  「我還能動。」

  「會為它畫上一個句號。」

  ……

  張述桐轉身出了房門,那罐運動飲料好像點燃了他身體裡最後一絲潛力,夜風呼嘯,但他並不覺得冷。

  張述桐還沒蠢到要做獨行俠,他清楚地知道,這件事裡唯一能知情並幫上忙的只有路青憐,但路青憐沒有手機,只靠步行估計還沒趕到別墅,而張述桐必須通知她及時調轉方向。

  環山路上有著厚厚的雪層,稍有不慎就會引發雪崩,那裡絕不是一個阻擊兇手的好地方。

  於是首先撥通若萍的電話,祈禱著少女快些接通,但讓張述桐沒想到的是只過去了一秒,便傳來她不滿的聲音:

  「又怎麼了?」

  同樣聽到的還有呼呼的風聲。

  張述桐一愣:

  「你們不是睡了?」

  「睡什麼,我倆跟杜康打電話了,說你還想折騰,非要等到凌晨才罷休,誰能放心得下你這個小祖宗,我和清逸騎車過來了,馬上就到醫院,有什麼事快點說。」

  他立即說了自己的想法,清逸拿過手機:

  「我知道了,我把摩托車騎過來了,現在我和若萍換車,讓若萍騎車去醫院和你碰頭,我去找路青憐,先掛了。」

  這傢伙也拉風得可以,說完就掛了電話,什麼也沒有問,是個風一樣的少年。

  張述桐愣了一下,隨即使出全身的力氣蹬著車子,從宿舍樓到醫院騎行只需要十分鐘的時間,他能將這個時間縮短到八分鐘,他抬起頭,能遠遠看到醫院二樓的某個房間,一個女孩正坐在椅子上。

  張述桐來到醫院時已經到了11點34分,他幾步踏上樓梯,到了走廊盡頭的觀察間,其實他本不用上樓,可還是想來看一眼她怎麼樣。

  顧秋綿還在睡著。

  也許某一個未來中,兩人就在觀察間裡一直睡到天亮,然後她伸個懶腰,會說自己這個人好麻煩,還不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張述桐沒有喊她,而是關了電視。

  他抱起顧秋綿,將她放在那張單人床上,為她蓋好外套。

  看一眼樓下,若萍還沒有來,現在他還有一點時間,能對著眼前的女孩說點什麼,但她已經睡著了,其實說什麼都不會聽見,也代表說什麼都可以。

  「抱歉。」張述桐低聲說,「又沒能陪你看完這場電影,有機會會補的。」

  但他隨即覺得自己已經失約過太多次,這番承諾實在沒有意義。

  雖然張述桐一直在圍著她跑,卻從未說過什麼我要保護你的話,現在顧秋綿睡著了,他猶豫片刻,還是說:

  「交給我就好,等一覺起來就沒事了,我保證。」

  既然你跟我出來了,我一定會讓你放心地回去。

  不會是遍地的血泊,不會是殘忍的真相,也不會讓你哭了。

  睡夢中顧秋綿皺皺眉頭,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張述桐又對她道了聲歉,女孩的眉毛卻沒有鬆開的跡象。

  他嘆口氣,發現杯子裡的熱水已經喝光了,張述桐不會照顧人,他只想著空調房裡很乾,也許睡醒了會口渴,他就拿著杯子去了病房,小護士在磕著瓜子刷手機,張述桐莫名聽著耳熟,想了想居然是大話西遊。

  小護士頭也不抬地問:

  「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說一聲?」

  張述桐只好說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馬上就走。

  「你搞什麼鬼,你自己數數今天往外跑了多少次?」小護士明顯嚇了一跳,「而且你看你的臉色都快昏過去了。」

  張述桐說那是我剛從外面回來,被風颳的。

  他想了想又說:

  「而且這是你教給我的。」

  「喂喂,別亂污衊人啊,我什麼時候教過你發著燒到處亂跑了?」

  「不是這句話,是說要保衛女孩子的心情什麼的。」

  「那是一般情況,現在是特殊情況啊,什麼樣的女孩子需要你不要命的保衛,雖然我承認你帶過來的小姑娘很漂亮,但再漂亮也不至於……」小護士睜圓眼,「不至於凌晨跑出去討她歡心吧嗎,難道是很刁蠻的類型?」

  「沒有。」張述桐一邊倒著水一邊解釋,「是我有很要緊的事,你別看她剛才很高冷,其實軟綿綿的,動不動就會瞪你一眼。」

  「你現在說話都開始混亂了,好沒邏輯性。」

  「頭有點昏了。」

  「就是說很脆弱的類型嘍?」

  張述桐沉默一會:

  「不是她脆弱,她很堅強的,只是有些惡意對她來說太大了。」

  「報警啊、找她父母啊。」

  「結果可能會更差。」

  「那誰還能有辦法?」

  「沒辦法。」張述桐端起水杯往回趕,因為他聽到樓下傳來摩托車的引擎聲,「我試試吧……」

  遠遠地能聽到大話西遊里的台詞:

  「你看那個人,好像一條狗哦。」

  小護士也在後面喊:

  「喂,別搞得自己這麼狼狽了,你照照鏡子,現在真的很像一條喪家之犬啊!」

  喪家之犬也無所謂了,從前張述桐覺得野狗那個比喻尷尬得可以,但野狗也有野狗的特長,有一些事是那些血統名貴的獵犬無法做到的。

  張述桐已經聽不到她說什麼了。

  他幾步回了觀察間,將熱水放在窗台上,卻看到顧秋綿還是皺著眉頭,張述桐不知道她到底夢到了什麼,可他已經沒有時間再停留了。

  時間是11點39分。從這裡趕往攝像頭需要八九分鐘。

  張述桐跟女孩道別,卻發現她手裡攥著一樣東西,而且攥得很緊,就連手指的血色都淡了些。

  張述桐輕輕扒開她的手。

  原來那是自己的摩托車鑰匙。

  他又把鑰匙放在桌面上,顧秋綿的好看的眉毛一點點舒展開。

  所謂公主,是一個會被哄得團團轉的女孩。

  張述桐關上房門。

  他在不停地奔跑。

  他跑出走廊跑下樓梯跑到醫院,肺部火辣辣地疼,可現在能做的唯有奔跑,唯有爭分奪秒。

  他一出醫院大門,就看到若萍,若萍一直是個女俠,二話不說就把摩托車頭盔拋給他,張述桐急忙接住,少女問:

  「喂,還有沒有說幾句話的時間,大忙人?」

  張述桐一邊戴好頭盔一邊戴上手套:

  「兩句話的功夫還有。」

  「我本來想問你到底又在折騰什麼,可清逸不讓我問。」

  「畢竟每個男人都有一個秘密嗎。」

  突然傳來一道少年清朗的笑。

  放在平時張述桐會吐槽大哥你又是從哪冒出來的,能不能收起你那套中二語錄?拜託真的受不了……可他現在卻突然鼻子一酸。

  老實說張述桐不知道多少年沒有過這種體驗了,因為他看到若萍正舉著手機,四個人的小群里打開了群視頻通話,兩張熟悉的面孔映在屏幕上。

  清逸那裡一片漆黑,他還在騎車趕路,是若萍家的電動車;

  杜康那裡則一片光亮,他正靠在醫院走廊的窗台上,掛著大大咧咧的笑:

  「別聽若萍在這裡嘮嘮叨叨的,女人就是墨跡,大家都是哥們,誰跟誰啊,快點騎車去吧。」

  「這時候果斷點才像男人哦。」

  「滾滾滾你們,有沒有良心?」若萍笑罵,又說,「最後就再陪你折騰一次了啊張述桐,別再想有下次。」

  「你們什麼都不問?」張述桐放下護目鏡。

  「你想不想說?」

  「對不起。」他低聲道,「但這次真的不能告訴你們。」

  他都忍受不了自己這種行為了,像個他媽的神經病,一直折騰著大家為自己跑來跑去。

  但他也真的沒法說,無論是復生的死者還是顧秋綿的母親,又或者老宋的前女友,他能做的是帶著這些秘密不斷奔跑下去。

  可若萍說:

  「你居然會說抱歉?真的假的,從前你可不會這麼顧及別人的感受,不過有你這句話本宮就知足了,我幫你上去看著顧秋綿,你快去發神經吧。」

  杜康說:

  「述桐,可要小心點,別忘了周一是我生日。」

  「這一次一定會趕上你的生日的。」

  張述桐擰動油門,他尚且不熟悉這輛車,需要先摸索下檔位,其實還有一句話的功夫,但他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他有些無所適從,從前的回溯中,張述桐每一次都要為取信於人花費很大的精力,他甚至告訴過對方自己會回溯,可只是被當成精神病,後來他當慣了獨行俠,也就懶得解釋這麼多,只要能達成目的就好,管那些人怎麼想。

  可此刻他卻為這些信任感到愧疚,他不知道多久沒被人這樣信任過了,死黨的信任老宋的信任父母的信任顧秋綿的信任……張述桐倏然發現,原來已經有這麼多人圍在他身邊。

  每個人心裡都會有一個最珍貴的事物,為了這個事物你甘願拼盡性命。

  他知道對老宋來說是那個短頭髮有酒窩的姑娘,那麼對自己而言,無價之寶就是這一份份信任。

  可人往往對坦誠的信任最無法開口,輪胎已經在地面上滾動了,他最後只是說:

  「我走了。」

  身後傳來若萍隱隱的呼聲:

  「喂,述桐!」

  張述桐回過頭。

  杜康說:

  「折騰這麼久!最後可要帶著好消息回來啊!不然就太丟臉了!」

  清逸最後說:

  「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的,當初你還不承認,現在不是在那條路上狂奔嘛……」

  他說所謂男人,就是拼死也要守護自己珍視的事物。

  張述桐笑笑,向後擺了擺手,自己當然記得。

  他們說過的話自己一直記得很清楚。

  可以的話真想看完那場電影,電影名叫羅馬假日,他不指望去羅馬,能有一個假期就是件很奢侈的事。

  也許可以把這件事交給顧父。

  對方也許能做到,也許做不到。

  但如果凡事都交給他人。

  回溯這個能力還有何意義?

  張述桐一直想迎來那個不可觸及的周日、迎來一段正常的人生,可如今他才明白,如果只是沉迷於過往的美好,明日就永遠不會到來。

  他想起一句話,是說只有渾身沾血,滿是汗水與泥濘,變得傷痕累累,直到讓人覺得你已經瘋狂,正因為有這樣的今日,明日才會到來。

  他再次騎車行駛在這片雪夜,不同的是這次是趕往最後一個目的地,他要為這件事徹底畫上句號。

  所謂回溯,就是一次次困於輪迴、一次次疲於奔命。

  你像一條野狗,只有為著明天不斷狂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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