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本不該存在的人(下)
有些事沒必要拖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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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述桐踏上台階,低頭觀察著上面的腳印,這是唯一能判斷對方身份的辦法,那片棄用的住宿區很髒,走廊上又遍布著泥水,何況走樓梯的人本就是少數,應該能有所發現……有了。
幾個網格狀的腳印。
但當務之急不是這個。
張述桐上到二層,敲響了蘇雲枝的房門。
只是詢問。他想。問幾個簡單的問題而已,學姐的身影與那個神秘女人重合了一瞬,又被張述桐迅速分開。
可能性很小。
哪怕她們同時提到了「本不該存在的人」這個詞,如果學姐真是那個女人、也真的是她自己編造的概念,那就不該隨意向清逸他們透露這個信息,因為事後很好查證。
可在這同時,張述桐不得不意識到一個不太願意承認的事實
自己每一次接到電話的時候,學姐似乎都在他的附近。
路青憐去借書的時候,恰好碰到了她。
男人落水以後,她又恰好出現在了大廳。
尤其是最後一通電話。她本該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那時候自己去灌熱水袋,恰逢她和朋友出門調查,可仔細想想,自己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值同行的男生意外受傷、將蘇雲枝獨自留在一層以後。這些疑點儘管淺顯,當下卻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敲門聲響了五下,卻不見有人應答。
時間快要接近零點,一個大活人不可能憑空消失。
張述桐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的肺部被空氣脹滿,直到一道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喂!」
只見一個男生走到他身側,抄著褲兜,不滿道:
「幹什麼的?」
男生身材高大,甚至比張述桐還要高出半個頭,有著一對濃密的眉毛和炯炯有神的眼睛。
他認出是那個名叫余文的男生、蘇雲枝儘量想要避開的對象。
「找她有些急事。」張述桐收回目光,「但她好像不在房間,你知道她在哪裡?」
「你誰啊?」余文質問道,「不看看現在幾點,大半夜的跑來敲門,怎麼和缺心眼似的。」「誰?」張述桐想了想,「老朋友。」
余文懷疑道:
「老朋友,一中的?我怎麼沒聽說過,」他不耐煩地揮揮手,「快走快走,這麼晚雲枝早就睡了。」謊言。
張述桐點了點頭,第一次認真地打量了對方一眼,他的目光卻沒有停留在對方臉上,而是沿著身體往下、直到那雙髒兮兮的棒球鞋面。
張述桐皺眉道:
「怎麼又是你?」
「你小子嘀咕什麼呢?」
「剛才在一層的人是你?」張述桐晃了晃手電,照亮對方身後的幾道網格狀的鞋印,「方便談談?我很想知道你碰到了什麼。」
「你……」
「難道說又是見鬼?」他又問,「這麼邪門的事一晚上碰上了兩次?」
余文立即漲紅了臉:
「關你屁事!」
張述桐注視著對方匆匆離去的背影,似有明悟。一他好像知道蘇雲枝在哪了。
可仍存在一些想不通的地方,張述桐再一次朝一層走去,他腳步很快,直接拐進了那條被封鎖的走廊。張述桐循著記憶朝那個房間走去一男生跑出來的房間,這一次他刻意放輕腳步,直到在黑暗中與人撞了個滿懷,只聽哎呦一聲,蘇雲枝重重倒在身後的門板上。
果然躲在這裡。
「有完沒完………」
她惱怒道,說著就要推開張述桐大步離去,可等看清了他的面孔,又驚訝地停住腳步:
「學弟你怎麼在這裡?」
張述桐儘量保持著冷靜的口吻:
「聽說你在這附近調查鬧鬼的事,但我打了幾個電話沒有人接,擔心你出事情。」
「哦哦,」蘇雲枝歉意道,「我手機放在房間裡充電,讓你擔心了,我聽人說,午夜的時候這附近會出一些事情,才待在這裡。」
「什麼事?」
「就是不清楚才想調查一下,然後不知不覺就到了現在。」
她說著壓低嗓音,探出頭朝張述桐身後看了看,似乎在尋找什麼。
「在找那個叫余文的男生?」張述桐說,「如果你擔心他在附近的話,他早已經走了。」
「看來你碰到他了,我剛給了那個人一個教訓。」蘇雲枝說著氣沖沖地捶了下門板,「明明拒絕過很多次了,像塊牛皮糖一樣粘著不放!」
她努力控制住情緒,露出一個微笑:
「算了,不說他,你呢?也是來調查那件事嗎?讓我想想該從哪裡說起……哦,是這樣子。「余文……就是那個男生的名字,當時我們從超市去了二層的咖啡廳,他也找了我一路,最後跑到了甲板上,他說那時候好像看到一道身影,以為是我,就要過去搭話,誰知那個人從甲板上跳了下去,接著就跑去找工作人員了。」
這樣說著,學姐卻一副不怎麼相信的表情,甚至有些不以為然。
「這就是所謂的「見鬼』?」
「就是這樣,但你也知道我們明明檢查過甲板,什麼聲音都沒有聽到,」蘇雲枝蹙眉道,「所以我很懷疑是他在撒謊,可後來……」
「後來真的有人掉進了水裡?」
「嗯,一個男人,兩件事實在太巧,就只好出來調查一番了。對了,好像就是學弟你把他救上來的?」學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那有關鬧鬼的傳聞你知道嗎?」
「朋友們已經轉告我了。」
她撫了下額頭:
「差點忘了那兩個小男生,那時候我們正好要去一層檢查,余文看到了那個男人,結果一口咬定自己撞到了靈異事件,他還說這艘船上其實死過人、出過一些事情,就是在那不久後,我發信息告訴你,要不要一起出門……」
「等等,」張述桐驚訝道,「那些傳聞你也是聽他說的?」
「嗯,叫做「本不該存在的人』,你朋友們也該告訴你了吧?」
張述桐下意識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點多疑了。
蘇雲枝拍了拍手:
「既然學弟你都清楚,那就好辦很多了,我現在想聽聽你的看法,你對這件事是怎麼想的?」「有關尖叫的原因?」
「對,我想找一個相對中立、並且頭腦聰明的人評判整件事,恰好你就在這艘船上,就只好拜託你了。如果是我自己的話,難免因為個人的情緒產生誤判,就比如我現在仍然懷疑余文是在撒謊。「為什麼?」張述桐不由問。
「這一切很可能都是他策劃好的,他在大廳看到那個落水的男人的時候,下意識將那些傳言一股腦講了出來,儘管他事後解釋說自己提前調查過,可我總覺得他早有準備。」
「也包括那個落水的男人?」
「這個……」學姐搖了搖頭,「應該真的只是一場意外,他還不至於做出這種事。」
「可是動機呢?」
「就在這裡。」說著蘇雲枝又有些惱怒,狠狠地說:
「自從那件事發生以後,好像給了他一個正當跟蹤我的藉口,不管我要去幹什麼,他都以鬧鬼的藉口跟過來!」
她的胸脯都氣得起伏起來,張述桐很少見到蘇雲枝如此失態的樣子,上一次這樣似乎是很遙遠的事了,她同父親大吵了一架,險些拉著自己離家出走。
儘管平時對方總以溫柔的姿態待人,卻不代表沒有脾氣,生氣時反倒執拗得嚇人,就像現在這樣,誓要將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張述桐有心幫忙,可眼下的事愈發撲朔迷離了來。
他思考片刻,問道:
「你剛才是怎麼給他的教訓?」
「這裡。」學姐一指身後的衣櫃,「當時我提前把相機藏在床下,對準陽台的窗戶,自己又藏在衛生間裡,等他來找我的時候,又用藍牙遙控器拍了照,閃光燈亮了一下,看上去的效果嘛,應該是室外忽然變亮了,他被嚇得夠嗆。」
蘇雲枝難為情地一笑,就好像是她能想出的最嚴厲的懲罰:
「嗯,你知道,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
「如果是我的話,可能會趁機給他一腳,」張述桐聳了聳肩,「現在有一個簡陋的推斷,如果他心裡有鬼,反應就不會這麼大,恰恰是他真的撞到了「鬼』,才會嚇得慌不擇路。」
「這樣嗎,」蘇雲枝思索道,「好像蠻有道理的,雖然反過來講也成立,可以說是他謊話說多了才會心虛,嗯……」
蘇雲枝不解地擡起臉:
「可這樣說的話,學弟你也傾向於這艘船上鬧鬼嗎?」
「說實話,不信。你對「本不該存在的人』怎麼看?」
「挺可憐吧?」
張述桐一時間沒有聽懂:
「可憐,什麼意思?」
「我是說那個被迫自盡的少女,後來我問了一下我家裡人,」她掏出一個小本子,「我念給你聽……」張述桐忽然有種既視感,不知怎麼想起了顧秋綿一根手指對著手機戳戳戳的時候,學姐恰好相反,也許是隨公安系統的父親養成的習慣?反正有些異曲同工之處。
蘇雲枝眯起眼睛看著記事本,張述桐知道那是因為她有些輕微的近視,卻覺得戴眼鏡很醜,便養成了眯眼睛的習慣,她對著本子念道:
「那樁冤案其實有著讓人意想不到的內情,所有事都是那個丟東西的富商暗中的謀劃,他看上了那個女孩,多次拋出橄欖枝後卻被拒絕了,便買通了她的同伴,將那個首飾提前放在了她的包里,企圖用栽贓陷害的方式逼迫對方就範,然而事情最終失去了他的掌控,才鬧出了一起人命。」
張述桐愣了一下:
「這樣說……是很可憐,那個富商被抓住了吧?」
「嗯,好在警察最終挖掘出了真相,但我覺得最可憐的地方反倒不在於這個,而是根據當時的口供,她臨終前還認為自己的同伴相信自己的清白。」
蘇雲枝嘆道:
「可她沒想到的是,她最相信的人,早在最開始就為了一筆豐厚的報酬背叛了她。」
張述桐也嘆了口氣。
耳邊有一道淺淺的哈欠聲傳來,只見蘇雲枝掩著嘴,困得眼淚汪汪:
「幾點了?感覺已經很晚了。」
「已經十二點多了……」張述桐看了一眼手機。
「居然這麼晚了?」學姐一驚,「我還以為才十一點出頭,那咱們先回去吧,你還在長身體的年紀。」「呃……好。」
他汗顏地想學姐的思維也夠跳躍,兩人出了房間,朝著走廊的入口走去。
可張述桐的困惑絲毫沒有減輕,反而更甚。
他知道自己最重要的任務不是調查鬧鬼的真相,不是維護遊輪的和平,甚至也不是幫學姐查明那個男生撒沒撒謊
而是完成與那個女人之間的賭注。
可他還是想不通,對方為什麼要來管遊輪上的閒事?分明八竿子也打不著,也很難想像它們和小島上的秘密的關係。直覺告訴他,女人說指的對象並非傳言中的怨靈,如果「本不該存在的人」真的是鬼,是指一個鬼魂,那麼將其趕下船又該怎麼做到?驅鬼嗎?
可如果不是,又是指什麼?
過了零點便是第二天了,依舊一團迷霧。
困意襲上腦海,他儘量振作精神,邊走邊說:
「如果余文說的都是真的,我能想到的最壞的可能,就是那個人已經遭遇了不測,假設他站在船頭的位置,落水後立即被悄無聲息地捲入了船底,總之,回去的路上通知一下工作人員吧,讓他們清點下遊輪上的人數。」
「不愧是你呀,真厲害。」
學姐則一臉讚嘆地拍拍雙手,又是那種哄小男孩的語氣。
「我應該只比你小了一歲……」
他無奈地說完,兩人拐出走廊,一道強光卻突然撲面而來,晃得人閉緊雙眼。
兩人下意識遮住了臉,只聽一聲緊張的喝問從前方響起:
「誰?」
張述桐勉強睜開眼,一個工作人員打扮的女人往後退了一步:
「是人還是鬼,是、是人的話快說話啊!」
女人哆哆嗦嗦道。
「當然是人。」
他心想萬一鬼也會說話豈不是遭了。
「真的是人?」女人狐疑道。
張述桐覺得有必要日後建議一下顧老闆,換一批膽子大點的工作人員,起碼不是把神神鬼鬼掛在嘴邊的那種。
「對了,正好有事要找你們。」
「那你說,午、午飯吃的什麼?」誰知女人還在懷疑。
「肯德基。」
「哇!」
一聲刺耳的尖叫過後,蘇雲枝只好走上前去,細聲細氣地安慰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女人。
「你就別嚇人家了。」學姐無奈笑笑。
可我真的吃了肯德基。張述桐無辜地想。
他看著一臉心有餘悸的工作人員,是個年輕的小姑娘,忽然間覺得自己有點過分,哭笑不得道:「我知道剛出了那種事,但你的反應是不是太激烈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也是剛入職的,聽我同事們說船上鬧鬼,聽得多了就信了,」小姑娘哭喪著臉,「今天正好又被分到一層值夜,生怕真出了事情,而且、而且我也想不到零點真的會有人在啊,咱們能不能換個別的地方約會……」
兩人同時忽略了最後一句話,又是一通安慰,對方好不容易才從地上站起來,嚅囁道:
「那個,我想問問,你們沒從裡面看到其他人吧,沒有的話我就不進去了……」
「什麼人?」張述桐下意識問,似乎不是第一次聽到零點這個時間點,「又出什麼事了?」「就是那個鬼啊,」她打了個寒顫,「我同事們都說,如果午夜零點有個女人出現在一層的住宿區,就是那個不該存在的人又現身了,所以,沒、沒有吧?」
當然沒有,只有我們兩個。
一張述桐本想這麼說的。
接著他神使鬼差地看了學姐一眼。
她又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胸前掛著台照相機,白色的羽絨服蹭了些灰,看上去沒少在各個房間中收集線索。
那麼,午夜零點的時候,在住宿區遊蕩的女人。
一自始至終都只有蘇雲枝一人。
一陣輕微的寒意悄悄爬上張述桐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