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下船之前


  「真正無跡可尋的,是那條黑蛇。」

  「可學校下面的防空洞裡藏著一面岩……」

  蘇雲枝卻緩緩搖了搖頭:

  「我是用那面岩壁啟發過你,可不代表上面記載的就是那條黑蛇,你當時不是把圖片拍下來了嗎,上船前還發給了我,你覺得那條蛇和廟裡那條的區別在哪?」

  「除了失去了眼睛以外,好像沒有任何區別。」張述桐不確定道。

  「是啊,它不像蛇與狐狸,有眼睛的人都不會認錯,可你該如何區分兩條蛇呢?第一反應是顏色對吧,可你不要忘了,青蛇廟裡那條青蛇的塑像甚至不是青色的。」

  「你是說根本沒有辨認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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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意思是,我們根本找不到它,何談辨認?可它就在我們身邊。」蘇雲枝面色肅然,「想想看,有這麼一個東西,或者說有這麼一位神明,它沒有廟宇也沒有信徒,甚至沒有具體的形象,它行走在世間的使者是一群死人,本尊卻消失得徹底,最可怕的敵人從不是最強大的敵人,而是一個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敵人,如果它一直藏著倒也還好,可問題是……」

  蘇雲枝朝他比了個開槍的手勢:

  「它在緩緩爬向你的背後,可你還是看不到它。你應該清楚我在說什麼。」

  張述桐一下子清醒過來,如果說泥人就是黑蛇的眷族,那麼它們為何沉寂了這麼長一段時間又突然活躍於世?

  那個蹲在禁區湖畔神似路青憐的女人,還有被老宋找了許多年又突然在他面前現身的女友。以及被他收回的大學生們,還有那個在廟祝的墓穴里爬出來的青袍女子。

  它們的出現等同於某種徵兆,張述桐試圖從中找出一條清晰的脈絡,他似乎隱隱間抓住了什麼,忽然毛骨悚然。

  顧秋綿的死。

  一切都是因這件事而起。

  可那些泥人不是從哪個地縫裡鑽出來的,而是這麼多年來一直漫無目的地遊蕩在這座島上,直到闖入他的視野。

  「你是說……」張述桐突然覺得後背發涼。

  蘇雲枝淡淡道:

  「我玩過一些策略類遊戲,大軍壓陣前通常會派幾個斥候出去,如果說代替神明行走在世間的人被稱作神的使者,那麼當使者開始活躍的那一天,就是神明即將復甦的日子。」

  她又補充道:

  「何況這件事已經上演過一次了,眼下只是重演,你剛剛已經猜到了不是嗎,而且很接近真相,八年前的冬天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上一任廟祝也因此付出了性命。」

  「將那隻狐狸的雕像撈出來就是為了對付那個東西?」

  「我不清楚。」蘇雲枝終於露出有些茫然的表情,「我覺得自己本應該記得的,但就是忘掉了,我也不知道那些行為背後更具體的含義,也許是集齊幾座雕像?」

  「可最後她失敗了。」

  「顯然是這樣。」她輕輕嘆了口氣,「不是我想把你牽扯進來,而是事到如今,已經糾纏不清了,哪怕是為了你那位朋友。」

  張述桐忽然間想到了路青憐的死,又是一個八年,又是一次……失敗?

  「可我有一件事想不通,」他皺眉道,「如果青蛇在傳說里是守護神,可那些變成泥人的廟祝又是怎麼回事,廟祝又是因為什麼不能出島,她母親信里說踏上陸地就會變成泥人?」

  「也許是某種保護?起碼能證明這兩條蛇之間有一定聯繫,」蘇雲枝沉思道,「你還記得那個希臘神話?」

  「當然。」

  「三位主神分別掌管神界、冥界與海洋,不覺得和它們三者之間的關係很像嗎,狐狸就像海神,尚且沒那麼緊密的關聯,可神界與冥界之間只有一線之隔,猶如一張紙的正反兩面。」

  張述桐默默點了點頭。

  半響他開口道:

  「當務之急還是那些狐狸吧。」

  「嗯。」「這麼說狐狸與青蛇其實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這麼說也沒有錯,好啦」

  蘇雲枝忽然展顏一笑:

  「那些無聊的話題說完了,該聊聊我們的事了。」

  張述桐第一反應是還有什麼好聊的,既然大家各有各的目的,無非是接著合作罷了,蘇雲枝卻說:「我還答應了你一件事呢,如果被你找到了,作為對你的獎勵,可以滿足你一個條件。」

  「作廢好了。」張述桐聳聳肩。

  「真的要作廢嗎?」她輕輕咬了咬下唇,一副「走過路過不要錯過的」甩賣語氣,「什麼條件都可以。張述桐乾脆不說話了。

  「你還在生我的氣啊,既然你找到了那個女人的話,應該知道我說的本不該存在的人沒有騙你。所以你現在也該猜到了我為什麼不能出來見你,在你找到她之前,連我也不知道她的目的。」

  「可你該直接告訴我。」

  「直接把剛才那些話告訴你,你就能接受了嗎?」蘇雲枝反問,「你的疑心這麼重,又對我懷著某種不該有的期待,我想,只要不再是你心目中的樣子,那應該和早一些晚一些無關吧。」

  張述桐被噎了一下。

  「對了,你是什麼時候懷疑我的?」

  「昨晚在樓梯道里見面,因為太巧了。」

  「可你最後還是背我出去了啊。」蘇雲枝驚訝道。

  「那不矛盾,何況可以驗證一些事情,只是……」他頓了頓,「你的行為也有些過火了,無數次暗示那個「本不該存在的人』就是自己。」

  「可是看看你的反應也很有趣。」

  「我只覺得惡劣的不得了。」

  「但是啊,我還是跟你來甲板上了,上來前我可不清楚你有沒有找到那個女人,萬一你腦子真的有些笨、骨子裡又恰好是個冷血的人,為了真相選擇把我推下去呢?」

  「你早就留有後手吧。」

  誰知蘇雲枝搖搖頭:

  「沒有。」

  「是嗎,」張述桐瞥了她一眼,「可惜我不信。」

  她失望道:

  「學弟,你從前可是很信任我的。」

  「是啊,你也說那是從前了。」張述桐反唇相譏。

  「真拿你沒辦法。」

  她說完展開雙臂,搖搖晃晃地在張述桐身邊繞了個圈,像走獨木橋那樣,起初張述桐看不懂她想做什麼,便轉過身向室內走去。

  他自覺該聊的都聊完了,就算有所遺漏,也可以從手機上聯繫,他就這麼迅速向前走去,一步一個腳印,好像再也不會回頭。

  可張述桐還是無法控制地扭過臉,只這一瞬便睜大眼睛,只見蘇雲枝坐在欄杆上,輕輕晃動著雙腿,風拂起她潔白的衣角,好像一隻棲息在懸崖上的鳥。

  他們兩個的視線相對了,蘇雲枝便朝他笑笑,鬆開了抓著欄杆的手,身體向後仰去。

  張述桐一個箭步沖了過去,用力將她拉了回來,現在他感覺太陽穴在怦怦直跳,連聲音里也帶著火氣:「你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可蘇雲枝就慵懶地倚在他懷裡:

  「能原諒我了嗎?」她那張素淨無瑕的臉上露出一個柔和的笑,「我是和你開了個玩笑沒錯,可我不像你那個廟祝同學,有這麼好的身手,我是拿自己在和你賭,你做對了我答應你一個條件,你做錯了我會被你推下去,很公平不是嗎?」

  張述桐深呼一口氣,將她放在地上,承認吧,他想,總有幾個女人你拿她們沒有辦法,只要還站在你的面前。「何必這樣呢。」張述桐嘆了口氣,「和生氣無關,也許你覺得這樣玩弄人心很有趣,但我不這麼覺得而已。」

  「你總覺得我是在玩弄人心,可為什麼不能是想和你看場煙花呢?

  張述桐卻覺得匪夷所思,他心想按照兩人的交情,認識後連面都沒見過幾次,哪來的什麼看煙花?「雖然是為了測試你一下。」蘇雲枝<i class="icon icon-uniE0ED"></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嘴,「但沒想到最後的結果這麼丟臉就是了。」

  「測試?」

  「你其實對學姐有一些非分之想吧,那可不是好學弟,就只好當個壞女人徹底打消你的念頭咯,」她惋惜地說,「但沒想到還沒來得及變壞就被你拒絕了,而且是被一個比自己小的男生拒絕了,讓我很懷疑自己的魅力,女人都會有些小脾氣的,正常的辦法走不通,就只好換個辦法了。」

  「原來你能感覺到……」他愣了一下。

  「說到底,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換了一個人呢?」蘇雲枝歪頭看著他,眼睛裡寫滿了疑惑,「就好像我被誰上身了一樣,可蘇雲枝一直都是蘇雲枝,倒不如說你把她變成了這樣,如果那天你答應和我一起吃飯,說不定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

  張述桐啞口無言。

  是啊,巧合巧合還是巧合,如果什麼事都冤有頭債有主就不叫巧合了,這件事的確怨不得任何人,更怨不得蘇雲枝,她也無法選擇自己的人生,無法選擇自己被選為了「眷族』,就像他現在才知道她的心臟在右邊一樣,記憶里那道穿著白裙的身影究竟幾分是她的真面目?又有幾分是美化後的記憶?

  人就是這樣子,將什麼東西看得太重反而會執著得像一塊石頭,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部動漫,叫《刀劍神域》,是一個發生在虛擬遊戲裡的故事,男女主一起經歷了很多事,女主的形象從自閉少女到傲嬌,再到溫婉大姐姐的性格,看得當年的張述桐目瞪口呆,心想女人真是種善變的動物。

  有一天女主忽然問男主:

  「如果……假如你要和誰結婚的話,突然發現了對方不為人知的一面,你會怎麼想呢?」

  男主愣了半天,說:

  「會很幸運吧。」

  張述桐想,也許真正喜歡一個人是這個樣子,是時候放下那些頑固如石頭的念頭了,畢競它們已經距離他太遠太遠,他其實不是要給記憶中的蘇雲枝一個交代,而是抓著她的手不肯讓她離開,這麼多年來他一直被困在過去的牢籠里,始終不敢往外看一眼。

  他其實一直是個念舊的人啊。

  風吹過來,湖面微微泛起波瀾,那些年他本就過得稀里糊塗,稀里糊塗的青春里一場稀里糊塗的暗戀。記憶忽然間有了迴響,那個穿著白裙的女孩從角落裡站起來,笑容一如當年:

  「保重。」

  「保重。」

  張述桐也輕聲說。

  他轉過身,對蘇雲枝攤開了手:

  「不過這次必須要走了,還有一大堆事等我回去解釋,等以後有空了請你喝咖啡。」

  「拜拜,是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蘇雲枝笑著揮揮手。

  張述桐邁開了腳步,這一次他反倒走得不快不慢,他甚至有心情將甲板上的電話放回原位,又剝了一條囗香糖放進嘴裡。

  感應門在面前開啟,身後忽然傳來這樣一道很遠的聲音:

  「學弟。」

  蘇雲枝背對著他,面朝著那片一望無際的湖面:

  「以後還可以這樣喊你嗎?」

  「隨你喜歡咯。」張述桐吹起一個大大的泡泡,側眸看她一眼,他轉頭的幅度太大,泡泡破了,他也笑了,「學姐嘛,一般是老一點的女人。」

  他終於走出了這片甲板。

  口香糖破開的聲音輕輕迴蕩在耳邊,而後被風吹得很遠很遠。

  蘇雲枝轉過身子,望著那片空無一人的甲板。

  她依然在欄杆邊沒有走,心裏面緩緩算著一個數字,是兩千六百三十七天。「小氣鬼,」她柔和笑笑,帶著淺淺的孤獨,「從前你利用我的時候,我又何曾怨過你?」張述桐就這麼走去了三層,他刷開房間的門,路青憐隨即投來視線,她放下手中的書:

  「怎麼樣?」

  「都解決了。」他輕鬆地笑笑,「她呢?」

  「還在一層,她非要待在那裡。」

  「走吧。」

  路青憐輕輕點了點下巴。

  他們走去了一層,走到了那片廢棄的住宿區,走上了那條寂靜的走廊。

  這裡遍布灰塵,每走一步都會留下一道腳印,他們兩個並不說話,張述桐推開了其中某一間房門,一個看上去三十出頭的女人靜靜地坐在床上,她的雙手被繩子捆著,卻不掙扎,似在閉目養神。「你們回來了。」她那張圓圓的臉上浮起一個笑容,卻笑得有些僵硬。

  「嗯,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差不多都弄清了,」張述桐環視了一眼房間,「要換個地方嗎?」「就在這裡吧。」

  於是他拉過椅子,和路青憐坐下。

  張述桐看了一眼手機,彼時是上午八點多,太陽一點點從遠處的水面上浮了出來,等他閉上嘴巴的時候,已經接近十點。

  房間裡靜悄悄的,陽光將地板的一半吞了下去。

  「還有問題嗎?」他問。

  「沒有了吧,」女人仰起臉,視線中似乎失去了焦點,「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子,怪不得這麼多年我都找不到答案………」

  「已經很辛苦了。」路青憐說。

  「把我解開吧。」

  「好。」

  張述桐點點頭,繩子落在了地上。

  他們朝屋外的甲板走去,湖面是金燦燦的,女人扶著欄杆,久久沒有說話,湖風吹起了她的頭髮,張述桐忍不住問:

  「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就把那個手機交給我的父母吧。」

  她說著將一個褪色的老年機放在張述桐手裡。

  這個手機已經八歲多了,張述桐曾拿它為對方拍過一張照,就在二層的甲板上,這裡面還有有一張八歲的電話卡,卻早已停機了。

  「要不要給他們打一個電話?」張述桐斟酌了一下,又問。

  「這麼久了,就別給他們希望了吧。」

  女人倚在欄杆上,笑著說:

  「謝謝你們,沒有你們,我還不知道要渾渾噩噩地活到什麼時候,這一切早就該結束了。」是該結束了,可這一切卻遲來了八年,八年前她沒能與同伴一起成行,又在事發前的前一天趕到了島上。於是這麼多年她如孤魂野鬼一樣遊蕩在世間,只為了找到那起事故的真相,可她遲遲沒有收穫,一個不能碰到水的人又怎麼能從湖裡找到一個答案呢?她一直渾渾噩噩,似醒非醒,所以就連談話時也要把自己綁起來,唯恐誤傷別人。

  往返於小島的遊輪去不到當年事發的那片水域,直到前不久顧秋綿的父親又運營了一艘遊輪,女人才趁意識清醒的時候悄悄溜上了這艘船,她甚至帶了艘橡皮艇、提前在這片廢棄的住宿區踩好了點,卻又因為要避人耳目,才製造出一起起「鬧鬼」事件。她打算回程時去湖面上找到那個答案。可那時候誰也不清楚她想要做什麼,蘇雲枝察覺到了她的存在,卻遲遲沒有現身。

  張述桐還記得她,記得那個禁區旁邊放著事發地圖的的酒瓶,正是女人留下的。

  現在她如願以償。是時候告別了。

  將那個本不該存在的人「推」下水。

  「真的謝謝你們,孩子。」說著女人深深鞠了一個躬,她也許是想哭,卻流不出淚來,「再見。」「再見。」

  張述桐和路青憐輕聲說。

  女人又笑了笑,而後仰身向欄杆外倒去,她的動作優美,既像入水的人魚又像跳水的運動員。可欄杆下是不知多少米深的湖水,寒冷刺骨,返航時遊輪的速度加快了,無論誰掉進去都是萬劫不復的下場,可他們兩個只是站在原地,誰也沒有邁開一步。

  撲通一聲,一朵不大不小的水花濺起。欄杆前已經沒有了對方的身影,張述桐連忙衝上前去,趴在欄杆上,緊緊地盯著湖面,路青憐就站在他的身後。

  她的道謝聲似乎縈繞在耳邊,視線之中,一個小巧的泥娃娃的雕塑浮上了陽光遍布的金色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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