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大綿羊」
張述桐看到那雙眸子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可二十四歲的顧秋綿就是有這樣的魔力,她穿著一身酒紅色的套裙,外面罩著黑色風衣,襯出傲人的身姿,腳底則是一雙細跟高跟鞋,一登場便驚艷四座,十足的霸總氣場。
她昂起下巴端詳著張述桐的臉,只是站在那裡就給人莫大的壓力。
「你來了?」張述桐急中生智。
「見到我還挺失望嘛,」顧秋綿一挑眉梢,「好久不見了,張述桐。」
「好久不見………」
張述桐還在想這個好久是多久,若萍就從他身後閃出來:
「又漂亮了,秋綿。」
顧秋綿臉上這才浮起一抹笑:
「哪有,最近熬夜都要長皺紋啦。」
杜康和清逸也紛紛起身問好。
顧秋綿邊與他們打招呼邊往裡走,只剩張述桐還愣在門口,若萍打趣道:
「是不是看到大美女就呆住啦?」
張述桐確實有點懵,他又看了顧秋綿一眼,她的長髮挽在腦後,明艷的臉蛋上畫了淡妝,下巴比從前更尖了些,氣質也更冷了。
張述桐就差衝上去問一句顧總您怎麼有空了?
這絕對是他第一次見到二十四歲的顧秋綿,從前要麼是在電話里要麼是在別人口中,以至於張述桐少有地生出一種手足無措的感覺一你還沒有做好去見一個人的準備,可她就是突然降臨在了你的面前。顧秋綿的氣場不必多說,比起老同學見面更像大老闆蒞臨指導,她一進門大家就跟著站起來,她一坐下便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沙發的中央,大家互相看看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麼,這時候若萍一看手機:「青憐讓我們不用等她。」
看來剩下的那個人就是路青憐了,張述桐長舒一口氣,不管怎麼說,能來參加聚會總比未來裝失憶強,更多的問題待會問問她本人就知道了。
若萍又推給他一個盤子:
「來,嗑瓜子。」
張述桐打量了一下四周,才發現客廳有些眼熟,這應該是若萍家的客廳,織女線的時候他還來幫忙搬過家,怪不得她一副東道主做派。
張述桐抓起一把瓜子,心裡頗有些古怪,七年前剛買的瓜子還沒來得及吃,反倒在七年後吃上了。這時候耳邊砰地一聲巨響,連窗戶都輕輕顫抖了一下,夜空中亮起了這幾天再熟悉不過的事物一一煙花。
綻放的煙花中,張述桐又記起杜康剛剛說過,今天是年二十九,大家在過年前舉辦一場同學聚會。過年,等等……他忽然想到了什麼,急忙掏出手機,鎖屏上的年份並非2020年而是2021這四個數字。一陣巨大的欣喜從心中升起,張述桐用力眨了眨眼,呸呸呸地吐掉瓜子皮。
2021!
2021年,是他自己都沒度過的年份,還記得最初的時間線上去參加路青憐的葬禮,那一天是2020年的12月12日,而2021年的如今路青憐還能過來參加聚會,這說明什麼?
路青憐沒有出事!
他們成功了!似乎真的跨過了那道生與死的鴻溝!
一時間張述桐激動得想要跳起來,可他高興得太早,有人正皺著眉毛盯著自己,扭過臉去,顧秋綿那身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套裙上粘著幾枚……瓜子皮。
沾著口水的瓜子皮。
「額,喝多了,不好意思。」張述桐差點想說臣罪該萬死。
他伸出手想把瓜子皮捏起來,純粹是從前養成的習慣,可剛伸出手顧秋綿就往旁邊不露痕跡地往旁邊躲了一下,將裙子拍乾淨:「都多大的人了,怎麼還和小時候一樣……」
話未說完,顧秋綿的電話也響了,她看了眼屏幕就皺了皺眉,然後手掌向下虛壓一下:
「不是說了今晚不要打電話給我嗎?我和同學聚會……新項目出問題了,這么小的單子你們都談不下來?」顧秋綿美眸一瞪,眉宇間都染上了殺氣,「……唐局長那邊突然變卦了,說要帶他那個侄子和我吃頓飯?那我年後親自去談,好了,就這樣!」
電話里的人喊她顧總,顧總便乾脆利落地將事情安排好,她掛了電話,揉了揉眉心,似乎要重新和張述桐算那幾枚瓜子的帳,可客廳里忽然安靜了下來。
大家都看著她,大概是擔心耽誤她談生意,每一個人都閉上嘴,只有煙花砰砰砰地響著,過了一會若萍才笑道:
「過年也不讓人清靜。」
「事業心強嗎,好事。」杜康附和道,「我們想忙還找不到事情做呢。」
「不是什麼大事,變相相親,」說到這裡張述桐好像感覺顧秋綿若有若無地瞥了他一眼,「不說那些煩心事了,咱們這麼久沒見了,怪我,不該接那個電話的。」
顧秋綿將手機調成靜音,這才粲然一笑:
「自罰三杯好不好呀?今晚不醉不歸!」
她率先啟開一罐啤酒,眾人見狀也舉起來,張述桐與幾人虛碰了一下,這才有心思打量起死黨們,不光顧秋綿,他們幾個也變了。
若萍不再是短髮,居然紮起了丸子頭,看上去還是少女的模樣;
杜康染了頭髮,衣服也很時髦了,張述桐也不知道那叫什麼,潮牌嗎?大紅色的衛衣配他黃色的頭髮,看上去像一盤西紅柿炒雞蛋。
清逸變化最小,高領毛衣,駝色褲子,也是他們中間最高的一個,冷臉帥哥沒錯了,可這傢伙出現在這裡就是最大的問題,他居然沒在加班?
想想也對過年還在加班也太慘了。
張述桐咕咚咕咚喝著啤酒,一口氣喝了半瓶還要多,他本就很渴,眼下把酒當成了水喝,而且他正好想喝點酒,只為了剛才那個發現,如果路青憐在這裡的話,張述桐一定要拉著她喝一整罐。
大家重重地放下酒杯,彼此間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顧秋綿饒有興趣地問若萍有沒有被家裡催婚,也許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對這方面的話題最有共同語言,若萍大倒苦水說別提了,我媽三天兩頭地給我約飯局,老師醫生公務員,見面一坐下來就和我說咱們以後要生幾個孩子……話說那位唐公子如何?
顧秋綿愣了好一會才想到她說得是誰,自然是那位唐局長的侄子,便撇撇嘴說:
「他啊,勉勉強強吧。」
顧秋綿說完就拿起手機,這次不是她接電話,而是撥通了一個電話,慵懶地吩咐道:
「進來吧。」
張述桐下意識擡起頭,心想那位唐公子在門外等著不成?可走進來的是四個黑衣大漢,原來是她家的司機,四人嘿呦嘿呦地擡進一張桌子,定睛一看居然是電烤,怪不得張述桐沒看到吃的在哪,除了烤爐還有一塑膠袋處理好的鮮肉與蔬菜,原來晚飯也被顧總包了。
若萍連忙想去接:
「麻煩你了,秋綿,原本我做幾個菜就好了。」
顧秋綿按住她:
「可惜今年太忙,不然就出去訂飯店了。」她又問,「禮物呢?」
四個司機猛地一鞠躬,然後伸出手,敢情他們搬電烤爐的時候胳膊上還掛著幾個禮品袋。
顧秋綿起身提在手裡,笑意盈盈地說:
「本來想等青憐來了再說的,來,新年快樂大家都有份,
不拆開看看我可不高興了啊。」她說著走過沙發,將一個個禮袋發到大家手裡,若萍的是一整套名牌化妝品,清逸和杜康的則是一條領帶,張述桐打開自己的,同樣是領帶。
他不太懂這些東西,品牌看上去是某個奢侈品的品牌,應該挺貴,這下幾人都坐不住了:
「太讓你破費了。」杜康難為情道,「再說了我們平時都碰不到系領帶的場合。」
「也是前陣子一個客戶送我的,我留著又沒有用。」顧秋綿隨意地揮揮手「男生的領帶,以後總能用到的。」
他們說起話來真不像一個年齡段的人,事實上也確實有一種微妙的隔閡感,幾個死黨給人的感覺像是大學生,顧秋綿則是已經在商海中拚殺很久了。
保鏢們忙活了好一會才出去,電烤已經架好了,只等路青憐進屋就能開吃,五人又端起酒,這時候已經換成了顧秋綿拿來的香檳,顧秋綿和若萍輕聲聊著化妝品和新出的衣服,但聊著聊著若萍就有些招架不住了,她認識的牌子也不是很多,於是就換成了從前學校里的趣事。
心裡的興奮差不多消退了,張述桐則在思考著為什么喝醉酒之後就會回溯,如果說每次回溯是錯過了某些關鍵點的選擇……可喝酒能錯過什麼?再說他看大家都挺好啊。
現在他在和清逸小聲敘舊,張述桐說你可算回來了,清逸歉意道之前是學校里太忙。
他沒在意清逸為什麼這麼客氣,又問若萍的父母去哪了?清逸一愣說你真的喝斷片了啊。
「我這人酒量很差。」張述桐唯有聳聳肩。
「她們一家早就搬走了啊,就剩這間老房子了。」
原來是這樣,張述桐想,看來每條時間線若萍都喜歡搬家,比清逸加班還要准。
「沒出什麼問題吧?」他又暗示道,「我是說咱們上學時那些事。」
「噢,我說你怎麼在發呆,原來是想起當年那些事了。」清逸終於來了興趣,「解決以後我過了好長時間才適應呢,杜康也是,他上高中的時候啊,據說在包里塞了好長一段時間的甩棍。」
「真的,都解決了?」張述桐再次確認道。
「願……」
「你們兩個怎麼自己喝起來了?」若萍不滿道,「上學的時候就你們倆成天商量些事情,現在還有什麼秘密嗎,說說看?」
「哪有。」清逸笑笑,「述桐喝多了。」
說是同學聚會,只有聊到從前學校里的事才有共同話題,張述桐很想融入進去,這樣可以多得到一些信息,可他苦思冥想都想不出別的,這種場合不好提最近剛發生的事,路青憐待會還要來,聊到她的父親和奶奶豈不是揭人傷疤。八年過去了,張述桐出神地想,不知道時間有沒有療愈她心裡的傷。
這時聽大家又聊起中考後老宋回來請大家看電影,就連年級里最著名的滅絕師太,徐老師都來了。「對了,徐芷若呢?」張述桐總算找到了一個能聊的,「她來沒來?小滿應該在上初中吧,我好久沒見到那個小丫頭了。」
眾人又是一愣:
「誰?」若萍最先反應過來,「是從前跟在秋綿身邊的那個學妹吧,我早就沒她聯繫方式了。」這也難怪,畢竟大家只是在遊輪上玩過一次,他又看向顧秋綿,幾杯酒下肚,她的耳朵已經有些紅了,顧秋綿扶著額頭回憶道:
「芷若啊,你還和她有聯繫嗎?」
「沒有,她出什麼事了?」張述桐下意識問。
「哪有出事,就是後來上了高中不怎麼聯繫了。」她打開手機,詢問大家的意見,「不過我不清楚她在不在島上,打電話叫她出來?」
「問述桐咯。」杜康壞笑,「原來你還惦記著學妹啊。」
張述桐說自己是突然想起從前的事了,哪有什麼惦記。
「也正常吧,很多事總以為忘記了,其實是藏在記憶深處。」清逸說,「我也是剛剛才想起從前發生過這麼多事。」
「就是很久不見生份了唄,要不怎麼說聚一聚呢。」
反正若萍快要喝多了,她看看杜康的頭髮,沒忍住笑道:「我其實見面的時候就想說了,這是不是叫黃毛?」
「嗨,我女朋友的染髮劑,染完之後還剩了點,就倒我頭上了。」杜康一陣傻笑。
「秀恩愛啊。」若萍猛翻白眼,「就你不是單身。」
張述桐也發現問題所在了,怎麼每次回溯這小子都有女朋友?他總算找到了一個能插嘴的話題,便用手肘碰碰清逸,小聲問:
「靜靜?」
「靜靜?」清逸一臉奇怪,「我沒說話啊?
此靜靜當然非彼靜靜。
張述桐一愣,心想這條時間線不會也鬧出什麼么蛾子吧,難怪他提起什麼事大家就一臉懵懂,比如某些過去被修改了,可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改變「靜靜」的必要:
「就是若萍的閨蜜啊,咱們從前還拿這件事打趣來著。」
清逸沉思了片刻,恍然道:
「你是不是說從前咱們學校那個叫王靜怡的女生?」
什麼嘛,虛驚一場,而且人家不姓王。
張述桐聞言靜靜喝了口酒,原來清逸只是單純地忘了。
既然聊起了從前的同學,若萍又興奮地問要不要年後喊上當年一班的同學吃頓飯?她負責喊人。最先搖頭的是顧秋綿,她說年後的安排已經滿了。
接著是杜康,他已經約好和女朋友去旅遊了。
清逸也說想回家陪陪父母,這一整年就沒回家幾趟。
輪到張述桐,還沒等他開口,若萍就揮揮手:
「我知道,你明早就要坐船走,走吧走吧,大忙人,也不知道多久還能再見。」
說完若萍也有些落寞了,大家的興致稍微低了一些,杜康又笑笑說咱們吃完飯就去湖上坐船如何?張述桐心想你坐的哪門子的船,可他聽了半天,才意識到現在的小島上已經有供人夜遊的船隻了。若萍拍手說好啊好啊,我聽說公園裡有個燈會呢,很熱鬧。
張述桐也象徵性地說去看電影吧,我請客。
好死不死地是說完這句話大家都不說話了,不僅不說話,還在他和顧秋綿臉上到處看,張述桐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顧秋綿就重重地放下高腳杯。
他下意識覺得自己犯了什麼錯,而且是大錯,值得顧秋綿惦記這麼久。
一陣突突突的響聲打破了沉默,若萍家的客廳就在一層,而且沿街,外面便是道路,突突突、突突突,張述桐絕對忘不了那種聲音,正是摩托車引擎的轟鳴,可大冬天的騎摩托,他心想這又是哪位這麼拉風?只見若萍站起身子:
「青憐到了!」
說著就抓了件外套匆匆向外走去。
張述桐愣了愣,也急忙往外走,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加快了一瞬,可更多的是茫然,他小跑著出了門,立馬打了個哆嗦,今天真夠冷的。
張述桐下意識用手遮住了眼睛一
冬夜之中,摩托車的大燈射出一道筆直的光。
戴著頭盔的女子駕駛著摩托車,長發在寒風中飄舞著,一路疾馳、風馳電掣,而後穩穩地在他們面前停住。
「嗨。」
二十四歲的路青憐揭開面罩,輕笑著朝他們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