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回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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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述桐一直不清楚顧秋綿是不是喝醉了,聚會的前半段她神采奕奕,爭相聊著趣事。對她來說,這種場合掌控話題主導權易如反掌,大家也願意附和幾句。可架不住顧總喝得越多話就越少,最後被一個電話叫去了陽上。

  現在她在沙發上劃著名平板,裹著黑絲的長腿翹成二郎腿,妥妥的總裁氣場。

  張述桐難免會想到底是什麼工作這麼忙?連一場同學聚會都不能盡興。

  他忽然眉毛一挑,原本沉悶的心情好了一點,因為張述桐看見了顧秋綿手裡的平板,許多年過去了對方早已變得陌生,可你總能一個小動作里看見她從前的樣子一

  還是一指禪。

  張述桐有心和她把從前的事說開,有仇報仇有冤報冤,就算報不了仇,起碼把顧老闆的病情打聽清楚,說不定回去讓對方提前做個體檢就能防患於未然呢?這樣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現在客廳里就剩他們兩個了,若萍似乎被路青憐扶回了臥室,實在是個大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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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剛坐下,顧秋綿就頭也不擡地扔過來一樣東西:

  「陪我喝點。」

  是一罐啤酒。

  「你喝得不少了吧。」

  看她酒量也沒有長進的樣子,那身套裙露出她如天鵝般白皙的脖頸,從脖頸到耳尖全部染上了緋色。顧秋綿聞言瞥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划起平板,就差把「我現在不想說話只想喝酒」寫在臉上。「吡」地一下,他啟開啤酒,又象徵性地抿了一口,顧秋綿這才扔掉平板,兩人在半空中虛碰一下,並不說話,準確地說是顧秋綿不說話,仰起下巴就咕咚咕咚往嘴巴里灌。

  「話說;………」

  可顧秋綿只是舉起酒罐。

  只好再干。

  一時間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喝酒的聲音,張述桐覺得這事挺奇妙的,頭一次開懷暢飲居然是和顧秋綿。他們一口氣將啤酒喝了半瓶,顧秋綿總算願意開口了:

  「知道為什麼找你嗎?」

  「平時找不到酒友?」

  「缺倒是不缺,可他們太吵了。纏著我沒完沒了的,但你話少點。」顧秋綿咯咯笑道,「這麼看木頭也不只有缺點。」

  「有煩心心事吧。」

  「誰還沒有煩心事?」她慵懶地說,「你還當是上學那會兒嗎沒看出來大家都有心事嗎?」「有嗎?」張述桐光顧著和若萍聊天了。

  「不然他們為什麼走得這麼早。」

  「我以為只是喝醉了。」

  顧秋綿嗤之以鼻。

  「你呢,今年過年不準備回家了?」

  顧秋綿卻像沒有聽到這句話,又彎腰撈起兩罐啤酒:

  「繼續。」

  兩人就這樣啟開了第二罐,同樣是咕咚咕咚地暢飲,喝得小腹都有些發漲。

  可顧秋綿又一言不發地打開第三罐,看得張述桐雙眼發直,當然她的胃也不是無底洞,不能大口暢飲就小口輕抿,不一會眼神都有些迷離了。

  她好幾次說著話就閉上眼,張述桐勸她不如去休息一會,可就像專門和自己做對似的,不勸還好,一勸顧秋綿立馬睜開眼,不光自己喝還要示威地瞥他一眼。張述桐也硬著頭皮喝了三罐,覺得就算有再大的酒癮也該過癮了:

  「我就是想打聽下車上聽到的事,」他想出個不錯的玩笑,「你說我是木頭,那就把我當成樹洞傾訴一下?」

  「你怎麼……又開始煩人了……」顧秋綿揉著太陽穴。

  她淡粉色唇瓣徹底被酒液浸濕了,在燈光下顯得嬌脆欲滴,她用的口紅不知道是什麼色號,能看到一些亮晶晶的光點,她小時候明明喜歡塗上鮮紅的顏色顯得自己成熟,等真的長大了,又把自己打扮得像當年那個女孩。

  她今夜化了淡淡的妝,卻少有人盯著她的臉仔細端詳。

  「想忘也忘不掉唄。」張述桐試探道,「說不定能幫上你呢?」

  「算了吧,若萍又給你說什麼了?」顧秋綿不屑道,「類似的話我都聽相親對象說膩了,顧小姐你一個女生過得很辛苦吧、秋綿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幫你分擔一下……張述桐你就不擅長說這種漂亮話,就不能好好喝酒?」

  「剛才在飯桌上不是說把我當朋友,朋友之間關心一下怎麼了?」張述桐挑出她話里的漏洞。顧秋綿果然被噎了一下:

  「你不說我差點忘了,」她過了好一會才冷笑道,「差點不小心找了個仇人喝酒,被人害了都不知道說呀,我怎麼惹你了?」

  但算起舊帳來一如當年。

  張述桐攤開手說既然是仇人就更應該打聽下,你過得越慘我豈不是越高興?快說快說。

  顧秋綿愣了一下,她正把易拉罐送到嘴邊,眼下小麥色的酒液順著她的下巴流淌下來。

  張述桐暗自想道真以為我說不過你?從前不過是讓著你罷了。

  事到如今他算是明白了,今晚兩人就沒有好好交流的空間,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道歉不行就用激將法。

  「要不我先跟你說說我過得怎麼樣?」張述桐斜了她一眼,「你先高興一下?」

  可這一次的激將法好像有些過,還沒等他火上澆油,顧秋綿就重重地把易拉罐摔在茶几上,直勾勾地盯著他不說話。

  他想總算是有些進展了,可張述桐等了半天都沒等到顧秋綿咬牙切齒地算舊帳,反倒是她的眼睛開始一點點變紅了。

  「你……」

  張述桐見狀愣住了。接下來不應該是兩人一臉冷笑著把老底扒個乾淨嗎?

  「你、你別哭啊!」張述桐手足無措地站起來,趕緊去找衛生紙。

  「你怎麼老是欺負我?」

  張述桐啞口無言。

  他哪裡有這個膽子,別說若萍不答應了,門外的保鏢還不答應呢,再說你顧秋綿都是大老闆了,一個眼神橫過去不知道有多少人嚇得噤聲,怎麼說哭就哭?

  可顧秋綿就眼淚吧嗒地說你從上學的時候就欺負我……張述桐暗罵自己陪她喝酒幹什麼?還說不會醉,這分明是醉得快要回溯了!

  女醉鬼果然可怕,哭也就算了,顧秋綿忽然捂住嘴,然後嗚嗚嗚咳嗽個不停,難受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張述桐一腳把垃圾桶勾出來:

  「吐這裡!」

  但顧秋綿死活不鬆手。

  「你……我去倒杯水。」

  張述桐剛轉過身,就聽到一陣乾嘔聲。事實證明再漂亮的女人吐起來也不好聞。

  雖然最後吐出來的只有一些剛灌進去的啤酒。

  張述桐又是接水又是找紙,等顧秋綿漱好了口,又把垃圾袋系好,現在她的口紅也花了,卻揮著手說把平板給我。

  張述桐看到茶几上的托盤,是若萍買的瓜子和糖,他挑出一個薄荷味的,塞進顧秋綿嘴裡。誰知她又哼哼著說自己難受,可就是不願意去廁所里待著,反倒要去兜風,張述桐差點給顧總鞠躬了,都喝了酒去兜哪門子風?

  可她又傷心地說我想回家看看,我想家了。

  這就更不可能了,省城離小島的距離,就算他沒有喝酒,今晚出發明早才能到。

  「不是那個家嘛……」顧秋綿<i class="icon icon-uniE0ED"></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嘴唇。

  張述桐忽然明白了,原來她說的是島上的別墅。

  怪不得顧秋綿不著急回家呢,他剛剛還想她難道準備在若萍家睡?其實人家喝完酒走著就能回家。張述桐知道光靠自己是應付不了這個醉鬼了,他下意識向若萍的臥室看去,準備去找援兵,明明她和路青憐都在裡面,可客廳里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她們卻像沒聽到一樣。

  張述桐停住了要去敲門的腳步。

  還要逃避到什麼時候?

  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好像沒醉,不如說絕對沒醉,剛才去衛生間洗臉的時候就認真看過自己的臉色了,不如說是這次回溯唯一奇怪的地方。既然沒醉,他就要把顧秋綿橫抱起來,將風衣披在她身上朝外走去。

  這女人真夠沉的,不知道肉都長在了哪裡,關鍵是還不老實,在他懷裡扭個不停,踢著長腿。「別動了。」

  張述桐無奈道。

  他就抱著顧秋綿出了房門,冷風吹得人一個激靈,那輛mpv去送杜康和清逸了,還沒有回來。街道上空無一人。

  他把顧秋綿擡上了那輛加長版賓利車裡,剛才抱著她的時候摸到了風衣兜里的鑰匙,張述桐握住方向盤,忽然明白過來這條時間線的自己是會開車的,肌肉的記憶騙不了人。

  啟動鍵只是一個按鈕,他按下去,儀錶盤忽然間亮了起來,八缸的引擎在夜色下發出低沉的吼聲,如一頭甦醒的猛獸。

  其實開車和騎摩托車沒什麼區別,只不過是多了兩個輪子。

  就像副駕駛的那個人也沒怎麼變,只不過是更喜歡逞強一些。

  他這一次不會弄錯了,利落地點開副駕駛的座椅按摩,然後掛到前進檔。

  張述桐還沒開過這麼貴的車,他不清楚具體的價錢,但想來幾百萬總該有的,所以賓利在他手裡開得像是一隻烏龜。

  他緊緊地盯著被大燈照亮的道路,不敢有絲毫分神。

  張述桐駛出了若萍家的路口,這才想起身邊的那個醉鬼好半天沒說話了,他轉過頭去,顧秋綿一臉平靜地望著窗外,好像被夜風吹了一下忽然就醒酒了。

  「好受點了?」

  「剛才謝謝你了。」

  「你醒酒夠快的。」

  「我就沒有喝醉。」

  「那現在回去?」張述桐踩住剎車。

  「你!」那個明艷的女人猛地回過頭,「我咬你!」

  張述桐趕緊按住她:「坐好。」

  她才哼了一下,說看吧看吧,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這個樣子。

  「什麼樣子?」

  「不怎麼聰明。」

  「原來你剛才是裝的?」

  顧秋綿冷笑著說你還真當我是當年那個小女孩啊,喝一口酒就卸下偽裝了,你不知道我這些年參加了多少酒局喝過多少杯酒?

  她譏諷一笑:

  「倒是你沒有一點長進隨便騙你一下就當真了。」

  顧秋綿說完瞪起眼,說我差點又忘了一件事,你剛才躲我是不是嫌我臭?

  然後她就來勁了,使勁往張述桐臉上吹氣:

  「是不是,是不是?」

  顧秋綿開始是瞪著眼吹,後來笑得癱在了座椅上,她踢掉了鞋抱住了膝蓋,蜷縮在座椅上,腦袋一點點往下垂著。

  張述桐下意識嗅了嗅,啤酒和薄荷糖的味道,所以就不跟這個醉鬼一般見識了。

  他開車駛上了一條寬敞的柏油路,是近些年新修的,在夜色下打量著這座小島。

  又是新年。

  張述桐下意識看了眼夜空,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響個不停的煙花已經消失了,夜色沉寂,紅色的碎紙屑在風中翻滾著。

  厚重的汽車底盤抹去了地面上的顛簸,好像在一個安靜的空間裡靜坐,他憑著記憶駛上了環島的公路,朝著小島的南方駛去。

  「其實我沒怪過你。」

  黑暗中有人喃喃自語。

  張述桐看了顧秋綿一眼,她也在看著窗外,臉蛋貼在座椅的皮料上。

  「那時候為什麼不來找我呢?」張述桐問,他知道顧秋綿說的是什麼。

  這也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就算自己把心思放在了路青憐那裡,不代表會在她父親病的時候袖手旁觀。

  「哪有這麼多為什麼?」她撐著臉說,「我就是這種人,改不掉的。」

  「死要面子活受罪。」張述桐笑道。

  「反正都過去了,」她自言自語,「這麼多年就這麼過來了,不依靠別人也能走下來。」

  「我覺得那時候你還沒這麼堅強吧?」

  「能怎麼辦呢,連可憐這種事都要和別人比嗎?」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有句話叫做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可不是什麼時候都能開口哭的,那時候她的奶奶和父親都去世了,可你只是心裡有一些難過,就算很想哭也要拚命忍住。」

  顧秋綿回憶道:

  「我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所以我能理解她,那種時候需要一個人陪在身邊,你只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倒是有件事是我做得不好,葬禮那天我本該留下來的,大家都是朋友,應該像若萍她們一樣陪她到最後,可我站了一會就走了。」

  「等下。」張述桐忽然踩了一腳剎車,「你說什麼時候,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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