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克制之愛


  第411章 克制之愛

  這當然是個蹩腳的藉口。

  農田有專門的人看管,哪裡需要人王親自去?

  但歐多羅斯的這一句話,卻成功喚回了希萊拉游離的思緒。

  她抬起頭,看著這個不懂風情的男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隨即,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淺、卻極溫柔的笑意,輕輕點了點頭:「好。」

  歐多羅斯心中一顫。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微笑著,率先走出了屋門。

  不過。

  這一次,他悄聲屏退了身周所有的侍衛與隨從。

  立即訪問🆂🆃🅾5️⃣ 5️⃣.🅲🅾🅼,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只是孤身一人。

  帶著那位同樣孤身一神的神女。

  與她並肩同行。

  他們一神一人,難得有這閒暇靜逸的時光,一同漫步在河邊的田埂之上。

  微風吹過,捲起他們的衣角,仿佛想要將他們纏繞在一起。

  歐多羅斯的話語,倒也不全是託詞。

  今日的天氣,確實有些陰沉。

  淺墨色的黑雲,如同暈開的墨汁,於天邊緩緩遊蕩,逐漸聚集在一起,壓得很低,沉悶無比,仿佛觸手可及。

  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那是大雨將至的信號。

  值得慶幸的是,現在正是農物的生長期,今天的雨水,正是人們所期待的甘霖。

  但對於此刻這兩個「散步者」來說,這天氣卻成了心情最好的註腳。

  正如某種情感,雖然沉重,卻也滋潤心田。

  兩者並肩走著,卻始終保持著一個禮貌而疏離的距離。

  一路上,歐多羅斯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又能說些什麼呢?

  太多的話語,實在都無法說出口,也不能說出口。

  而那位平日裡總是像百靈鳥一樣歡樂言語、有著說不完話的神女。

  今日,竟也惜字如金,一言不發。

  她沉默得————仿佛自一條歡快跳躍的溪流,變成了頭頂那厚重的陰雲。

  一路上。

  經過的所有族人,都發自內心地向歐多羅斯與希萊拉行禮致敬,眼中滿是愛戴與祝福。

  歐多羅斯機械地回以微笑,點頭致意。

  直至。

  他們在不知不覺中,越走越遠。

  遠離了人群的喧器,遠離了城鎮的煙火。

  來到了那條河流的上游,一片寂靜無人的蘆葦盪旁。

  這裡,只有風聲,水聲,和彼此的呼吸聲、心跳聲。

  希萊拉突然停下了腳步。

  幾乎是同一瞬間。

  與她並肩而行的歐多羅斯,像是心有靈犀,也停下了自己的腳步。

  就像是一種無言的默契。

  他並沒有看向希萊拉,但他握著權杖的手,卻猛地收緊了。

  風,吹過蘆葦,發出沙沙的聲響。

  歐多羅斯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

  希萊拉有話要說了。

  並且————

  大概率,不會是他想聽的、開心的事情。

  果然。

  在長久的沉默後,希萊拉看著那潺潺流水的河面,緩緩開口了。

  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歐多羅斯,我————」

  「要離開了。」

  「咚!」

  歐多羅斯感覺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不自覺握緊了手中那根象徵權力的火焰權杖,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發白。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心那瞬間翻湧起的激流與酸楚。

  他依舊沒有轉身,無神看著前方被風吹動的蘆葦盪,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儘量保持平穩:「是————是要回歸那神聖的奧林匹斯了嗎?

  」

  希萊拉輕輕點了點頭。

  她並未看向身旁的歐多羅斯,只是看向那被輕風吹皺的河面,仿佛那裡有她解不開的愁緒。

  淺淺道:「是的。」

  「至尊天后冊封大典,即將正式開啟。」

  「這是全宇宙一切諸神、仙子,都必須參與的偉大盛事。」

  「父神————已經在呼喚我了。」

  希萊拉的聲音就像三月的微風一樣輕柔,不帶一絲冷硬。

  而就是這樣輕柔的話語,卻像是一把重錘,重重砸在了歐多羅斯的心口。

  讓歐多羅斯那張歷經風霜、早已喜怒不形於色的面龐上,也瞬間染上了一抹難以掩飾的惆悵與失落。

  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乾澀:「我明白的。」

  「這是大事。」

  「您————在凡間,確實待了太久了。」

  「這件盛事,確實是全宇宙最大、最重要、最神聖的事情。」

  「確實不能耽擱了這件事,確實需要好好準備一番,為神聖永恆的天后,獻上真摯的賀禮。」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冠冕堂皇的話,甚至已經有些言語無措:「您放心。」

  「在那一日,我也會率領全族,在凡間為神聖永恆天后獻上最宏大的祭祀,遙祝神王與天后————」

  希萊拉又是輕輕點了點頭,一言不發。

  只是靜靜地聽著。

  一神一人之間,陡然間,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或許是為了想要緩解這份壓抑,或許是為了逃避那即將決堤的情感。

  歐多羅斯眼神閃躲,乾巴巴地說道:「那個————」

  「尊敬的希萊拉神女。」

  「這段時間————真的非常感謝您。」

  「感謝您對我、尤其是對族人們無微不至的庇護與照應。」

  「如果沒有您,我們不可能這麼順利地回來,人類也不會有今天。」

  他低下頭,行了一個標準的致敬感謝之禮:「對此,我們全體人類感激不盡。」

  「我會為您塑造最精美的神像,建設最宏偉的神廟,日夜供奉。」

  「您對人類的恩情,我們將銘刻在石碑上,永恆不會忘懷。」

  「您的名字,將————」

  「那你呢?」

  突然。

  希萊拉打斷了他這些官方的客套話。

  她猛地轉過身,直直地望向歐多羅斯。

  那雙眸子中,不再是大洋純水的含蓄,而是熾熱的質問:「歐多羅斯。」

  「你會忘了我嗎?」

  「別說人類,別說族人。」

  「我問的是—你。」

  「你,會忘了我嗎?」

  歐多羅斯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擊中了。

  他下意識地轉過頭。

  看著眼前這一雙如海水般深邃、如藍寶石般剔透的明亮眼眸。

  他清晰地看到。

  這雙美麗的眼眸中,沒有天空,沒有河流,沒有眾生。

  此時此刻,倒映著的————

  唯有他—歐多羅斯一個人縮小的身影。

  是那麼清晰,又那麼專注。

  這一刻。

  他的心防幾乎崩塌。

  他多想————多想不顧一切地衝上去!

  多想緊緊抱住她!

  多想不管不顧地大聲喊出來:

  不!絕不會!」

  我怎麼可能忘了你?

  你是我的光,是我的夢!」

  我永遠永遠也不會將你忘懷!」

  我永遠只會把你放在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可————

  理智的鎖鏈,身為人王的責任,死死地勒住了他的咽喉。

  神與人的天塹,橫亘在兩人之間,擋住了一切激情的洪流。

  他終究————

  還是避開了這道似水柔情、足以讓他溺亡的碧藍眼眸。

  他重新看向愈發陰沉的天空,不敢再看她。

  聲音沙啞道:「我和所有族人————都不會忘記的,不會的。」

  還是「族人」。

  又是「我們」。

  希萊拉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

  她失落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歐多羅斯————」

  「你知道,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你明明知道的————」

  她向前邁了一步,逼近那個還在逃避的男人,眼神哀傷:「歐多羅斯啊,歐多羅斯————」

  「到底要到什麼時候,你才可以放下那些所謂的尊卑,哪怕只是一次————」

  「喚我一聲——希萊拉呢?」

  「而不是什麼「尊敬的神女」。」

  歐多羅斯心中劇痛。

  但他退後了一步,越發逃避,聲音越發恭敬,甚至有些冷硬:「尊敬的希萊拉神女————」

  「禮不可廢。」

  「您是偉大諸神的一員,是那偉大的大洋神俄刻阿諾斯高貴之女。」

  「我————我只是一個凡人,是塵土化就的凡人。」

  「我豈能對如此高貴的您,這麼不尊敬呢?」

  「那是僭越,也是褻瀆。」

  「夠了!」

  希萊拉突然喊道。

  「尊敬?僭越?褻瀆?」

  希萊拉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這個頑固的男人,眼中蓄滿了淚水。

  「歐多羅斯————」

  「你真的————拿我當孩子一樣看待嗎?」

  「你真的以為,我什麼都不懂嗎?」

  這位向來活潑靈動、如同陽光般明媚的大洋神女。

  在這一刻。

  竟仿佛化為了一潭死水。

  眼中含淚的哀傷,濃郁得化不開。

  歐多羅斯甚至仿佛聽到了她心碎的聲音。

  「咔嚓。」

  那聲音比雷霆還要響亮,震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他多想轉過身,去擦去她眼角的淚,去看看她那可愛明媚的面容啊。

  哪怕只是一眼。

  可他不敢。

  他只敢低頭,看向腳下的泥土。

  是的,泥土。

  他也只能————硬起心腸來。

  甚至,必須要比任何時候都要冷硬!

  因為。

  他的心一旦柔軟,一旦鬆口,一旦跨出那禁忌的一步。

  那麼————

  誰也不知道,到底會有什麼樣嚴重的後果等待著他們。

  神與凡的禁忌,到底會迎來什麼?

  神王的怒火?大洋神的責難?諸神的憤慨?還是天地法則的懲罰?

  他不知道。

  但他不能賭。

  他不能為了自己一己之愛,讓所有的族人承擔失去一切的風險。

  更不忍!

  絕不忍!

  讓可愛歡樂、本該永恆無憂無慮的希萊拉,因為一個註定會死的凡人,而收穫到註定的悲痛與傷痕。

  不朽的神,若真是愛上有死的凡靈。

  那麼,這份愛,本身就是一種詛咒。

  註定會讓她永恆的生命中,多出一道難以抹去的傷痕。

  註定會在她那顆完美無瑕的心上,狠狠剜去一刀!

  那太殘忍了。

  他不配,也不能做那個劊子手。

  希萊拉的痛苦,是他絕不願看到的。

  與其讓她未來長痛,不如現在————讓她對自己失望。

  想通了這一點。

  他只能狠心低聲開口,聲音沙啞,近乎冷漠:「不————」

  「尊敬的神女,您誤會了。」

  「在歐多羅斯心中,您永遠是聖潔無瑕、不可褻瀆的神。」

  「僅此而已。」

  「騙子!」

  希萊拉看著歐多羅斯,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我還不是真正的神!」

  希萊拉看著歐多羅斯,堅持說著,語氣執著。

  「早晚會是的,這是註定的。」

  歐多羅斯同樣堅持,闡述著殘酷的命運,聲音冷靜得可怕。

  「您註定會成為真正不朽不滅,偉大永恆的神祇。」

  「到了那個時候,您會知道————」

  「這短短的十年八載的時光,這凡間的一點點經歷————只是您無窮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抹浪花。」

  「一萬年後,一百萬年後————」

  「當我的骨頭都已經化為了塵土,徹底回歸大地母親的懷抱,當我的名字都已經被人遺忘。」

  「而您的名字還在星空中永恆迴蕩時,您會知道,如今這點歲月的經歷,會是那麼的不值一提。」

  「我存在的一切,終將會沉入全知女神浩瀚的記憶深海,激不起半點波瀾。」

  「在您未來無窮的歲月中,會有更加燦爛、更加美好的生活,並將永遠。」

  「而塵土,終將歸於塵土。」

  「歐多羅斯啊————」

  希萊拉聽著這番話,卻是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她心中酸澀難當,惆悵淺語:「瞧。」

  「你還是將我當做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看待啊。」

  「你覺得我不懂時間?你覺得我不懂永恆?」

  「還是覺得我是不懂得什麼是愛?覺得我只是一時衝動?」

  她輕輕搖頭:「我不是那些剛剛誕生,什麼都不懂的新生大洋女兒。」

  「我已經存在於天地間太久了。」

  「那是遠遠比你們人類的歷史,還要悠久無數倍的時間。

  19

  「悠久到了,我已經忘了自己的歲齡。」

  「我並非輕佻,也並非任性,更並非只是一時興起。」

  她看著歐多羅斯的眼睛,一字一頓,無比鄭重:「我很清楚,也很明白,更是認真。」

  「我到底在做什麼。」

  「我到底————想要什麼。」

  這番剖白,震耳欲聾。

  歐多羅斯心中大。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可您————是在無憂無慮的神界生長生活的。」

  「您在凡間的時間,太短了。」

  「您的身邊,沒有會逝去的凡靈,沒有會衰老腐朽的生命。」

  「您不會知道————」

  「什麼是失去。」

  「什麼是————永恆離別的可怕痛苦。」

  「那比任何神罰都要痛。」

  「而我————」

  歐多羅斯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近乎哀求地看著她,聲線都在顫抖:「我絕不忍心,讓您承受這一絲絲的痛苦。」

  「哪怕只是一絲絲。」

  聽到這裡。

  大洋的女兒,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兩行晶瑩剔透的眼淚,無聲地划過她美麗的臉龐,滴落在腳下的土地上,如同珍珠般碎裂。

  她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好似言語都會被風吹散:「歐多羅斯————」

  「你為什麼不敢看看我?」

  「你口口聲聲說不忍心讓我痛苦————」

  「可你————」

  「難道不是已經,在賜予我這份分離的痛苦了嗎?」

  「難道,你以為推開我,我就不會痛了嗎?

  歐多羅斯渾身一震,不敢去看那雙淚眼。

  他低著頭,看著地面,聲音低沉:「這不是真正分離的痛苦。」

  「這只是暫時的遺憾。」

  「而這遺憾————在永恆的時間面前,更只是一時的,是那麼的微不足道。」

  「你會忘的,一定會忘的。」

  「好了。」

  溫柔的希萊拉,打斷了他的辯解。

  她知道,這個男人比石頭還硬,卻也比溪水還軟。

  她靜靜流著眼淚,不再逼他承認愛。

  她看著這個固執的男人,這個讓她心疼的男人。

  她最後,只問了一個問題。

  一個卑微到了塵埃里的問題。

  「歐多羅斯————」

  「我只最後問你一次。」

  「我請求你真實誠懇的回答我。」

  「拋開神女,拋開人王,拋開所有身份。」

  「現在,當我轉身離開後————」

  「你————」

  「還會想我嗎?」

  「會想我————再回來嗎?」

  歐多羅斯僵住了。

  他知道。

  作為一個理智的王,作為一個為了她好的男人。

  自己最該說的,是堅決說——「不」!

  是徹底斬斷這份情絲!

  可————

  他同樣是個人啊!

  是個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人啊!

  無論他多麼的堅強,多麼的剛毅,多麼的理智。

  可他的內心底色,終究是溫柔而柔軟的。

  他對陌生的族人,都尚且關心愛護。

  而面對眼前這個傾心自己,屈尊降貴陪伴自己,自己更是早已深愛戀慕的神女。

  面對這雙滿含淚水與期盼的眼睛。

  他又怎麼才能————說出那個絕情的「不」字?

  如果說了,那他就不是歐多羅斯了,那是石頭。

  這一刻。

  理智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喃喃低語,聲音幾乎低不可聞,被風吹碎在空氣中:「我————」

  「我和所有族人————自然都會想念您的。」

  「如果————」

  「如果還能再見到您的神聖輝光————」

  「那————」

  「是我們全體人類的榮幸————更是————歐多羅斯畢生的期盼。」

  雖然還是「族人」,雖然還是「榮幸」。

  但那句「如果還能再見到」。

  那句「歐多羅斯畢生的期盼」。

  已經出賣了他所有的渴望。

  「想念」。

  是真的。

  「期盼」。

  也是真的。

  希萊拉聽懂了。

  突然。

  她破涕為笑。

  那笑容,悽美得如同雨中綻放的百合,又如同烏雲後透出的一縷陽光,美得驚心動魄。

  她雖然沒有聽到自己最想聽到的那句話。

  但是。

  她也明白了歐多羅斯那深藏在克制之下的心意。

  他不是不愛。

  是不敢愛,是不忍愛。

  這————

  就足夠了。

  起碼現在,足夠了。

  心意相通,便沒有了距離。

  「我也會————想你的。」

  「無論多久。」

  天空中。

  第一滴雨,終於落了下來。

  分不清是雨水,還是誰的淚水。

  希萊拉,終究還是離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