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648【雨打浮萍】


  第648章 648【雨打浮萍】

  御書房內。

  天子坐在御案後,抬眼看向腰背挺直的薛淮。

  

  「今日去了青綠別苑?」

  這似乎是一句廢話。

  但是薛淮心裡明白,天子要問的並非是他為何去青綠別苑,而是他在青綠別苑做了什麼。

  「是,陛下。」

  薛淮心念電轉,沉穩地回道:「臣與雲安公主經年未見,恰好今日院中無事,便想著去別苑敘敘舊。」

  所謂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他隻字不提明明是天子讓他去找姜璃,說明安源號一事的原委。

  「敘舊————」

  天子重複這個詞,面上浮現一抹古怪,似乎對薛淮突如其來的厚臉皮有些驚訝。

  薛淮神情坦然,長身肅立,主打一個問心無愧。

  「罷了。」

  天子無奈地笑了笑,懶得在這件事上苛責他,話鋒一轉道:「你在都察院也待了將近年半,朕倒想聽聽,你這左僉都御史當得可還順心?院中同僚相處如何,可有人事上的難處?」

  這話聽著也很尋常,薛淮作為天子一手提拔起來的朝堂新貴,在都察院這個得罪人的衙門待了一年多,關心一下處境也是題中應有之義。

  只不過薛淮雖然是左僉都御史,到目前為止壓根沒有彈劾過朝臣,蓋因他從去年年初到今年二月一直在巡查九邊,途中倒是查辦了很多邊關文武官員。

  既然天子表達關心,薛淮也不能輕視,遂謹慎答道:「承蒙陛下垂詢。都察院乃風憲重地,臣履職以來,深感蔡總憲和范副憲持重老成,一眾御史赤心為國。如今大同案已移交三法司,院中諸事漸次理順。只是朝堂首重穩字,臣以為無論都察院抑或他處,用人貴在德才相濟,新舊交替尤需潤物無聲,若操之過急,反傷國本。」

  天子雙眼微眯。

  他聽得出來,薛淮這是在幫袁誠等人說項。

  對於那幾個敢在廷議上公然質問六部堂官的刺頭,天子原本打算將他們外放,打發得越遠越好,眼不見心不煩,順帶著給沈望敲敲警鐘,讓他管好上躥下跳的清流言官們。

  但是薛淮歸來後,主動出手消弭了這場風波,天子心中的怒氣不知不覺消散得七七八。

  如今薛淮刻意提及「新舊交替」,以天子對其的了解,多半還是他內心的正義感在發作。

  不過話說回來,袁誠等人只是脾氣臭了點,忠心沒有什麼問題。

  短暫的沉吟過後,天子平靜地問道:「那依你之見,這穩字如何把握?譬如院中若有老臣倦勤,少壯急於建功,該當如何調和?」

  薛淮剛想應對,卻猛然止住。

  他神情平靜地抬頭望向天子,心中卻已是一片驚濤駭浪。

  老臣,少壯。

  天子表明上是在說都察院,但是此言必然另有玄機。

  因為都察院的內部架構很清晰,能夠被天子稱之為老臣的唯獨左都御史蔡璋一人,而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用「倦勤」二字評價。

  既然不是指蔡璋,那麼天子想說的是誰?

  或者說,當今朝堂之中,哪位老臣令天子日益不滿?

  電光火石之際,薛淮心中浮現「歐陽晦」這三個字,繼而生出一個更加明確的念頭。

  天子想動內閣?

  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小事。

  薛淮心緒翻湧,言辭卻愈發謹慎:「陛下聖明燭照,自有聖斷。臣愚見,老臣如古木,根基紮實可定風波。少壯如新枝,抽芽破土亦需扶持。此事關鍵在於橋樑,若有資歷深厚且威望足以服眾者居中轉圜,既不使老邁者尸位素餐,亦不令少壯者莽撞行事。在院中如蔡總憲,在朝中如寧首輔,他們調和鼎鼐,朝堂便不紊其序。」

  天子嘴角微揚,對薛淮在政治上的敏銳頗為滿意。

  至於薛淮明面上提寧珩之和蔡璋,實則暗戳戳將沈望也置入次輔備選的小心思,天子倒也不會介懷。

  至此,天子不再深問,只淡然頷首道:「善。朝堂如江河,流水不腐。你既明白此理,便當好自為之。」

  言罷揮手命退,目光已落回案頭奏疏。

  薛淮心中暗伏,行禮告退。

  入夜,慈寧宮內殿。

  重重帳幔隔絕外間的燭火,只留榻邊一盞琉璃宮燈,暈開一小圈朦朧的光暈。

  皇太后傍晚時分曾醒過來一次,服藥之後又再睡去。

  姜璃側身蜷在緊挨鳳榻鋪設的軟褥上,她仍舊毫無睡意,眼睫在昏暗光線里不安地顫動,白日裡強壓下去的驚惶與後怕,此刻在萬籟俱寂中無聲地蔓延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帶著乾澀的輕咳響起。

  姜璃瞬間驚醒,像只受驚的小鹿猛地支起身,目光急切地投向榻上:「皇祖母,您醒了?」

  太后的氣色相比日間要好了不少,她定了定神,滿是慈愛與憐惜地望著姜璃。

  外間的女官聽到動靜,連忙點燃各處宮燈,又將一直備著的溫水和藥粥端進來,姜璃則親自侍奉。

  用了幾口藥粥,再服下幾匙溫水,太后的氣息順暢不少。

  女官們恭謹退下,殿內只有一對相依為命的祖孫。

  太后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姜璃,視線在她臉上細細描墓,繼而目光緩緩下移,定格在姜璃微微敞開的領口。

  一點溫潤的瑩白,正安靜地臥在她纖細的鎖骨之間。

  白日裡衣飾遮掩,此刻在昏燈下,那一點沁色如同凝固的墨淚,在少女細膩白皙的肌膚上格外顯眼。

  姜璃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想抬手遮掩,卻又生生忍住,只覺得祖母的目光如同實質,將她心底最隱秘的角落照得無所遁形。

  片刻過後,太后緩慢地抬起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枚溫熱的玉蟬,姜璃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0

  「璃兒————」

  太后望著自己最疼愛的孫女,柔聲道:「這東西不是宮裡的物件吧?」

  她雖然已經年逾古稀,可是在宮裡待了那麼多年,是不是皇家的東西,她幾乎能一眼認出。

  姜璃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沉默便是回答。

  太后無比了解這個寶貝孫女的性情,既然不是皇家的東西,又被她如此珍重地戴著,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畢竟這物件雖然瞧著不錯,但做工仍舊有些粗糙,公主府的人不可能買來孝敬姜璃,她更不可能貼身戴著。

  太后輕嘆一聲,語調卻愈發溫和:「是薛淮送你的?」

  姜璃垂下眼帘,終究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太后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浮現一絲痛楚,喟然道:「傻孩子,抬起頭來,看著哀家。」

  姜璃緩緩抬起臉。

  燭光下,她的臉色比太后好不了多少,同樣有些蒼白,眼底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太后輕輕握住她發涼的手掌,溫聲道:「告訴哀家,你和他如今到了哪一步?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不要瞞著祖母,一個字也不要。」

  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此刻牢牢鎖著姜璃,帶著不容迴避的懇切。

  「哀家記得,前年秋天你曾說過,你對薛淮有意,奈何他已成親,你只能將這份情愫壓在心底。當時哀家也說過,你要想清楚,也要等得起。」

  太后的眼神中透著瞭然,繼續說道:「如今看來,你們終究還是逾越了,對嗎?」

  姜璃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積壓太久的情感和委屈,此刻仿若決堤的洪水。

  她終於開口,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皇祖母,璃兒錯了————」

  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錦被上,洇開深色的印記。

  「唉————」

  太后重重一嘆,傷感道:「所以你就認定他了?」

  姜璃搖頭,顫聲道:「皇祖母,我不敢奢望名分,不敢奢望長相廝守,我知道那是鏡花水月。

  這玉蟬是他從宣府帶回來的,他說願它伴我左右,如他之心意。皇祖母,我不要別的,我只要這一點點念想,一點點溫暖,哪怕只能在暗處,哪怕只能偷偷摸摸,對我來說也夠了————」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異常輕,卻帶著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決絕。

  太后看著眼前淚流滿面的孫女,心裡疼得厲害。

  她想起姜璃幼失怙恃,在自己懷裡瑟瑟發抖的模樣。

  想起她漸漸長大,眉宇間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清冷疏離。

  想起她每次提起薛淮,哪怕極力掩飾,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微光。

  良久,太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費力地抬起手,輕輕地落在姜璃顫抖的頭頂,像安撫一隻傷痕累累的小獸。

  「哀家的傻璃兒啊————」

  一聲悠長的嘆息,仿佛穿越數十年的光陰,帶著無盡的心疼與無奈,在寂靜的殿宇中幽幽迴蕩,最終消散在沉沉的夜色里。

  姜璃緩緩止住哭泣,抬起頭望著皇太后,懇切道:「皇祖母,您不要將此事告訴皇伯父,璃兒保證往後循規蹈矩,決不會讓天家蒙羞。」

  「哀家自然不會對任何人說。」

  太后握著姜璃的手,讓她離自己更近一些,輕聲道:「當年你父王臨終之時,曾懇求過哀家,一定要庇護王妃腹中的孩子,哀家答應了他,這些年也是這般做的,如今哀家不知還有幾年好活,怎能放心你一個人孤零零在這世上?」

  姜璃既感動又悲傷,剛要開口,太后卻微微搖頭。

  「不必擔心,也莫要害怕,哀家會幫你解決這件事。」

  「哀家這輩子唯一的心愿,便是我的璃兒平平安安,事事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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