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659【有虎】
第659章 659【有虎】
薛府,書房。
窗外雨聲淅瀝,敲打著庭院裡的芭蕉,襯得室內一片靜謐。
今日薛淮沒有去都察院當值,蔡璋念在他先前幾乎夜以繼日的辛勞份上,特地讓他在府中休息一日。
難得一日休沐,薛淮並未貪睡,天光微亮時便已起身,此刻正立在書案前,凝神懸腕,筆走龍蛇。
墨色在宣紙上暈開,筆鋒不見絲毫滯澀,反而在起承轉合間透著一股沉凝的力道。
這字已隱隱有了幾分筋骨崢嶸的格局,不似他往日鋒芒畢露的風格,倒多了幾分洗盡鉛華後的內斂與蓄勢待發。
他並非刻意追求筆下的意境,只是心緒翻湧,唯有藉此方能稍加梳理。
那份由他主筆領銜的彈章,此刻多半已經出現在文淵閣正堂,出現在各位閣老的眼前。
天子能否如願?
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薛淮隱約覺得事情可能沒有那麼順利,歐陽晦的確鬥不過寧珩之,但他並不缺少基本的政治敏銳度,他也應該知道天子的心思,結果這幾年始終裝傻充愣,可見他對次輔之位萬難割捨。
人總是會有執念,堂堂次輔也不例外。
都已經走到這一步,歐陽晦會因為一份彈章而屈服麼?
在薛淮看來,這對曾經合作無間的君臣想必會有不少拉扯與博弈。
「夫君。」
薛淮沉思之際,沈青鸞親自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
他抬眼望去,只見沈青鸞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烏髮松松挽起,氣度清雅眉眼溫潤。
她手中托著一個紅漆描金海棠花的托盤,上面放著一隻青瓷蓋碗。
薛淮上前接過托盤,微笑道:「怎麼親自端來了?讓丫鬟們做便是。」
沈青鸞微微一笑,柔聲道:「這不值當什麼,今日廚房熬了百合蓮子羹,我瞧著火候正好,便順道送來。你連日操勞,昨夜又睡得晚,該潤潤肺。」
她一邊說著,目光落在書案上墨跡未乾的字幅上,不禁贊道:「夫君這字更見筋骨了。」
薛淮將托盤放在窗邊小几上,執起她的手在掌心焐著,嘆道:「不過是臨帖靜心罷了。
「,沈青鸞任他握著,另一隻手輕輕揭開碗蓋。
瑩白的瓷碗裡,淡琥珀色的羹湯清亮,飽滿的蓮子與剔透的百合瓣浮沉其間,清甜的氣息愈發濃郁。
她垂眸看著羹湯上裊裊的熱氣,忽然輕聲道:「今日總覺得胸口有些發悶,許是雨季潮氣重,脾胃不和。」
薛淮立刻抬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又細細端詳她的臉色。
窗外雨光朦朧,映得她面龐如玉,並無病容,只是眼底似有極淡的倦意,唇色也比平日淺些。
「等今日知微從濟民堂回來,讓她為你請個脈。」
「無妨,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歇半日就好了。」
沈青鸞的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將湯匙遞到薛淮唇邊:「你快嘗嘗,我特意少放了糖,不會太膩。」
薛淮就著她的手喝了半勺,點頭贊道:「火候滋味都是極好的。」
他頓了一頓,又叮囑道:「若真不適,萬不可硬撐。」
「當真無礙。」
沈青鸞又餵他一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眼底漾開笑意,繼而道:「說起來,知微姐姐前日還同我玩笑,說我近來豐潤了些,連這翡翠鐲子都覺著緊了。」
她抬起手腕露出一截皓腕,那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果然不如往日空蕩,堪堪卡在腕骨上方。
薛淮的目光落在她腕間。
沈青鸞向來清瘦,這鐲子還是新婚時他親自挑的,當時圈口略大,需用絲線纏了才不滑落,如今竟顯小了————
他未曾深想,只笑道:「豐潤些好,你從前也太清減了。」
沈青鸞低頭抿唇一笑,想起薛淮某些夜晚在床第之間的打趣,耳根不由得微微泛紅,遂岔開話題道:「這蓮子羹若合口味,我明日再熬。廚房新得了些洞庭湖的鮮蓮,比干蓮子更清甜。」
便在這時,門外響起墨韻略顯急促的嗓音:「老爺,夫人。」
薛淮應道:「何事?」
墨韻邁步走進來,面色明顯有些緊張,垂首道:「老爺,沈閣老過府拜訪,車架快到府門外了。」
薛淮心頭疑雲驟起,此刻正值內閣議事的時辰,老師身為大學士,若無重大變故,斷不會冒雨離閣,更遑論親臨薛府。
他面上不顯,只迅速說道:「更衣。」
沈青鸞亦是心思剔透,立刻喚來貼身丫鬟:「快取老爺的常服。墨韻,你去後宅稟太夫人,就說沈閣老到了。」
墨韻應下,匆匆離去。
夫妻二人迅速整理儀容,薛淮換了身石青色雲紋直裰,沈青鸞則披了件藕荷色披風。
剛步出書房,就見大管家薛從疾步而來,稟道:「老爺,沈閣老的馬車已至府門外。」
薛淮與沈青鸞不敢耽擱,快步穿過迴廊,往正門迎去。
早有僕役得了吩咐,中門洞開,肅立兩旁。
剛至影壁處,便見沈望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老師!」
薛淮疾步上前,深深一揖到:「不知老師冒雨駕臨,學生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沈青鸞亦緊隨其後,斂衽為禮道:「妾沈氏,見過閣老大人。
C
「景澈不必多禮,賢閫快快請起。」
沈望抬手虛扶,溫和道:「老夫來得唐突,你們莫要見怪。」
二人連道不敢,將沈望請入前廳。
崔氏早已在此等候,上前見禮道:「不知沈閣老大駕光臨,老身有失遠迎,怠慢之處,萬望海涵。」
沈望側身避讓,拱手還禮道:「老夫人言重了!」
一番寒暄過後,崔氏知道沈望突然到訪必有正事,遂叮囑薛淮幾句,又對沈望告了一聲罪,便帶著沈青鸞和丫鬟們離去。
沈望亦沒有迂迴遮掩,看向薛淮說道:「景澈,去你書房說話。」
「是,老師請隨學生來。」
薛淮心領神會,引著沈望穿過迴廊,再次走向他方才臨帖靜心的書房。
墨韻已機靈地提前趕到,將書房內的燈燭盡數點亮,暖黃的光暈驅散雨天的陰沉。
書房內,師生二人相對而立。
薛淮為沈望解下沾濕的油衣,請他在書案旁的圈椅上落座。
沈望的目光掃過書案上墨跡猶新的字幅,隨即看向自己最得意的門生,緩緩道:「景澈,為師此行是受寧首輔託付而來。」
寧珩之?
薛淮心念電轉,一邊親自為老師奉上香茗,一邊試探道:「老師,歐陽次輔並未上表請罪乞骸骨?」
沈望點頭道:「你雖是一片好心,但是那位老大人並不打算領情。」
「學生倒是有所準備,所以先前只劾一事,沒有牽扯其他,就是不想給次輔或者旁人借題發揮的機會。」
薛淮一言帶過,繼而正色道:「老師,究竟發生了何事?」
沈望幽幽一嘆,將上午內閣發生的事情簡略複述,然後說起寧珩之拿看內閣票擬入西苑面聖,最後沉聲道:「寧首輔回來之後代宣聖諭,天子命你全權負責此事後續,務必釐清原委,並且將內閣票擬留中。寧首輔做了個順水人情,讓我直接將這樁任務交給你。好在離開內閣的時候遇見范東陽,知你今日在府中休沐,便徑直趕了過來。」
「辛苦老師了。」
薛淮的神情略顯嚴肅,但是未見絲毫慌亂。
沈望端詳著他的神色,漸漸流露幾分讚許。
局勢已經越來越明朗,天子想要歐陽晦識趣走人,歐陽晦出乎所有人意料地鑽進牛角尖,寧之則在其中借力打力,將燙手的山芋拋到薛淮手中,讓他去面對一個困獸猶鬥的次輔,更要直面這樁案子牽扯的所有暗流與壓力。
換做一般年輕官員,此刻恐怕已經六神無主,亦或是怒火中燒。
薛淮能這般冷靜沉著,足見這些年的磨礪讓他成長到怎樣的境界。
「如何?」
沈望品了一口香茗,繼而略顯肅穆地說道:「這次你要面對的不是貪贓枉法的蛀蟲,也不是恣意妄為的紈絝,而是一個為了權柄地位強行與天子作對的內閣次輔,還有諸多在旁等你露出破綻的虎狼。一步不慎,便有可能墜下深淵。」
薛淮想了想,也笑著說道:「老師,我覺得這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沈望示意他說下去。
薛淮徐徐道:「首輔大人想讓我卷進這場浪濤之中,最好跌一個粉身碎骨,從而重創清流的實力和士氣,但是在我看來,歐陽次輔並非想要一條道走到黑,有可能他只是無法解開自己的心結。」
「你想試試?」
「是。
「」
薛淮給出肯定的回答,然後鎮定地說道:「聖諭在前,我本身便沒有抗旨的餘地,既然如此,索性向前,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沈望靜靜地看著他。
短短六年時間,這個弟子以超乎常人想像的速度成長著,到如今已經隱隱能和他這位老師站在同樣的高度,看待這朝堂之上紛繁複雜的脈絡和人心。
「好,你儘管放手去做。」
沈望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薛淮起身,拱手一禮。
直起身之時,他的目光落向書案上的字帖,那裡有他親筆寫就的一行詩。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