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704【家和】


  第704章 704【家和】

  唯一的機會?

  

  桑承德和桑承業雖未表現出不屑一顧的神情,但是從他們冷漠的眼神便能看出來,他們對桑承澤的提議沒有任何興趣。

  桑世昌倒是心中一動,然而他總得顧及長子和次子的想法,倘若一味偏向桑承澤,他們二人心中積怨必然更深。

  在這各懷心事的沉默之中,一道女聲伴著環佩輕響從側門珠簾後傳來。

  「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隔著院子都能聽見你們爺幾個的聲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漕幫總舵在打擂台呢!」

  珠簾輕挑,桑世昌的正妻,也是桑家三兄弟的生母劉氏,在一名貼身大丫鬟的攙扶下緩步走了進來。

  她已年過五旬,眉宇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秀麗,此刻雖面帶薄怒,那份骨子裡的雍容氣度卻未減分毫。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桑承澤身上,隨即瞥見案几上那柄明晃晃的匕首,眉頭狠狠蹙了一下。

  「娘!」

  桑承澤見到母親,身上那股迫人的銳氣瞬間收斂了大半,桑承德和桑承業也連忙起身見禮。

  劉氏先走到主位旁,對著桑世昌微微福了一禮,然後才轉向三個兒子,嚴厲道:「多大的事兒,值得你們兄弟三人在這正堂之上,當著你們父親的面鬧得如此不可開交?承澤,還不把刀收起來!你爹還坐在這兒呢,輪得到你動刀動槍?傳出去,漕幫桑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桑承澤抿了抿唇,老老實實將匕首收回袖中,對著劉氏躬身道:「是兒子莽撞了,請母親責罰。」

  「責罰?」

  劉氏哼了一聲,走到桑承澤面前,伸出手指輕點了一下他的額頭,責備道:「你這混小子從小就是個惹禍精,如今長大了,本事長了,脾氣也跟著見長!你爹和你大哥二哥難道還會害你不成?一家人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非要弄得跟仇人似的!」

  桑承澤知道母親這會在氣頭上,當然不敢頂嘴。

  劉氏轉過身,目光掃過桑承德和桑承業,語氣緩和了些:「承澤年輕氣盛不懂事,你們作為兄長就該多擔待些,多教導些。他這幾年在揚州也不容易,風裡來雨里去掙下這份家業,不也是為我們桑家增光添彩?縱使他行事有欠周全之處,關起門來慢慢教便是,何至於鬧到這般田地?」

  桑承德和桑承業被母親點破心思,面上都有些讓,連忙躬身道:「母親教訓的是。」

  劉氏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走到桑世昌身邊坐下,溫聲道:「老爺,孩子們年輕,一時意氣也是有的,只是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親兄弟之間哪有解不開的結?依我看,海運船隊既已給了承澤打理,且他做得還不錯,那便繼續讓他管著,將來他若能闖出一片天地,那是他自己的造化。若不成,我們桑家總少不了他一口飯吃。」

  言下之意,桑承澤已經不是毛頭小子,又有薛淮這樣的老師,既然要放權便乾脆一些,不必非得在他身上加一道禁制,反倒弄得家宅不寧。

  再一個,桑家的根基終究在千裏運河之上,老大和老二如今都有了自己的家業,讓桑承澤去追一追開海的東風不是壞事。

  無論成與不成,將來運河上的事情和他都沒有關係。

  這既是幫桑承澤說項,也是讓另外兩人安心,表明老三不會和他們爭搶漕幫的產業。

  桑承澤領悟母親的意思,不由得討好地笑著。

  劉氏則瞪了他一眼,這臭小子一回淮安就給她惹麻煩。

  另一邊,桑世昌緊繃的神色終於鬆動了些。

  幼子如今極有主見,強行插手肯定會引起他的牴觸,為了避免將來兄弟閱牆,不如現在就把話說清楚。

  一念及此,他正色道:「承澤,你母親的話句句在理,為父方才思慮,確是我太過拘泥舊規,反倒寒了你的心。你既已證明才幹,海運船隊便全權交由你打理,總舵不再設限。但你要謹記,行事不可再如此魯莽,往後若遇大事,須先知會總舵,莫讓你母親再為你操心。」

  桑承澤躬身道:「是,父親。」

  桑承德和桑承業對視一眼,兩人雖然心有不甘,但在父母雙親的定調下,他們也只能暫時偃旗息鼓。

  劉氏臉上浮現笑容,對侍立一旁的大丫鬟吩咐道:「去,讓廚房備一桌好酒好菜,今兒個難得他們兄弟都在家,一家人好好吃頓團圓飯!」

  丫鬟笑著應下,堂內的氣氛終於緩和。

  一頓和諧喜樂的晚宴過後,桑家大宅重歸安寧。

  內院書房,茶香裊裊,父子四人心平氣和地坐著。

  桑世昌抬眼看向幼子,淡然道:「你先前說這是我們漕幫唯一的機會,此言何意?」

  桑承澤放下茶盞,從容道:「爹,漕幫靠運河吃飯吃了一百年,可是這條命脈還能再撐多少年?」

  桑承業嘴角一撇,剛想反駁,卻被桑世昌抬手止住。

  ——

  「澤兒你接著說。」

  「父親,運河河道越來越淺,淤塞越來越重,年年都得疏浚,耗費的銀子像流水,運力卻年年往下掉。朝廷催漕糧的文書,壓得我們喘不過氣。更要命的是,運河沿岸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這塊肥肉?」

  桑承澤微微一頓,沉聲道:「地方官府,各路豪強,甚至那些水匪,哪個不想從我們身上咬下一塊肉?我們漕幫的船過一道閘門要打點,過一處鈔關要塞銀子,遇到水淺還得雇縴夫,層層盤剝下來,落到弟兄們手裡還剩多少?落到總舵帳上的又能剩多少?」

  若是換做以往,他肯定說不出這番話。

  這幾年他獨自打拼,最深的感觸便是做正事到底有多難。

  揚州那邊還好,從知府章時到各級官吏,大多是薛淮留下的班底,他們不會刻意刁難漕幫。

  然而桑承澤想要在海運上分一杯羹,他的視線就不能集中在揚州一隅,要和各地相關的官紳打交道,這個過程可謂酸辣苦咸各種滋味都有。

  此刻桑承德眉頭緊鎖,這些年他管著運河南段,對桑承澤所言感受最深。

  運河早已不是當年那條流淌著黃金的水道,更像一條日漸乾涸而且爬滿吸血螞蟥的溝渠。

  「這還只是內憂。」

  桑承澤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凝重:「爹,大哥,二哥,你們真以為朝廷會永遠容忍漕幫這樣盤踞在國朝命脈上的龐然大物?朝廷過去是沒得選,他們只有運河這一個選擇,然而現在不一樣了。」

  「就拿揚泰船號來說,他們依靠海船北運漕糧和商貨,省了無數打點的銀子,運力卻比我們漕船大得多快得多。朝廷嘗到了甜頭,戶部看到了省下的真金白銀,這才是陛下和中樞真正看重的!還有閩粵那邊的老牌海商,他們擁有龐大的船隊,無數經驗豐富的老水手,如今朝廷逐步放開海運的口子,他們更是如魚得水,大把的銀子從海路滾滾而來,勢力膨脹得飛快。」

  「這些新興的船號和老牌的海商,他們靠海運發了大財,也給朝廷送去實實在在的稅銀和便利,朝廷對他們的倚重只會越來越深!長此以往,運河的重要性必然下降,我們漕幫在朝廷眼裡還算什麼?不過是一群守著一條舊河道混吃等死的累贅!」

  話語直白辛辣,又帶著幾分破釜沉舟的銳利,猶如一壇烈酒,灌進另外三人的臟腑。

  或許是因為劉氏的表態,這一次書房內沒有出現譏諷的聲音,只有桑承業皺眉道:「老三,你這是被海風吹昏頭了?海路哪有那麼好走,風浪也好海盜也罷,哪一樣不是要命的勾當?閩粵海商暫且不提,揚泰船號背後站著薛大人和朝廷,他們有官府的庇護,有戰船護航,我們漕幫拿什麼跟人家比?」

  「比不了,難道就不能學?」

  桑承澤毫不遲疑,目光灼灼地望著桑承業說道:「二哥,揚泰船號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是朝廷的新政給了它機會,是薛大人的謀劃給了它方向,他們能行,我們漕幫憑什麼不行?我們有遍布運河沿岸的碼頭和人手,有幾十年甚至上百年跑水路的經驗,唯一缺的便是換一條路走的膽氣!」

  桑承業這會如何不明白,老三不止想要海運船隊的掌控權,更想在漕幫內部獲取更多的支持。

  桑承德很熟悉二弟的性情,唯恐他又鬧起來,當即插話道:「三弟,對於我們漕幫來說,運河才是根基,這一點絕對不能忘記。」

  桑承澤點了點頭,冷靜地說道:「大哥說得沒錯,河運是根基,是祖宗留下的飯碗,我們不能丟也丟不起。但是我斗膽問一句,這條越來越窄的老路,我們還能守多久?等到運河徹底淤廢,或者朝廷找到徹底替代我們的法子,我們桑家和漕幫上下數萬弟兄靠什麼活?」

  「我們不能只顧自己和眼前,關上門蒙起雙眼,裝作看不清天下大勢!」

  書房裡一片死寂,窗外的雨聲似乎更大了。

  桑承業臉上的不屑和嘲諷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桑世昌靠在椅背上,渾濁的老眼中掠過一抹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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