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709【妖風】


  第709章 709【妖風】

  午後的宮道被秋陽曬得有些暖意,落葉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上。

  魏王姜嘩步履沉穩,朝著徐德妃所居的永和宮行去。

  他在半月前結束閉門自省,雖已恢復自由出入宮禁的資格,但眉宇間那份謹慎並未散去,反而因這段沉寂顯得更為內斂。

  沿途遇見的宮人內侍無不屏息垂首恭敬行禮,他亦只是微微頷首,目不斜視。

  永和宮一如既往的寧靜。

  殿內陳設素雅,月白色的紗幔低垂,幾盆名品秋菊置於案頭,吐露著清冷的幽香,與主人氣質相得益彰。

  徐德妃正坐在窗邊的繡墩上,就著明亮的光線細細繡著一方帕子,針腳細密勻稱,神情專注溫婉。

  「兒臣給母妃請安。」

  姜嘩行至殿中,撩袍跪下,聲音平穩恭謹。

  sto🌈55.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徐德妃聞聲抬起頭,放下手中針線,臉上漾開慈和的笑意,溫軟道:「嘩兒來了,快起來,坐。」

  姜嘩依言起身落座,自有宮女奉上清茶,隨即悄無聲息地退下,殿內只余母子二人。

  「瞧著清減了些。」

  徐德妃的目光在兒子臉上逡巡,關切道:「陛下讓你閉門崽過是為你好,可這身子骨你也要顧惜,府里的廚子可還盡心?藥膳可按時用著?」

  「勞母妃掛心,兒臣一切安好。」

  姜嘩端起茶盞,平和道:「府中上下都精心伺候著,藥膳一日不落。兒臣這段時日靜心讀書,反覺神清氣爽,倒比從前浮躁時好了許多。」

  兩人不愧是母子,神態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徐德妃微微頷首,提點道:「你能這般想自然極好,陛下仁厚,念你已知錯,這才解了你的禁足。嘩兒,你要時刻謹記,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為人子臣,守本分知進退是第一要緊的。莫要再行差踏錯,徒惹陛下不快,也讓母妃憂心。」

  姜嘩心中一凜,正色道:「母妃教誨,兒臣銘記於心。經此一事,兒臣深知從前行事確有急躁欠妥之處。往後定當謹言慎行,克己復禮,絕不再讓父皇與母妃失望。」

  徐德妃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滿意。

  她這個兒子心思深沉,能忍常人所不能忍,這份認錯的態度無論真心有幾分,姿態倒是做足了。

  她緩了語氣,仿佛只是隨口道:「說起來,再有月余便是太后娘娘的七十五歲千秋聖壽,這可是宮裡天大的喜事。」

  姜嘩今日入宮探望母親,本就想談一談這件事,點頭道:「皇祖母福澤深厚,此番又逢整壽,實乃我大燕之福,天家之幸。兒臣正想著該如何盡心為皇祖母賀壽,聊表孝心。」

  徐德妃輕輕「嗯」了一聲,不緊不慢地說道:「陛下純孝,此番聖壽必是要大辦的,皇后娘娘那邊想必已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了。曄兒,你既解了禁,又是皇孫,這壽禮上更需格外用心才是,既要顯出孝心誠意,又要合乎身份,不能太過扎眼,也不能失了體面。這其中的分寸,你可有思量?」

  她這番話其實是在提醒姜嘩認清自己的處境,他剛犯過錯需低調行事,但身為皇子親王,賀禮又不能寒酸敷衍,最重要的則是合乎身份。

  說到底,姜嘩只是皇子,而非太子。

  姜嘩面色如常,沉吟道:「兒臣這些日子也在苦思,想著皇祖母素來禮佛,又喜清雅,若尋些古剎高僧加持過的佛經,或是上等的沉香和檀香木雕件,再配以親手抄錄的祈福經文,既顯誠心又不逾矩,母妃覺得如何?」

  徐德妃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兒子在「藏拙」一道上深得她的真傳。

  「嗯,這主意倒是不錯。佛經香木之類,都是太后娘娘素日裡喜愛的,親手抄經更是孝心可嘉,只是————」

  她話鋒一轉,意有所指道:「太后娘娘畢竟年事已高,精力恐有不濟,太過繁複熱鬧的壽禮反恐擾了娘娘清淨。你的心意到了,誠心到了,便是最好。切記,莫要學有些人,總想著藉機張揚,反倒落了下乘。」

  有些人————

  姜嘩會心一笑,腦海中浮現柳貴妃那張無可挑剔卻總是會讓人覺得不舒服的面龐。

  他平靜地說道:「母妃思慮周全,兒臣受教,一切以皇祖母鳳體安康為重。兒臣定當謹記誠心二字,不務虛名。」

  徐德妃滿意地點點頭,仿佛放下了一樁心事,轉而問道:「你府中可還安穩?王妃和孩子們都好吧?」

  「勞母妃記掛,府中一切安好。」

  姜嘩簡單回答,知道這只是母妃結束正事話題的過渡。

  果然,徐德妃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溫言道:「好了,說了這許久話,我也乏了。

  你回去好生歇著,壽禮之事,用心準備便是。」

  姜曄起身行禮道:「是,兒臣謹記母妃教誨。」

  就在他準備告退之時,徐德妃仿佛忽然想起來一般,輕聲道:「最近南邊可曾找過你?」

  所謂南邊,自然是指徐德妃的母族,閩粵海商七大家。

  姜嘩望著母親滿含深意的目光,如實回道:「有,他們無法將人安插進揚泰船號,又捨不得開海的巨大利益,所以求到了兒臣這裡。」

  「唉。」

  徐德妃輕輕一嘆,她知道自家母族那些人的德行,慾壑難填,偏生又放不下眼前那點蠅頭小利。

  思忖片刻之後,她緩緩道:「你和他們說,陛下已經默許清流的開海大計,他們若想登上這艘船,就得放下成見,老老實實給淮揚商幫牽馬執蹬,如此方有希望後來居上。」

  姜嘩垂首道:「是,兒臣記下了。

  「去吧。」

  徐德妃含笑看著他退出殿門,直到那抹靛青色的身影消失,她臉上的溫婉笑意才緩緩斂去。

  她重新拿起繡繃,指尖撫過那朵將成未成的素菊。

  秋陽透過窗欞,在她沉靜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另一邊,姜嘩走出永和宮那方素淨的天地,沿著通往宮外的夾道沉穩前行。

  他剛轉過一道朱紅的影壁,一個同樣身著親王常服的身影便撞入眼帘。

  那人身形挺拔,步履間帶著一股掩不住的張揚,正是五皇子、代王姜昶。

  「四哥!」

  姜昶先聲奪人,快步迎了上來,親熱地拱手道:「好巧,你這是剛從德妃娘娘宮裡出來?瞧著氣色比前些日子可好多了。」

  姜嘩停下腳步拱手還禮,自動忽略他後面那句酸話,淡然道:「是,去給母妃請了個安,五弟這是從何處來?」

  「嗨,還不是母妃那兒。」

  姜昶擺擺手,與姜嘩並肩而行,繼而道:「母妃念叨著皇祖母的千秋快到了,催著我趕緊把壽禮的章程定下來,囉嗦了好一陣子。四哥你也知道,我母妃對這些事最是上心。」

  「貴妃娘娘向來思慮周全。」

  姜嘩一言帶過,順勢問道:「皇祖母聖壽確是天家頭等大事,五弟想必已備下別出心裁的賀禮了?」

  姜昶哈哈一笑,眉梢眼角都飛揚起來:「不敢說別出心裁,不過是些俗物罷了。哦,對了,聽說四哥前些日子得了一株罕見的珊瑚樹?那東西流光溢彩,擺出來定是滿堂生輝,給皇祖母賀壽豈不是正好?母妃還跟我提了一嘴呢。

  姜嘩心中哂笑,面上卻無半分波瀾,只淡淡道:「五弟倒是消息靈通,那株珊瑚是前些時候下面人孝敬的,品相尚可,只是色澤過於濃艷跳脫了些,怕擾了皇祖母的清靜。母妃方才也提點我,壽禮貴在誠心,不在奢華張揚,我思忖著,還是尋些古寺高僧加持過的佛經,再親手抄錄些祈福的經文,更為妥帖。」

  「親手抄經?」

  姜昶挑了挑眉,語氣里聽不出是贊是諷:「四哥果然孝心虔誠,皇祖母屆時見到必定歡喜,不像我只會弄些金玉俗物,倒顯得心意輕浮了。」

  姜嘩溫和道:「五弟過謙了。佛光普照是極好的寓意,我們身為孫輩,心意到了便好,形式倒在其次。」

  兩人沿著長長的宮道並肩而行,聊著壽宴的規制,議論著京中哪家齋鋪的素點最精緻,甚至說起幾位年幼皇弟課業的笑話,氣氛看起來無比融洽和諧,言語間的機鋒卻如同腳下偶爾被風捲起的落葉,無聲盤旋。

  不多時,宮門在望。

  「好了,五弟,我就往這邊去了。」

  姜嘩在宮門內側停下,指了指自己王府馬車停靠的方向。

  姜昶也停下腳步,拱手道:「四哥慢走。」

  就在姜嘩轉身欲朝自己車駕走去時,姜昶忽然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四哥,且慢一步。」

  姜曄腳步一頓,回身看他,面色依舊沉靜:「五弟還有事?」

  姜昶左右飛快地掃了一眼,確保近處無人,然後將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古怪的興奮。

  「前幾日,我湊巧得知兩樁不大不小的隱秘事,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該跟四哥你通個氣。

  「」

  隱秘?

  姜曄望著莽夫老五異於尋常的神情,壓下心中的厭煩,笑道:「為兄洗耳恭聽。」

  姜昶對他的反應很滿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故作神秘道:「其中一樁可能跟咱們那位東宮太子爺有關。」

  話音落處,秋日暖陽沒來由地裹挾著幾分冷意。

  姜嘩不動聲色地看著對方。

  姜昶沒有繼續說下去,邀請道:「四哥,左右今日無事,要不我們兄弟倆尋個清淨地方小酌幾杯?」

  姜嘩本欲拒絕,但是看著老五這張遺傳自柳貴妃的英俊面龐,他心中悄然浮現一個想法,便欣然道:「好,去你府上。」

  兩架親王馬車一前一後駛離御街,最終進入安興坊內的代王府。

  街角處,一名形容普通的漢子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