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711【不足與謀】
第711章 711【不足與謀】
姜昶所言在軒內激盪起無聲卻洶湧的暗流,空氣驟然凝滯,只余窗外池水被風拂過的細微漣漪聲。
這一刻他臉上的厲色並非作偽,還夾雜著幾分快意。
六年前薛淮在天子和滿朝公卿面前,直截了當地拆穿代王府在工部窩案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若非姜昶反應迅速,搶在天子發作之前痛哭認罪,只怕等待他的至少會是降爵的下場。
後來薛淮在通州碼頭怒斥柳璋,連累柳貴妃不說,更讓整個柳家聲名掃地。
一樁樁一件件,姜昶都牢牢記在心裡。
他知道薛淮聖眷深厚,朝中又有一批擁躉,兼之柳貴妃時常耳提面命,故而這幾年他沒有再去招惹對方。
並非放下,而是在等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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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當下。
姜嘩對老五的這些心思了如指掌,語調沉穩不辨喜怒:「五弟,棲雲苑乃雲安閒居之所,內院則是皇家禁地。薛淮身為外臣,又是奉旨查案,縱有暴雨阻路暫避苑中,也必是謹守臣禮,居於外院客房。此乃常理,亦是規矩,你方才所言已是逾矩。」
「逾矩?四哥以為我這是信口開河?」
姜昶顯然是有備而來,似笑非笑道:「好教四哥知曉,棲雲苑一個不起眼的外院雜役,因貪杯好賭欠了一屁股債,被我的人拿住了,結果我的人還沒問,他就主動說願意說出一個秘密,只為償還賭債!」
他刻意停頓一下,欣賞著姜曄看似平靜無波的面容,才繼續說道:「他說那夜暴雨如注,他奉命值夜巡守外院廊下,親眼瞧見薛淮一行人被蘇二娘迎進去後,安置在外院那幾間空著的上房。當晚他因內急,繞到靠近內院角門的僻靜處方便,聽見內院兩個值夜的小丫頭在廊下躲雨嘀咕,說什麼那位薛大人竟被安置在東廂暖閣了」,還說什麼暖閣的燈亮了大半夜呢」,四哥,棲雲苑外院哪來的東廂暖閣?」
軒內陷入一片死寂。
姜嘩自然知道棲雲苑的格局,東廂暖閣緊鄰姜璃日常起居的正房,是內院核心區域,絕非外臣可踏足之地。
「一個因賭債被拿捏的雜役,其言可信幾何?內院侍女私下閒談,道聽途說捕風捉影,如何能作真?」
姜嘩面色冷峭,正色道:「五弟,你也是天家血脈,當知構陷朝廷重臣、污衊公主清譽是何等大罪,僅憑一個下賤雜役的醉話和幾句不知所謂的侍女閒言,你就敢質疑父皇信重之臣,妄議皇妹清譽?此等行徑與市井長舌婦何異?」
姜昶被他這番話刺得一滯,臉上那點得意的興奮瞬間褪去大半,湧上一絲被戳破的羞惱,於是梗著脖子反駁道:「四哥何必給我扣這麼大的帽子?若無蹊蹺,雲安為何要將一個外臣安置在內院暖閣?那薛淮又非三歲稚童,難道不知此乃大忌?他為何會坦然接受?」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不自覺拔高了些:「四哥你再想想,這兩年雲安可曾對任何一家勛貴子弟表露過半分興趣?皇后娘娘和宮裡的貴人們提了多少次,她總能找到理由推脫,可是她對薛淮呢?揚州舊事不提,自薛淮回京,她在青綠別苑召見薛淮多少次了?連薛淮的正室夫人沈氏也頻頻受她召見,親近得如同姐妹,這正常嗎?一個深居簡出的公主,為何對一位臣子的家眷如此上心?若非她心裡裝著薛淮,豈會愛屋及烏至此?」
不得不說,姜昶這番推斷確有幾分道理。
姜璃對薛淮的態度暫且不說,她其實年紀已經不小了,天家公主二十二歲尚待字閨中,朝野遲早會有非議。
最重要的是,她對京中高門子弟幾乎不屑一顧,衛皇后、柳貴妃和徐德妃等人操碎了心,姜璃卻始終不肯鬆口。
故此,姜曄選擇暫時沉默。
姜昶見狀以為對方被說動,趁熱打鐵道:「薛淮身為都察院左都御史,父皇極為看重的臣子,對雲安固然恭敬,卻沒有一絲一毫該有的疏離,反而是殷勤得很。四哥,你別告訴我你沒看出來,這兩人之間絕非簡單的救命恩情!我雖無他們同床共枕的鐵證,但樁樁件件聯繫起來,這私情已是昭然若揭,棲雲苑那夜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
姜曄暗道這還用你說?
早在當初用海運份額這件事試探姜璃的時候,姜嘩便已察覺她和薛淮的關係非同一般。
之所以一直沒有拿這件事做文章,是因為姜嘩很清楚那兩人的性格和手腕,除非拿到確鑿無疑的證據,否則必然會是自討苦吃。
一念及此,姜嘩的眼神愈發深邃,沉聲道:「五弟,你可知你此刻正在攪動一潭足以吞噬你我的渾水?雲安是齊王叔唯一的血脈,是父皇和皇祖母心尖上的肉,是維繫父皇與齊王一脈那份微妙平衡的象徵。她的清譽關乎天家體面,更關乎朝堂穩定,若她身上沾染半點污名,你可知父皇會如何震怒?皇祖母會何等痛心?更不必說,當年若沒有雲安機敏施救,你————」
姜昶臉色一變。
即便姜嘩沒有說完,一些遙遠又悲憤的回憶還是湧入姜昶的腦海。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咬牙道:「雲安對我的好,我從未忘記,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薛淮蠱惑,將一輩子都賠進去!」
「你休要拿雲安做幌子!」
姜嘩的自光緊緊鎖住姜昶,直白地說道:「我知道你與薛淮有舊怨,但此刻動他絕非明智之舉!他不僅是父皇推行新政平衡朝局的利劍,背後更站著沈閣老、蔡總憲乃至整個正在崛起的清流勢力。如今京察尚未完全落幕,寧黨只是暫時蟄伏,此刻你若以這等捕風捉影之事去攻訐薛淮,你以為寧黨會袖手旁觀?他們只會樂見其成推波助瀾,屆時清流為自保必全力反擊,朝堂必然大亂!」
「父皇最恨的就是後宮和宗室勾結外臣攪動朝局,屆時社稷動盪朝局混亂,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姜昶發熱的頭腦上。
他臉上的激動和得意漸漸凝固,氣勢明顯弱了下來,語調也低了幾分:「我並非要立刻捅出去,只是覺得此事非同小可,四哥你素來沉穩多謀,故而告知於你,我們兄弟也好心中有數,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穢亂宮闈,敗壞天家名聲吧?」
「穢亂宮闈?」
姜嘩冷哼一聲,眼神銳利如刀:「五弟,僅憑一個雜役的醉話和你的臆測,你敢在父皇面前說出這件事嗎?皇祖母七十五歲聖壽在即,普天同慶之時,你拿著這等上不得台面的風聞去攪擾天聽,去污衊一位有功於社稷的能臣,去傷害父皇和皇祖母最疼愛的公主,你這是盡孝還是添堵?」
姜昶被他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其實姜嘩心裡清楚,老五今日拋出這兩個秘密,無非是想和他結成堅固的同盟,想方設法將太子拉下來。
他或許覺得姜嘩沒有拒絕的理由,畢竟太子若被廢黜,無論名聲還是位次,姜嘩都最有可能接替。
問題在於————
姜嘩不傻,他不怕面前這個飛揚跋扈的老五,卻不會過於輕視柳貴妃,而且他不相信那位貴婦人會坐視不管,任由她的寶貝兒子為他人作嫁衣裳。
太子也好,薛淮也罷,姜嘩自有打算,無論如何都不會和這個愚蠢的老五攪合在一起0
想到這兒,姜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姜昶,肅然道:「五弟,此事到此為止,那雜役必須立刻處置乾淨,讓他永遠閉嘴。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若再有第三人知曉,無論泄於何處,我皆視為五弟你之所為!後果你自行承擔!」
姜昶被對方這突如其來的強硬和直白的威脅弄得有些懵,隨即一股強烈的屈辱感和怒意湧上心頭。
身為最受寵的皇子,他何曾被人如此當面訓斥威脅?
尤其對方還是他一直有些瞧不上的偽君子老四!
「四哥!」
姜昶也猛地站起身,臉色漲紅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好心告知你如此重要的消息,你不思如何為皇家清理門戶,反倒來威脅我,還要我滅口?莫非四哥你與那薛淮也「」
「住口!」
姜嘩厲聲打斷,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危險,冷聲道:「姜昶!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辭!本王行事光明磊落,上對得起父皇母妃,下無愧於黎民百姓!維護皇妹清譽,阻止你在皇祖母聖壽前夕行此愚蠢之事,便是盡我本分!你若再敢口出妄言,攀扯構陷,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他最後冷冷地掃了姜昶一眼,隨即拂袖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軒外走去。
「四哥!」
姜昶不甘心地在他身後喊了一聲,姜嘩的腳步卻沒有絲毫停頓,仿佛壓根沒有聽見。
他徑直穿過迴廊,身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與王府層疊的樓閣陰影之中。
姜昶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敞軒里,看著姜嘩消失的方向,胸膛劇烈起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精心準備的秘密沒能換來預想中的同盟與讚賞,反而招致對方一通毫不留情的訓斥和威脅,這讓堂堂代王感到無比的挫敗和憤怒。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隻價值不菲的官窯酒壺,狠狠摜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軒內格外刺耳,琥珀色的酒液混合著瓷片飛濺開來,染污了華貴的地毯,猶如姜昶此刻混亂而陰鬱的心情。
「好!好你個姜嘩!裝得一副清高模樣!我看你能裝到幾時!」
姜昶咬牙切齒,眼中閃爍著怨毒和不甘的光芒。
「你們給我等著,這件事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