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715【撐腰】
第715章 715【撐腰】
薛淮沉默地消化著姜璃的話。
姜璃的分析精準地刺破表象,直指天子內心最深層的驅動力,那份對明君乃至聖君之名的執念,遠勝於對蒼生疾苦的關切,甚至超越了尋常的帝王權術。
「陛下這是在賭。」
良久,薛淮平靜地說道:「賭我的開海大計能填滿國庫的窟窿,賭我能替他解決這積重難返的財政痼疾,為他贏得一個中興之主的美名。成了,我是他青史留名的功臣。敗了,我便是他平息眾怒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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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如此。」
姜璃目光清冷如秋水,淡淡道:「天子的耐心建立在你持續不斷的功績之上,吳振之掌浙江司是讓你握住錢袋子的口子,譚明光控通州碼頭則是讓你理順漕海聯運的咽喉。萬事俱備,接下來就看你這位匠人如何施展了。」
薛淮笑了笑,坦然道:「雖說壓力不小,但這也是我希望看到的局面。」
從太和二十年首倡河海並舉之策,到如今已經整整四年。
對於漫漫歷史長河而言,四年不過轉瞬之間,但是薛淮自己心裡清楚,他在這四年裡究竟做了多少準備。
只要開海功成,無論中間出現多少波折,薛淮在大燕朝堂上的地位都將無可動搖,並且他會擁有一批真正屬於自己的追隨者。
姜璃望著他鎮定自若的神色,不由得也輕聲一笑,隨即岔開話題道:「還有十餘日,便是皇祖母的千秋壽辰了,你準備好了麼?」
「我?」
薛淮略顯詫異道:「我也要準備?」
按照大燕禮制,皇太后的整數壽辰需要鄭重對待,尤其是今年的七十五高壽。
早在八月中下旬,便有禮部牽頭,聯合司禮監、尚宮局、光祿寺和內府監等衙門,擬定儀注、場地、樂舞和膳食等細節,上奏天子御批。
等到太后壽辰那一日,後宮妃嬪、公主郡主、宗室命婦和百官命婦需要在五更之時入宮朝賀。
稍晚一些,天子將會親率皇后、太子和諸皇子至太后殿前,行三跪九叩大禮,天子需親致祝壽頌詞。
午間,光祿寺將負責在宮內操辦皇家大宴。
晚間,天家家宴作為收尾。
在整個禮儀過程中,文武百官不進後宮,在承天門、皇宮外廷和文華殿等區域舉行集體朝賀。
關於禮品這一塊,禮部會牽頭置辦官方賀禮,六部九卿等高官公攤費用,此外內閣輔臣、六部尚書和公侯勛貴等廟堂重臣可以進獻個人賀禮,其他官員則不允許單獨進禮。
故此薛淮才會有這樣的反應。
姜璃白了他一眼,嗔道:「你當然不需要,可是青鸞和知微需要,難道你要讓她們屆時兩手空空地入宮朝賀?」
「她們的賀禮早就備好了。」
薛淮不待姜璃追問,便介紹道:「青鸞準備的禮物是一串琥珀佛珠,另配刺繡《藥師經》經袋一個。知微則準備了一盒上等靈芝,還有她親手寫的《養生經》捲軸一卷。」
姜璃沉吟道:「嗯,如此倒也妥當。」
薛淮好奇地問道:「那你呢?」
姜璃稍稍舒展雙臂,嫣然道:「無論我送什麼禮物,皇祖母都會喜歡的。」
「也是。」
薛淮點了點頭,姜璃的從容與底氣是天家十幾年寵養出來的底氣,也是她自身聰慧通透的結果。
他剛想順著這話題聊些輕鬆的家常,卻見姜璃臉上的閒適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思索的神情。
「對了,今日早些時候,我收到了一樣東西。」
「是什麼?」
姜璃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極小的素箋。
那紙張不過是市井常見的劣質竹紙,邊緣還有些毛糙,出現在這位天家貴女的手中顯得頗為反常。
她將素箋遞給薛淮,輕聲道:「這張紙夾在今日送入別苑的時鮮花卉里,送花的內侍是熟面孔,只道是花鋪隨贈的小簽,他也沒在意。」
薛淮接過一看,素箋上只有寥寥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刻意偽裝,又或者書寫者本身文化不高。
「雨夜暖閣舊事,代王欲於壽宴前生波。」
雨夜暖閣舊事?
這句話瞬間將薛淮拉回兩年前那個暴雨傾盆的西山的夜晚。
棲雲苑內院暖閣里搖曳的燈火,窗外嘩啦的雨聲,面前女子勇敢又決然的舉動。
那些被他牢牢被壓在心底的回憶,此刻因為這行字而驟然清晰。
「什麼時候收到的?」
薛淮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波瀾。
「就在你來之前,約莫一個時辰前。」
姜璃面上看不出半點怒意,似乎一點都不在意她和薛淮的關係有可能被公之於眾。
在她看來,如果代王真想作死,這未嘗不是一個合適的機會。
薛淮思忖片刻,開口問道:「你覺得這提醒是誰送來的?」
姜璃緩緩道:「能知道棲雲苑內院細節的人本就極少,我已經讓二娘去查。至於能知道姜昶欲以此生事的人更少,有動機在這種時候給我們示警,且不願暴露自身的,除了我那沉穩多謀的四皇兄,還能有誰?」
「魏王?」
薛淮微微皺眉,隨即瞭然地點點頭:「應該是他。代王與我有舊怨,他想對付我不稀奇,以他和其他皇子的關係,恐怕也只能嘗試拉魏王下水。魏王是個聰明人,他不會冒著得罪陛下和太后娘娘的風險,來幫他對付我,所以才會出手提醒你。」
「恐怕還不止如此呢。」
姜璃淺笑道:「四皇兄和他身後的閩粵海商一心想著在新政中分一杯羹,奈何你始終不肯鬆口,他們又不願給揚泰船號打下手,兩邊一直僵在這裡。於他而言,賣我們一個人情,你總得顧念一二,讓步一二,說不定這件事就成了。
薛淮亦笑道:「不愧是魏王殿下,好算計。」
兩人寥寥數語便推斷出事情的真相,而且他們從始至終沒有惱怒慌亂。
姜璃順勢說道:「這件事你不要管。」
薛淮不解地看著她。
姜璃站起身來,緩步來到薛淮身邊,抬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徐徐道:「你有你的正經事。雖說天子給你行了不少方便,但是寧黨不會眼睜睜看著你開海功成,他們暫時蟄伏不過是為了積蓄力量,以便將來能夠將你徹底打趴下。你的精力要放在這件大事上,至於那個跳樑小丑,我自己能夠應付。」
薛淮抬眼望著她從容的神色,伸手握住她的手掌,順勢輕輕一拉,姜璃便坐在了他腿上。
「莫要大意,我不覺得這只是代王的報復。」
薛淮面帶關切地看著她,手臂自然地環住她的腰,將她更穩固地圈在自己懷中。
姜璃稍稍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舒適地倚著他,神情依舊鎮定:「我知道,代王可能是被人利用,背後黑手另有其人。或許是柳貴妃,或許是其他想攪渾水的人。但是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想掀開的這件事本身。」
薛淮凝視著她近在咫尺的清亮眼眸,又問道:「那你打算怎麼做?」
姜璃湊了過來,在薛淮耳邊輕聲說出一段話,最後眨眨眼問道:「你覺得,如此是否可行?」
薛淮稍稍沉默,感慨道:「可行,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你這樣做,不怕柳貴妃和你拼命?」
姜璃聞言失笑,繼而眸中浮現一抹冷意:「當年我救了姜昶一命,不求他知恩圖報,他如今要將我拖進深淵之中,我還會繼續同他扮演親密無間的兄妹麼?他就像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的蠢蛋,永遠只能看到別人的缺點,卻看不見自己屁股底下如何藏污納垢。以前我一直同他虛與委蛇,想著宮裡那位都不管,我又操什麼閒心呢?」
她略微一停頓,繼續說道:「如今他自己找上門來,我又何必再客氣?」
這是薛淮第一次看到姜璃如此有攻擊性的反應。
過往她在天家眾人面前扮演著乖巧懂事的孤女,在權貴子弟面前是清冷孤傲的天潢貴胄,她一直努力地隱藏著自己最真實的那一面,不讓自己的真實情緒泄露一絲一毫。
見薛淮陷入沉默,姜璃輕咳一聲,凝望著他的雙眼問道:「怕了?」
薛淮笑著搖搖頭,輕聲道:「我在想,如果早些認識你,或許你就不用這般小心翼翼地活著。」
姜璃怔住。
她聽懂了薛淮的言外之意。
她看似清貴無比,實則不過是那位至尊手中的棋子而已,終究是沒有爹娘庇護,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太后倒是真心待她,可是皇祖母年事已高,姜璃不願她老人家勞心勞力。
如今薛淮這句話毫無疑問說到了她的心坎上。
下一刻,薛淮認真地說道:「你想怎麼做都可以,總不能讓人欺負到頭上來。無論最後是怎樣的結果,我都會站在你身邊。」
「薛淮。」
姜璃定定地看著他,面上綻放一抹絕美的笑顏。
她伸出雙臂抱住薛淮的後背,在他的唇上輕輕一吻,然後湊在他的耳邊,低聲呢喃。
「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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