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819【恨之】
天子聽完姜晏這番控訴,沉默良久。
晨風拂過廣場,吹動天子的袍袖,他望著跪在階下的兒子,那雙在朝堂上洞悉一切的眼睛裡,罕見地浮現一絲複雜的神色。
群臣極為一致地保持靜默。
姜晏謀逆罪大惡極,這一點無需贅述,只是誰也沒有想到,他竟然藏著這麼多怨恨。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sto55.c💡om
但是在群臣看來,姜晏並未受到過苛待,他的遭遇和處境並不足以支撐他做出這種犯上作亂之舉,如果沒有玄元教那些妖人的鼓動和慫恿,他未必會落得這等下場。
「你說你不明白。」
天子緩緩開口,望著姜晏說道:「那你可曾想過,朕不只是你的父親?」
姜晏微微一怔。
「朕乃天子,大燕億萬百姓都是朕的子民,就因為朕沒有多誇你幾句,你便能弒君謀逆?你從小到大讀了那麼多聖賢書,聖賢教會你的道理都是這些大逆不道之言?」
天子的情緒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帶著淡淡的諷意說道:「你恨朕不給你機會,所以你甘願投入妖教的懷抱,其實你不是恨朕偏心,你只是在為自己的愚蠢和貪念找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姜晏面色微變,剛要開口爭辯,卻被天子直接打斷。
「姜晏,你是朕的兒子,朕並非不了解你。」
天子盯著他,沉聲道:「莫要以為朕不知道你的如意算盤。你從來沒有信過這些妖人,你不惜自輕自賤做那個聖子,無非是想取得這些妖人的絕對信任,從而將賭注都壓在你身上。你今日若能得手,接下來掌控大局之時,便會毫不留情地對這個妖教動手。」
場間一片死寂。
鄧宏終於忍不住朝姜晏望去。
群臣亦是如此。
方才姜晏陳述的時候,表情幾乎無懈可擊,活生生便是一個因為天子偏心而生出執念,最終走上絕路的悲壯形象。
可是如今看來……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極度功利和自負的選擇,卻始終不敢面對自己的內心,到了這種時候都要編一個彌天大謊,為的就是將來史書之上,史家落筆蓋棺定論,能為你美言一句。」
天子唇邊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意,繼而道:「但是你永遠都不會明白,歪門邪道成不了大事。朕這幾年一直在默默地看著你,想知道你會不會有迷途知返的那一天,然而你無法戰勝自己的心魔。」這一刻,姜晏忽然讀懂天子臉上自嘲的笑意從何而來。
某種程度上,他和天子確實很像。
天子允准薛淮開海,說到底只是因為朝廷財政艱難,又有韃靼兵圍京城之恥,所以天子會在暮年大動干戈,所求不過是一個身後名。
他們之間最大的區別在於天子有足夠的能力去掌控大局,而姜晏只能在暗處絞盡腦汁地算計所有人。姜晏仍舊不服氣。
天子看出這一點,幽幽道:「你以為接下聖子之位,這些妖人就會真心奉你為主了?你現在可以問問鄧宏,他究竟是不是妖教的魁首。」
姜晏面露遲疑,緩緩朝鄧宏望去。
鄧宏則有些無奈地說道:「殿下,老奴不明白陛下為何這樣說。」
「是麼?」
天子冷冷一笑,問道:「你們這群妖人弄出這麼多陰謀,想方設法地算計皇子,不過是想攪亂大燕的社稷,雖然用心歹毒手段下作,但也在常理之內。朕卻不明白,你為何要命人去揚州行刺雲安?她對你們的大計有何干礙?」
場間有風吹過,在不少人心中帶起漣漪。
不知為何,姜璃心底忽然有些不安。
她說不清楚這種感覺來於何處,只是莫名感受到幾分涼意。
薛淮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他從一開始就不明白天子為何要讓姜璃來到這樣的場合。
至於當初在揚州瘦西湖上的風波,薛淮一直以為玄元教是為了報復他,因為他毀掉妖教在江南十幾年攢下的基業,而天子和太后對姜璃的寵愛人盡皆知,如果姜璃死在他的眼前,天子和太后震怒之下,說不定整個薛家都會倒霉。
眼下天子忽然提到此事,那就說明當初另有玄機。
鄧宏緩緩抬眼望向天子,望著這位至尊幽深的雙眼,勉強鎮定心神,淡淡道:「陛下,老奴要殺雲安公主的理由很簡單,她若死於非命,太后娘娘必然會想起當年齊王壯年暴亡之事,也必然會與陛下決裂。國朝以忠孝治天下,陛下縱然是至尊,也無法承受太后徹底翻臉的結果。等到那個時候,楚王便會發動,本教自然可以成事。」
天子徐徐道:「朕只是隨口一問,你何必答得如此詳細?」
鄧宏一窒。
天子轉向姜晏說道:「你還想不明白?」
姜晏沉默。
天子沒有追問,繼續轉頭看向站著的皇子們,視線落在太子身上,問道:「你呢?」
姜暄深吸一口氣,冷靜思忖片刻,恭謹地回道:「父皇,兒臣心裡有一個疑惑。」
「講。」
「鄧宏自承妖教魁首,然而他從太和七年就入了兒臣的王府,一直到太和十六年才隨兒臣入皇城。這將近十年的時間裡,他沒有多少機會入宮,兒臣不解他為何能對宮裡的事情了如指掌,譬如二弟和八弟的處境,又如陳妃等人的恩怨。兒臣思來想去,要麼他們在司禮監擁有大量層級不低的眼線,要麼他有通天之能。」
姜暄頓了一頓,歉然道:「可是他若真有這等本領,又為何不嘗試……」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天子卻接話道:「為何不直接謀害朕?」
姜暄連忙垂首道:「兒臣妄言,請父皇恕罪。」
天子擺了擺手,繼續問道:「你說得很好,還有麼?」
姜暄頗受鼓舞,愈發流利地說道:「關於東宮魘鎮案和謀逆之事,倘若鄧宏是妖教魁首,兒臣認為解釋不通,他大可不必自陷險境,大可繼續藏於幕後。從妖教過往行事來看,他們似乎並不在意能否成事,更像是挑動天家父子不合,更像是報復之舉,從當年陳妃離世到後來的楚王姜顯,再到今日的梁王姜晏,皆是如此。」
天子定定地看著他,眼中終於浮現一抹欣慰,溫言道:「所以,你的結論是什麼?」
姜暄恭謹道:「回父皇,兒臣大膽猜測,鄧宏應是妖教高層,但他絕非所謂老祖。今日他這般故作姿態,一是想方設法離間天家親情,二是徹底消除父皇和諸位大人的戒心,讓朝廷以為妖教已然覆滅,而幕後黑手繼續隱藏,將來繼續興風作浪。」
這一連串的分析讓寧珩之和沈望微微動容。
薛淮則看向天子,他心中的猜測似乎在變成現實。
天子這不僅是要當眾釐清很多事情,更要藉助這個機會磨礪太子,畢競到了這個時候,其他皇子已經沒有希望再爭奪儲君之位,而太子能否快速成長,關係到大燕江山穩固。
還有一點……
薛淮移動視線,有些擔憂地看向姜璃。
從方才天子提及揚州往事,姜璃便陷入一個沉寂的狀態,手腳越來越涼。
她本就聰慧絕頂,只是有些事情從未朝某個方向想過。
譬如,天子對朝野的掌控力極強,靖安司即便不說無孔不入,但也稱得上盡心盡力,韓金更是大燕百餘年歷史上,忠心和能力兼備的密探首領。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姜璃麾下的力量一直沒有暴露,天子似乎一直沒有察覺,這是為何?
究竟是天子從未想到齊王可能給唯一的血脈留下自保的力量,還是姜璃麾下的人藏身的能力足夠強?姜璃不覺得會是前者,畢競天子當年和齊王斗得很厲害,他應該清楚自己的弟弟不是平庸之人。天子這會並未關注薛淮和姜璃,依舊望著太子問道:「你能想到這些,朕很欣慰,那你就代替姜晏來回答朕,妖教中人幾年前為何要特意去行刺雲安?」
姜暄忽然有些遲疑。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姜璃,兩人從小一起長大,他每次去慈寧宮找姜璃,她身邊都會有那個名叫蘇二娘的婦人。
從太和五年到太和十五年,對方一直生活在宮裡,而這段時間皇子們大多沒有開府,也都生活在皇城之內。
姜暄咽下一口唾沫,迴轉視線,垂首道:「回父皇,妖教此舉應是故布疑陣。」
天子沒有就此作罷,語調稍稍抬高,繼續問道:「他們為何要這樣做?」
姜暄心中默默嘆了一聲,艱難地回道:「他們行刺雲安,自然就會讓所有人覺得,妖教和雲安公主府沒有任何關係。」
廣場之上,風聲寂寂。
天子不再逼問姜暄,他緩緩抬眼,看向遠處的宮道。
所有人都注意到天子的動作,不約而同地望過去。
只見數人行來,走在最前面的便是靖安司都統韓金,他身後有幾名剽悍探子嚴陣以待,將一人圍在中間。
姜璃只看了一眼,渾身血液幾近凍結。
只需要一眼,遠遠的一眼,她就能看清那人究競是誰。
那是陪伴她二十三年的人,是她在這個世界相處時間最久的人。
蘇二娘。
她朝這邊走來,並未去看姜璃,而是一直死死盯著御座上的天子。
眼中無懼,唯有恨意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