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家母女心思
下午，陸一鳴提著一袋水果和幾本嶄新的學習資料，站在了那棟熟悉的筒子樓下。
他昨天已經跟張偉約好了見面時間，現在過來，純粹是履行對白清雪的承諾。
樓道里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潮濕發霉的味道。他一步步踩著水泥樓梯往上走，心裡莫名有些沉重。
咚咚咚。
他輕輕敲了敲門。
門很快從裡面打開，露出白清雪那張無可挑剔的臉。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頭髮簡單地扎在腦後，看到陸一鳴，眼神有些躲閃。
你來了……
嗯，給你帶了點水果。陸一鳴把手裡的袋子遞過去，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屋內。
比他想像的還要簡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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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小的客廳里幾乎沒什麼像樣的家具，一張小方桌，幾把老舊的椅子，牆壁斑駁，露出裡面的紅磚。那股嗆人的中藥味比上次在門口聞到的更加濃郁，幾乎無孔不入。
咳咳，是小陸來了嗎？快請進，快請進。臥室里傳來林秀琴熱絡的聲音。
話音剛落，林秀琴就披著一件外套走了出來，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熱情得讓人有些不自在。她上下打量著陸一鳴，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女兒的同學，倒像是在審視一件商品。
阿姨好。陸一鳴禮貌地喊了一聲。
哎，好，好。快坐。林秀琴指了指那張小方桌，小雪，還愣著幹什麼？快給同學倒杯水啊。
哦,白清雪放下水果，轉身進了廚房。
林秀琴自來熟地坐到陸一鳴對面，笑呵呵地開了口：小陸啊，聽我們家小雪說，你學習也特別好，以後可要多幫幫她。
阿姨客氣了，我們是相互幫助。
你這孩子，真會說話。林秀琴笑得更開心了，看你這穿著打扮，家裡條件應該挺不錯的吧？父母是做什麼工作的呀？
來了。
陸一鳴心裡門兒清，這才是正題。
他不動聲色地回答：我爸媽就是普通工人，沒什麼大本事。
哎，工人好啊，踏實。林秀琴嘴上這麼說，眼裡的光卻明顯淡了幾分。
這時，白清雪端著一杯水走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在陸一鳴面前。
媽，我們……要開始學習了。她小聲說，似乎想打斷這場盤問。
林秀琴卻像是沒聽見，拉著白清雪的手，對著陸一鳴誇耀起來：你看我們家小雪，是不是很能幹？從小到大，做飯洗衣，什麼家務活都是她一個人包了，從來沒讓我操過心。女孩子嘛，不光要學習好，這些也得會，以後嫁了人才不會被人嫌棄。
陸一鳴端著水杯，沒說話。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刺眼。
這哪裡是母愛，分明就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展銷會。林秀琴就是那個推銷員，而她引以為傲的商品，就是她的女兒。
她讓白清雪在他面前展示賢惠、能幹、聽話，無非是想抬高「商品」的價值。
可她又打心底里瞧不上自己這個「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潛在「買家」。
真是矛盾又可悲。
白清雪的臉頰漲得通紅，她掙開母親的手，低著頭：媽，你別說了……
怎麼了？媽媽說的是事實嘛。」林秀琴一臉無辜，隨即又轉向陸一鳴，「小陸，你別介意啊，我這人就是直腸子。我們家雖然窮，但女兒我可是當寶貝一樣養的，教得好著呢。」
陸一鳴終於笑了，他放下水杯，看著林秀琴：「阿姨，你說得對。清雪她確實很好，非常好。」
他特意加重了「清雪」兩個字的發音。
林秀琴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小子，怎麼回事？我跟你很熟嗎？就喊得這麼親熱？
陸一鳴拿起數學練習冊，攤開在桌上，指著一道解析幾何題，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這道題……老師講的時候我好像睡著了，你看，這個輔助線，到底該從哪兒畫？」
他的語氣真誠得像個真正求知若渴的差生。
白清雪的視線落在那道題上，這是昨天剛講過的典型題，她只看了一眼就有了思路。她拿起筆，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湊到陸一鳴身邊。
你看這裡，已知的條件是這個點的坐標和橢圓方程，所以第一步應該是……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陸一鳴的耳畔。他甚至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廉價洗髮水的皂角香味。
兩人靠得很近，肩膀幾乎要挨在一起。白清雪的注意力全在題目上，纖細的手指在練習冊上比劃著名，耐心講解。可講著講著，她感覺到了身邊傳來的熱度，一轉頭，就對上了陸一鳴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困惑，只有一片清明，正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臉頰瞬間像火燒一樣，後面的話也卡在了喉嚨里。
咳！小雪啊，講得怎麼樣了？
林秀琴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走了過來，不偏不倚地正好站在兩人中間，隔開了他們。
「小陸，吃水果，學習費腦子，要多補充補充營養。」她把果盤重重地放在桌上，眼神在兩人之間掃來掃去。
謝謝阿姨。陸一鳴若無其事地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嘎嘣脆。
白清雪趁機坐直了身子，拉開了距離，小聲說：我……我剛才講到哪兒了？
講到輔助線要垂直於X軸。陸一鳴提醒她，順便把另一道更複雜的題指給她看，這道呢？感覺比上一道還難。
他又裝上了。
白清雪只好重新湊過去，這次她學乖了，只探著半個身子，儘量保持距離。
林秀琴沒有走，就站在旁邊，像個監工一樣，美其名曰：我也聽聽，看看我們家小雪有沒有當老師的天分。
這話說得，好像她女兒是什麼待價而沽的商品，正在進行一場全方位的才藝展示。
陸一鳴心裡覺得好笑，一個未來的億萬富翁，在這裡陪你玩過家家，研究怎麼畫輔助線，我圖什麼？還不是圖你女兒。
他一邊聽著白清雪的講解，一邊狀似無意地問：清雪，你以後想考哪個大學？
白清雪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她自己都很少去想。
不等她回答，林秀琴搶先開了口：考大學？考那麼遠幹什麼？就在江城念個師範，畢業了當個老師，安安穩穩的，離家也近，方便照顧我。
話音一落，白清雪眼裡的那點光，瞬間就黯淡了下去。
陸一鳴看了看時間，覺得差不多了，再待下去，這姑娘非得被她媽給念叨得窒息不可。
「阿姨，今天就先到這吧，我還有點事。」他站起身，「清雪，今天謝謝你了，我感覺茅塞頓開。」
「有效果就好，以後常來啊。」林秀琴客氣地把他送到門口。
白清雪跟在後面，低著頭，一言不發。
在陸一鳴彎腰換鞋的時候，一隻微涼的小手忽然飛快地塞了個什麼東西到他手心裡。他下意識地握緊，觸手是一個小小的、被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團。
他抬起頭，正好看到白清雪飛快地收回手，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和緊張。
路上小心。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
嗯。陸一鳴點點頭，朝林秀琴揮了揮手，阿姨再見。
他轉身下樓，手心裡的那個小紙團，仿佛還帶著女孩指尖的溫度。